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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之:中国单位制度的极权主义特性

更新时间:2008-05-01 22:26:39
作者: 陈行之 (进入专栏)  

  如果他真的被控制,法律会非常有力地为他提供了表达反抗(游行、罢工,甚至于起诉)的权利,他不可能接受在非正义条件下讨生活的境遇状态。美国那家公司的工人知道这一点,老板更知道这一点,正是这种“共识”使得双方得以履行契约原则,结合成为利益共同体。

  那么,在什么条件下老板会不顾这些原则,非得要奉行一种“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不行也行”的混账逻辑呢?一是老板疯掉了;二是整个社会全部封闭了人的发展通道,只有一条道可走,所谓“利出一孔”者也。狗日的美国显然不具备这样的社会条件——它的历史文化没有提供这样的条件(请读一读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它的社会现实也没有提供这样的条件(请看一下最近爱国留学生在美国和西方国家举行的游行活动)。当然,也不排除个别老板疯掉,随便抬举人或者整治人,罔顾法律约束而欺凌弱者开除工人,或者活得不耐烦用手枪把自己的脑袋打烂,然而这已经是病案,不是社会学考察的内容了,可以不议。

  于是,光荣落到了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身上。

  1957年4月,毛泽东在与“民主人士”进行座谈时,形象生动地把知识分子比喻为是贴附在帝国主义所有制、封建主义所有制、官僚资本主义所有制、民族资本所有制和小生产所有制这五张“皮”上的“毛”。毛泽东同志神采奕奕,就像李世民慨叹如今“天下士子尽入吾彀矣”那样不无兴奋地说:现在这五张皮都不在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难道你们要做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梁上君子”吗?当然没有人想做梁上君子,于是,在党国一体、国家和社会合一的社会体制中,人“无可逃遁于天地之间”,只有一条道可走了,这就是依附于党和国家,依附于单位,因为单位是人追求精神利益与物质利益的唯一可感可见的通道,人都成为了“单位人”,“单位人”就是“毛”。

  “毛”很可怜,然而你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你是毛呢?

  “皮”“毛”之说既是以毛泽东为首的政治集团的政治选择,也是中国历史文化的独特延展,正是这两样东西决定了我们六十年来虽然经历过无数次政治运动,人民群众无数次被沉醉或者被麻醉在政治集团对未来生活的美妙描画之中,但是社会体制却始终坚固如同铜墙铁壁。

  为了保证这种社会体制格局,当然必须有相应配套的措施来作为条件和前提,我们充分具备这样的条件:城乡二元结构,限制人员流动迁徙的户籍制度,缺乏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遮护,封闭的单位系统形成的法外特权……党和国家乃至于具体的工作单位“事实上”变成了所有人的所有者,即拥有某“物”的“机器”,“机器”决定“物”的价值。

  这就是说,“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确实是公有制单位的一种表征,决定这种表征的是远比单位制度特性更为庞大的由社会历史文化诸种因素铸就的社会体制,单位制度只是这个社会体制的一个小小的“果”,这就是极权主义之果。

  有人可能会说,经历将近三十年改革开放,公有制单位已经不是这个社会最基本的社会单元,私营企业正在取代它而渐成社会单元主流,所以你说到的那种现象也许在减少,至少在私有企业中情况也许会发生转换,生成你前面说的那种基于民主法制的雇员与雇主的契约关系。

  我对此的回答是:不对,不是这种状况。

  在不具备民主自由根基的社会体制之中,私营企业不是健全法制环境制约下的社会单元,相反,由于强大的权力保护机制残存在社会体制之内,尽管私营企业也是如同公有制单位那样也是社会之果,这个“果”却比那个“果”更加苦涩,原因极为简单:一个在血汗工厂出卖血汗的工人无法走向街头伸张自己的权益,因为他事实上没有“游行”、“示威”或者“罢工”的自由;他不能提出关于待遇的主张,因为他事实上没有工会作为自己的组织;他甚至无法向外界说出自己的处境,因为政府永远需要社会和谐的信息……在类似于山西黑砖窑和层出不穷拐卖和虐待童工的事件中,我们还能够看到“人”吗?我们看到的只是吃人的机器和被机器吃掉的“原料”。

  值得注意的是,“机器”并不必然地体现为国家利益的维护者和创造者,这是因为社会学的另一个原则又发挥了作用:权力天然具有自利的特性,只是在利益外溢的情况下才能承担国家的社会和对他人的责任,在自利性没有得到充分满足、没有“外溢”之前,权力将运用自己的原则行事,哪怕是国家利益也不能阻挡它横冲直撞。

  在严酷的社会现实当中,如果把“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作为一种社会特征来看的话,这种概括其实是非常温柔的,温柔得如同对一只吃人的怪兽说:“你其实还是不错的,你不错。”

  

  5

  

  哲学的魅力在于总是能够给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经验到的事情做出解释,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1889~1976年)曾经做过这样的表述:哲学“这种无用的东西却恰恰拥有真正的威力,这种不承认在日常生活中有直接反响的东西却能与民族历史的本真历程发生内在的共振谐响,它甚至可能是这种共振谐响的先声。”(海德格尔:《形而上学导论》)所以,我们在琐碎的生活中经常思考一些哲学阐述是有好处的,在这个话题中也是一样。

  海德格尔认为不能简单地把“存在”定义为“存在是什么”,人是有理性的动物,人的存在是他的行为的结果,“人从事了什么,人就是什么”,只有经由这种人们的存在所展现的世界才是“有意义的世界”。“此在总是能够在其最本己的可能性中走向自己,总是在这种让自己走向自己中把可能性作为可能性保持着,也即生存着。”(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三联书店,第325页。)

  海德格尔从时间维度上分析了“此在”的结构:作为“常人”的生存状态的“在世存在”,人被“抛”于世界而处于他人的制约之中,其本质为“牵挂”;“在己存在”,其本质是对常人生存状态的“超越”,回到本己;“在先存在”,其本质是“理解”,人被置于“解释学处境”之中。

  可以看出,海德格尔对人的存在状态的描述是“此在在世中”(即此在在世界中存在)。而世界既是本真又具有非本真的一面,所以,此在的存在(即人的生命存在)是贯穿于本真存在与非本真存在的一个整体存在。就是说,在非本真存在中,此在也关切着本真的存在,尽管这种关切不可避免要受到压制;反过来说,本真的存在在也同样关切着非本真的存在。

  我们可以确定,在海德格尔那里,“在”是在者所具有的性质——必须“在”然后才有“在者”,绝不可能根本不“在”就有“在者”,“在”是比“在者”更为根本的问题;要解决“在”的问题,必须追溯“在者”,海德格尔认为唯有“我”是“在者”,“我”就是“在”,“在”就是“我”,“我”的“在”就是“在世”;一切在者也就是整个世界,都是“在世”的结果,也就是“我”的“在”的结果……世间一切事物只有以因缘的方式进入我们的思想时才能够获得理解,我们只能在此基础上谈论事物的意义。

  这就是存在主义哲学的核心观点:人的存在先于他的本质,人必须先存在然后才创造他自己,即如萨特所言:“说存在先于本质,这里是指什么呢?他的意思是:首先是人存在、出现、登场,然后才给自己下定义。按照存在主义者的看法,如果人是不能下定义的,那是因为在最初他什么也不是,只是到后来他才是某种样子的人,而且是他本人把自己造成了他所要造成的那样的人……人不仅是他想把自己造成那样的人,而且也是当他冲入存在以后,决心把自己造成那样的人。人,除了他把自己所造成的那个样子以外,什么也不是。”

  有了上面的引述,我们也就不难理解海德格尔为什么要说我们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中来的了,我们是在什么也不是的情况下没有任何选择地被“抛”到这个世界而确立“存在”的,“存在”经由我们的行为才发生切实的人的内容,才最终形成为我们真正的自己。

  一个“抛”字,像刀子插进奶酪一样插进我们灵魂深处,我们感觉到剧烈的精神疼痛,原来我们遭遇的一切(历史之境、国家、民族、家庭,甚至于单位)都不是我们选择的结果,我们“在”的时候还不是实在,我们必须经由行为才能够真正成为实在,成为也许并非我们所愿的那种人。

  我目前正在为一部长篇小说定稿,在这部作品中,我虽然想尽可能多给主人公一些光亮,但是最终却无奈地发现,这个人无法摆脱海德格尔描述的那种宿命状态——他是在极为偶然的情况下被“抛”到这个世界,被“抛”到他漫长的人生之旅上,被“抛”到一个被称之为“单位”的地方,经由“在”和艰难的自我选择,成为最终的样子,他无法避免结局。

  在现有体制之内,“单位”对于人的命运状态或者说对于人的最终形成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把社会看作生命体,那么,“单位”就是社会生命体的延伸,它带有社会生命体所有的遗传密码;而处在“单位”中的人,则是“单位”的附属物,是社会肌体中的细胞。

  我前面说过,“在有病的肌体上,每一个细胞都感觉到疼痛。”这是一种结论性述说,它既来源于上述理论归结,也来源于我对于“单位”制度的实际考察。

  在一个社会肌体中,每一个细胞都带有那个肌体的遗传特征;在一个具有独特历史文化传统的社会中,任何一个政治体制和社会结构中的基本单元都必将包含着那种历史文化的基因信息……如果我们认为这种推论成立,那么,我们就可以断言:中国单位制度带有极强的极权主义特性。

  权力者当然知道把一个单位系统变成为“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的场所最终将会损害国家利益,但这对于权力者的现实存在来说这种损害没有意义。我们看到权力者精心构造出一个又一个“土围子”,看到许许多多有才华的人在这些边际清晰的“土围子”中被逆向淘汰为边缘人,看到公有制单位普遍存在精神萎靡,道德变形,人性扭曲,我们甚至看到权力者把蒋爱珍“逼上梁山”,一个柔弱的女子用开枪杀人来说话,看到走投无路者怀揣炸药包与权力者同归于尽……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200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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