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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叶新:我是一个快乐的人!

更新时间:2008-05-05 17:03:26
作者: 沙叶新 (进入专栏)  

  

  今天是五月四号,距离我发表上一篇博文《网友们,再见了!》整整一个月!

  在《网友们,再见了!》里我曾写道:“最近我有非常紧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所以一段时间之内我不能再在我的博客中和大家见面了,不能发表我的文章了,也不能倾听大家的意见了。我真有点依依不舍……”

  究竟是什么“非常紧要的事情需要处理”,以致我“在一段时间之内不能够再在我的博客中和大家见面了”呢?

  因为我生病了!

  4月1号,我被查出患有胃癌,5号住院,10号开刀,24号回到家中休息调养11天,明天(5月5号)我要回到医院做化疗。

  我当初之所以没说我患癌,绝对不是因为我担心让大家知道了,我会自卑,我会变成需要眷顾和同情的“弱者”,从而我会在正常、健康的群体中被疏离。不,我是怕人麻烦,怕人为我担忧。我是一个快乐的人,我不愿意别人为我忧心忡忡。所以当我得知患癌之后,我非常郑重地对我妻子说:“一不要对儿子说,他在美国,儿媳正在怀孕,他知道了会急死,是回来看我,还是在美国继续照顾他妻子?二不要对我弟弟说,他实在太忙,不要让他分心。三不要对我单位说,不要给单位添任何麻烦。当然也不要对任何亲朋友好说,一个都不要说!”

  可是开刀之前医院方面有个例行会议,除了家属必须参加之外,单位领导也要出席。这样一来,单位知道了,再也瞒不住了。如果我还在这里继续隐瞒各位网友,就太对不起大家了。而且继续隐瞒也会引起误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比如美国领事馆的一位前官员看到我的博文《网友们,再见了!》,就非常着急地打电话来,以为我出了什么政治问题,迫于压力,才暂时告别自己的博客。我连忙解释,说是身体略有小恙,住院进行常规检查,只是没告诉她我患癌。在一些不明就里的网友中,也造成某些恐慌,以为“我进去了”。其实我是进医院去了,不是进“那里”去了。哈哈,如今我年老,又大病,进“那里”恐怕没这种荣幸了。

  但即便现在已经有不少人知道我患癌了,但能够不告诉的朋友,我也是尽量不告诉。比如我已经开刀之后的第三天,有位朋友打电话要我出席一个外地画家在上海朵云轩举办的个人画展。我说不行呀,我很忙。她不信。我说,我真的很忙,不但我一个人忙,现在还有一大帮子人帮我一起在忙。她说那么紧张吗?我说是呀,已经动刀了,怎么不紧张!说得他稀里糊涂,以为我卷入了一个什么很大的纠纷,以致要动刀。

  现在我已经开刀25天,情况基本稳定,我要向诸位网友详细汇报一下:

  1、医疗条件甚好。很好的医院,很好的病房,很好的设备,很好的医生。虽然有些药物和器械是自费,但我仍然受之有愧,真的受之有愧。我这个人只要别人对我有一点好处,或者享受超常规的待遇,我都心怀感激之情,常怀感恩之心。尤其在当今中国多数人还处在看病难、看病贵、看病犹如活受罪的情况下,我的医疗条件如此之好,就更使我愧疚,总想为医院或者其他病人能够做些什么,回报点什么,才心安。我把我的想法很诚恳地对护士长小苏说了,我说:“如果有那个癌症病人,情绪低落,心态反常,可以找我,我去陪他聊天,说故事,讲笑话,让他高兴起来。”小苏正巧在做“手术前的前导式心理干预与手术后监护室病人情绪变化的评估”这个研究项目,我也曾以我为例子配合过她的口头调查。她说如果哪个病人真的需要我的话,一定让我去讲故事,说笑话,为他们排忧解闷。我的这个心情也对我女儿说过,她倒有个建议,说我以后可以在我的博客上,发表我的病中日记,说说我自己如何正确对待癌症的,也可使其他病人有所启示,坚定他们抗癌的信心,这也是对社会很好的回报。我认为这是很好的建议,我会做的。

  2、手术非常顺利。一共用了不到三小时。而且手术中没出血,没输血。切缘呈阴性反应,说明切除甚为干净。恢复的也非常好。开刀之后我从监护室回我自己病房的当天,我就坐在病床上记日记了。护士小王看到我吓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她从来没见到过一个动过大手术的癌症病人刚从监护室出来就动笔写东西,她说真的太不可思议了。在开刀之后的一星期,我的气色逐渐好转,体能开始有所恢复,生活也可勉强自理。此时《南方都市报》记者对我的采访稿《一出未曾‘公演’已被禁的话剧》急于要发表,希望我尽快过目修改。采访稿一万多字,我强支病体,在病房里改了四天,每天三小时,等于半天在工作,虽然很累,但终于改完。妻子和女儿得知后,非常生气。我说我在病中还能为人做点事情,这对我来说是快乐,况且《南方都市报》正遭受打压,我更应该支持它,哪怕我在病中。这篇采访稿已经发表在4月27日的《南方都市报》上,整整两版,有兴趣的网友可以找来一阅。

  能在手术之后的一个星期,能够连续四天修改稿件,也说明我的体能恢复得还不错。护士长小苏对我说,像我这样的病人,手术之后预期所要发生的病理反应,一样也没出现,很是少见,可喜可贺。这几天在家里休息,我居然已经骑着自行车去银行取款,去“移动”给妻子买手机了……当然骑得很慢,很小心,但这毕究是很冒险的事情,给医生知道不得了,下不为例,切记切记!

  3、体能和心态。其实我的身体条件并不好,我的肺活量不大,我的冠状动脉有淤癍,这次开刀时医生甚至考虑要我装临时起搏器。但我平时注意运动,打过篮球,打过乒乓,做过气功,做过按摩(敬请注意:是自我按摩,不是异性按摩!)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我从1957年开始,坚持洗冷水澡。那一年正是50万知识分子响应党的号召,积极参加整风的热情被有组织、有计划、有阳谋地泼上冷水而打成右派之际,而我这个17岁刚刚进入大学的小知识分子则不知天高地厚地往自己身上泼冷水,这一泼就泼了五十年。所以体质还好,挨了这一刀,倒也能挺得过来。前年我还学了一种另类的健身方法,就是像蛋一样在地上滚,像狗一样在地上爬,效果也不错。去年去日本参加中华文化年,因受一位同行的朋友的启发,我又开始迷上健步走,每天半小时,从不间断,即便这次住进了医院,在开刀前一个半小时,我还在病房前面的走廊里健步走,感觉身心极为舒泰。较好的体能使我顺利地度过了开膛破腹这一关。

  前年我在地上滚、在地上爬,去年我就开始健步走了。朋友得知,笑我,说:“你进化得倒很快嘛,从四肢爬行到直立行走,你不到一年就完成了,比从猿到人进化的还快”。我哈哈一笑。但比来比去,我以为各种健身方法,还是健步走最好,至少是最合适我。以后我要写篇文章,题目就叫《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恢复得好,还因为我的心态极好,好得连我自己都惊异。当得知我生癌之后,我妻子暗自哭了多次,而我处之泰然,还写了一个佛教的《偈》,其中有这样几句:“此次遭劫,毫不惊慌;虽然凶险,并非膏肓。与病同体,福报回向。与医配合,定能复阳。与佛相亲,身心俱康。与己相约,沉稳坚强。”妻子问我:“叶新,你真的一点不紧张?”我说:“我紧张什么,只要主刀的医生给我开刀的时候不紧张就行了;他要是紧张,手一发抖,我就完蛋了!”妻子听了哭笑不得。记得刚住医院第三天,身上挂着动态心电器,不能使用手机,我就用病院大楼走廊上的投币电话,没打通,可是我一个一元钱硬币丢下去,落下来居然变成两个一元钱的硬币。我对护士小姐说:“怎么一元变两元了?”护士说,你就拿着吧。我说:“不行,我不想判五年徒刑。”护士笑了,她说你一点也不像癌症病人,生了这么重的病还说俏皮话。开刀之前,医院的院长来看我,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说:“医院对我太好了,考虑的非常周到,我没什么要求。”后来想了一想还是对院长说了:“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尽量保留我一点胃,不要全部切除。螃蟹是无肠公子,我的胃全切除了,我就是‘无胃文人’了,感觉不好。”院长没笑,我自己倒笑了,笑我拿自己的病开玩笑,这也说明我并不畏惧癌病,心态极好。院长说:“好,尽量保留,但一定要在安全的基础上保留。”果然他把我的要求立即对主刀医生说了,果真保留了四分之一。

  我心态好,是因为我是一个快乐的人。多年以来,我有三个不知道。一是我不知道什么叫失眠,有再大的心思,我倒在床上就很快睡着;一辈子很少有什么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之时。二是我不知道什么叫胃口不好,虽然吃的不多,但从不忌口,不偏食,什么都能吃,什么都吃的喷喷香。三,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什么叫生气。坦诚、豁达、开朗、乐观。不论人家如何欺侮我、打压我、刁难我、贬损我,我都不生气。你说的对,我改正,并且由衷的感谢你,生什么气?这是好事,我应该高兴!你说的不对呢?我原谅你,理解你,也就生不了气。如果生气,那就是为了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很不值得。对我这个不知道什么叫生气的人,如果谁想气死我,那很难。不信,你试试。

  我是个快乐的人。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恻恻。我笃信生命应该是快乐的,生活应该是快乐的,工作应该是快乐的,家庭应该是快乐的,爱情应该是快乐的,友谊应该是快乐的,体育应该是快乐的,艺术应该是快乐。如今大爆发的爱国也应该是快乐的,不应该是激愤的;如今举世瞩目的奥运更应该是快乐的,不应该是悲壮的。所以我不赞成抵制家乐福,也反对阻挠奥运火炬的传送。如果连爱国、奥运都有点不快乐,总有别扭,总不顺利,那就值得反思了,其中很可能有个重要原因,就是你不想让别人快乐,所以你自己也快乐不了。由此可知,尊重对方,相互理解,寻求对话,善于让步,以给别人的快乐来赢得自己的快乐,就太重要了,是化解很多矛盾和纷争的基础。

  不了解我的人,只看我那些揭露时弊的文章如《“宣传”文化》、《“腐败”文化》的人,会以为我每天紧锁眉头,咬牙切齿,愤世嫉俗,阴沉而狰狞。其实我是一个乐观开朗的,是个非常爱笑的人,我甚至每天都会习惯性地对镜子里的自己笑几次,向自己问声好。或许有人质问,我写那些尖锐敏感触及时弊的文章,不会影响自己的好心情吗?我说不会呀,我同样也很快乐呀。揭露时弊是为了求得对时弊的疗治,是做了好事呀;做了好事,应该快乐呀。我每写一篇那样的文章,我都很快活。我记得我年轻的时候,读《牛虻》,很有兴趣,我在日记扉页抄录了作者的一句话:“我是一个快乐的大牛虻!”我不但自己快乐,也希望给别人带来快乐,那是我更大的快乐。所以朋友们都说,哪里有沙叶新,哪里就有快乐。这是真的。这次发表的《南方都市报》对我的采访,有记者对我的一段描述:“当时的沙叶新……谈话中处处有他招牌式的幽默,令人难忘。一个月之后再联系他,他却住进了医院。他发来的短信仍然轻松幽默,对生病的事轻描谈写……”可见我的好心情无往不在。

  4、得失之间。我这次生癌暂时失去了健康,但我收获到的大大超过了我失去的。收获的亲情就不说他,它每每让我感动流泪,尤其是我妻子,我深感无以报答,康复之后,我将更爱她,十倍百倍千倍万倍的爱她。

  友情收获得更多,多得让我大大出乎意料。几乎每天都有人来病房或者来我家看我,送来的鲜花摆满了我病房的阳台和我家的客厅。在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内,有来自加拿大的,来自香港的认识和不认识的朋友,更有国内的和上海的同学、同事。那些滚烫的话语,那些亲切的问候,让我感到温暖,也让我感到惭愧。我每每自问:我沙叶新何德何能?不就是写了几篇文章嘛,不就是写了几个剧本嘛,竟受到如此的关爱,真的是让我受宠若惊,更是让我受之有愧。这不是矫情,是实情。

  万万没想到,4月8日下午,上海市委的Z副部长带领两个局长和两个处长一行五人,也来我病房探视,送来鲜花和礼物。这很让我诚惶诚恐,衷心感激,但同时也引起一些外界议论,竟然有人怀疑来者不善,是拉拢,是收买。但我认为,这绝对是误会了来者的好意!我有什么值得拉拢?我有什么值得收买?我从不认为我有那么重要,我只是一介书生,毫无拉拢和收买的价值。这样的误会,是对人的不信任,不尊重。我完全相信来者前来探视的一番诚意,这完全可以从她的话语甚至身体语言中得到印证,后来我从一些朋友口中也得知这位副部长是一个诚恳的人,友善的人,我为之高兴。所以她的探视,也并非纯属等因奉此,例行公事,是真正的关心和爱护。须知共产党干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也不是尽是贪官。真正的共产党干部,也愿意和他们认为敢言而正直的人交往,也愿意结交我这样的朋友,因为我是诤友。我不相信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干部会喜欢那些不敢批评他的人,会喜欢那些奴颜媚骨的毫无骨气的人。

  一些朋友得知副部长前来探视我,也都好心劝我:“共产党对你这么好,你就好自为之,不要再批评共产党了吧。”我说,不,我批评共产党是为了共产党好呀;正因为共产党对我好,我就更应该坦诚直率的批评,甚至尖锐深刻的揭露;这对共产党来说,是诛心之好事,对我来说,是赏心之乐事。况且我如今还在党内,如今提倡民主要先从党内做起,我的这些批评和揭露,也是在执行一个党员的权利,在尽我一个党员的义务。我将一往直前,继续做这些让我快乐也会为他人和社会带来快乐的事情。

  累了,毕竟是在病中。明天要到医院让医生化疗,今天在网上和网友们“话聊”,真的累了,不写了。谢谢关心我的网友们。

  

  2008、5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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