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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志鸣:勾心斗角

更新时间:2008-03-03 23:31:49
作者: 孙志鸣  

  

  一

  

  一年一度的分支机构工作会议,如期在北京的中鑫集团公司总部召开。

  汤依平作为中鑫深圳公司的经理、法人代表,此次进京的心情非常复杂,甚至有点沮丧,绝对不同于往年,这从他的汇报材料中就可以略窥一斑:材料中不再像以往那样唱高调,也没有了精心构思出来的一条条长远规划。假如可能的话,他连材料都不想拿出来。相反,他的怀里揣着一份调令,只要觉察风头不对,他倒是随时打算把它拍在总公司刚上任的一把手史刚的桌子上!

  按照总公司的规定,凡是连续两年亏损的单位,其领导将被免职。中鑫深圳公司已经连续亏损四年了。如果把前两年的亏损归咎于公司转轨——从传统的贸易型转入自动化工程领域——所付出的成本而剔除的话,那么后两年的亏损则无论如何也找不出理由加以辩解了。今年,尽管在财务报表上也做了不少手脚以降低成本,比如,应计提的坏账准备没有计提,已确认的坏账又不作处理,该报销的费用不报销或少报销,而以借款的形式挂帐……但也只是勉勉强强把报表上的收支做平,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玩的是什么猫儿腻。其实,这还是次要的。问题的关键是,总公司的一把手换成了史刚—— 一个和汤依平没有半点特殊关系的人!这就让汤依平不得不考虑自己的退路了,……

  当初,有可能问鼎总公司一把手交椅的只有两个人——史刚与何向明,而行将退休的殷总在私下不止一次提到:小史接不了我的班,没别的缘故,就因为他是我提拔的。其言凿凿,其情切切,令汤依平这样的在宦海里沉浮有年的老手也相信了。由于何向明是分管分支机构的副总,平日里工作联系多,熟悉一点,汤依平自然把宝押在了何副总经理身上,……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只要你和哪位领导的关系近了,人家就会说你是那位领导的人,而史与何偏偏又有矛盾(处在他俩的位置上很难会没有矛盾)。这样一来,汤依平和史刚的关系就难免有些尴尬。直到正式公布了史刚接班的消息后,汤依平才意识到殷总当初是放烟幕弹。这只老狐狸!

  汤依平至今都想不通:殷总在这件事上为何要瞒着我呢?不该呀,真是不该!汤依平在公开场合曾多次声言:殷总对我有知遇之恩。这些年来,他对这份知遇之恩也一次次给予了报答。随着回报的增多,相互关系的加深,他对殷总的称谓也发生了变化:由老总而老板而老爷子。可以想见,他们的关系是多么非同一般了。都是这种关系了,他却……汤依平进京前思想上有过一番斗争,最后还是决定带上三万元先去看望殷总:既可避免人走茶凉之嫌,又能打探一下总公司的底牌,趁机还能以倒苦水的方式策略地向殷总发几句牢骚,或许还能换来某种支持,毕竟他的余热还在嘛。一石三鸟,何乐不为?汤依平刚一住进宾馆就拨通了殷总家的电话:

  “老爷子,我是依平!我要去拜访您老人家呀!……哪能哟!我是那种人吗?”

  大约六年前,殷总去甘肃酒泉洽谈承包项目的事情,作为当时的中鑫西北公司经理,汤依平自然是陪同前往。工作之余,他们游览了嘉峪关。黄昏时分,他们站在城楼上极目远眺,只见寥廓的苍穹下,是一望无际的荒野,金风瑟瑟,孤鸿哀鸣,令人感到格外肃穆。借助大自然营造的这种氛围,汤依平向殷总曲曲道出了自己的抱负,最后提出了一个要求:西北太落后,想到市场经济发达的深圳施展一番拳脚。当然,他也没忘了直言相告:在外漂泊了二十多年,很想回广东老家。汤依平的言谈话语中蛮带感情,说到激动处,还随口吟出了辛弃疾的《水龙吟》词中的句子: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当时,殷总不知是被他的话,还是被辛弃疾的词,抑或是被那么一种氛围深深打动了,一迭连声地说:我理会了,我能理解。事后,在调整分支机构的领导班子时,殷总没有食言,还真把他调到了深圳,……

  金钱真是个好东西,就像一种特殊的黏合剂,能把本来相斥的同性、相互疏远的上下级以及存在诸如此类情况的人粘在一起,使他们无话不谈。当汤依平把三万元现金放到殷总家的茶几上时,双方就产生了这种感觉。于是,他开门见山,大倒苦水:

  “……这年头生意难做,那帮技术人员更难管。唉,说心里话,我真是干得够够儿的啦!”

  “怎么,今年的效益又不好?”殷总把装钱的纸袋放到茶几下面,一指杯子,又说,“喝茶。这可是极品毛尖,你尝尝。”

  “又亏啦!”汤依平啜了口茶水,说。“老爷子,您也退了,往后没人罩着啦。我也到了该挪挪窝儿的时候了。”

  汤依平说着把调令掏出来递给了殷总。殷总瞟了一眼,不解地问:

  “粮油进出口公司?你去那里能做什么?”

  “咳——,暂时把关系放在那儿,挂个名,还不是去干个体呗!”汤依平说话时流露出些许凄凉之情。

  “你有病!”殷总笑吟吟地说。“要么就是翅膀硬了,想自己办公司啦!看来这几年你也没少……”

  “哪里,哪里。我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策,但凡有辙,也不想走这一步哟!我在国企干了二三十年,乍猛的要单干,心里还真不是个滋味。可是,没办法呀!原以为何总铁定了接您的班,没承想史总咸鱼翻身……老爷子,恕我直言,您把这事真捂了个严实,半点风声也没透给我哟!”汤依平用不无埋怨的口气说。

  “狡兔三窟,这你都忘啦?当初,史刚儿子出国留学,你如果也表示表示,不就没有后顾之忧啦?”殷总眯着眼,盯住了汤依平说。

  经由殷总说话时的语气和眼神,汤依平这才憬然有悟:当年把何总的女儿送去英国留学,肯定让殷总妒忌了,怪不得他对我留了一手!

  “老爷子,实不相瞒,是凡庙里的佛我想挨个儿都拜到,可是,力不从心哟!市场竞争这么激烈,相互压价,一个工程干下来,剩不下几吊钱,去掉经营费、人工费、回扣、税金……”汤依平掰着指头,说。

  “好了,别数啦!我都明白。”殷总摆了摆手,又说,“过去的事情不提。你的调令也收起来。我回头找新班子里的人分别谈谈,做做工作,争取——只能说争取——让他们再支持一下。我已经退了,不能打包票……还是古人说得好:‘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没处下金钩?’背靠中鑫这棵大树,不管干点什么,总比你单枪匹马去拼搏强多了吧!”

  “当然,当然。”汤依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像是要把殷总给的这颗定心丸送到肚子里。

  在分支机构工作会议召开的前一天晚上,中鑫集团总公司新班子全体成员和殷总在贵宾楼酒店设宴招待汤依平。席间,大家频频推杯换盏,互道问候、鼓励。待喝到酒酣耳热之际,领导们一致确认中鑫深圳公司当务之急要办好两件事:一是抓紧股份制改造,要让职工参股;二是总公司作为产权单位同意将部分深圳的房产卖掉,以偿还分公司欠银行的到期贷款。

  总公司新班子的姿态和举措令汤依平深受感动。当晚回到宾馆的房间里,也许是因为多喝了两杯,汤依平变得格外兴奋,鞋也没顾上脱,便像高空坠物一般倒在了床上,由于反弹的作用而轻轻地颠动着。忽然,他蜷起身子,两只脚在空中猛烈地蹬了几下,嘴里大喊一声:“YE!”用手打个榧子,一翻身又坐了起来,——活脱年轻了三十岁似的!此刻,他迫切想找一个人分享——准确地说,让这个人知道——自己的这份兴奋和喜悦之情。他掏出手机,在电话簿栏目里“嘀、嘀、嘀”一通摁,最后选中了中鑫深圳公司总工程师马戈的手机号码。

  “马工!”微醺中的汤依平嗓门儿变得特别洪亮。“你干啥了?哦,和ZMS公司洽谈设备价格,好!对,对!我告诉你个好消息呵,总公司同意把部分房产变现后用来还清贷款啦!还同意我们改制,并答应让出一部分——甚至大部分——股份,叫职工参股。这样一来,公司不就成了咱们的啦?!你们这些有技术的都可以参股,……这一回,我们可就、就活、活——啦!还有,刚刚总公司新班子全体,在、在贵宾楼请我吃饭,真是给足了面子哟!我先跟你打个招呼,等我回去后,咱们要好好合计合计,大干一场!首先要完善制度,比如以前的提成比例就不合理,不管怎么说,公司也要拿大头呀!还有……你在听我说吗?好不好?”

  

  二

  

  “好个屁!”马戈关上手机,狠狠地骂了一句。“真得意哟!不是多喝了两杯猫尿,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啦!看老子刚签了大合同就要改变分成比例,真他妈孙子!”

  “谁打来的电话?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随着娇滴滴的问话,一个头发上还滴着水的女人从卫生间款步走出来,身披浴巾,露出两条白皙而修长的腿。

  “汤团呗,还能有谁。”马戈点燃香烟,猛吸了一口,说。

  马戈属于五短身材的人,故而凡是他不中意的人,都会在他眼里变矮变圆。不过,马戈在背后管汤依平叫汤团还有一层意思:每次受到汤依平的辖制后,他都产生一种由于嘴馋被热汤团烫着后有苦难言的感觉。马戈吸着烟,想道:别看汤团平日里端着个总经理的臭架子,其实脸皮比谁的都厚!我刚签订了几份大合同,他就来套近乎,好像多信任我似的……

  “想什么啦?”女人坐在镜子前整理头发,瞥见马戈心事很重的样子,问道。“你以前跟我说过汤经理对你不薄,在你倒霉的时候还拉过一把,现在怎么又……”

  “他是帮过我,可我也对得起他啦!”马戈拍了一下大腿,又说,“几年前,我来这个公司的时候,他们能搞啥?说是搞设备进口,却连进出口权都没有,全靠从内地企业拿了合同,再找报关公司偷税!后来,银行、海关和税务的电脑一联网,他们就维持不下去了。是我来了以后才把业务转为搞自动化工程项目上来的!当初,作第一个投标项目的标书时,老子熬了四天三夜,差点吐血!项目拿到手,当年就扭亏为盈,……也算报答了他给我的那份恩,——两清啦!”

  “既然两清了,何必还要生这么大的气哪?”女人又问。

  “这你就不懂了。一年多来,我没拿到合同,他把我吊起来,想让老子风干哟!”马戈用手卡着自己的脖子,吐出舌头,作了个上吊的姿势。

  “不至于吧!”女人扑哧一笑,撩起头发,边擦边说。“你的话和我的发一样——水分太多。”

  “一点都没夸张。你听我说,除了基本工资那几吊钱,没有奖金,没有补贴,年底连双薪都没有!不光如此,还时不时冷言冷语敲打两句:拿不到合同,只有技术也不顶用,电脑派不上用场,连锄把子都不如!你听听,像人话么?他对技术一窍不通,好像拿了两个合同就有多伟大似的!其实,他还不是拿着公司的钱去拉关系?而我跟踪的这几个项目,他不给报销一分钱的经营费,说是要等签了合同、款进了账才能给报销。让我自己贴上钱给公司创效益。这跟等生下孩子再花钱娶媳妇有什么区别?”马戈越说越有气,额头沁出了汗珠。

  “算啦!你不是已经拿到合同了么?按照你们公司利润五五开的提成比例,你还愁什么?”女人说着,端了一杯茶走过来,坐在马戈的腿上,用纸巾轻轻抹去他额上的汗。

  “现在我当然不愁了。我手里有了大合同,汤团想粘我还怕粘不上哩!”马戈将没抽完的半支烟在烟碟里使劲一拧,腾出手来一把抓住了女人的那只翘翘的奶子,又说,“你不是也主动地投怀送抱啦!”

  “讨厌!我是你说的那种人么?!”女人推开马戈的手,从他的腿上跳下来,眉毛一挑一挑的,故意做出使性弄气的样子。

  “开个玩笑嘛!”马戈一把将女人又拽回了怀里,说。“来,给我喝口水,润润嗓子。不过,你更应该多喝点儿,嗯,湿润了,水大了,再干起来那才叫……”

  马戈说话时将手伸进了女人的两条大腿中间游走,女人则“呃——”的叫了一声,开始作蛇的扭动,……

  女人叫林丽娃,是国际知名电气厂家ZMS公司在广州代理商的一位业务员。当年,马戈在内地某设计院作室主任,曾到广州和ZMS公司的代理商洽谈业务,结识了这位当时还是前台小姐的林丽娃。对于女人的容貌和气质,马戈自以为有一套独到而严格的评判标准,故而他常常给女人——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人——打分,只有那些身材修长、皮肤白皙、眉清目秀且长发飘飘的姑娘才将就及格,而他第一次见到林丽娃时就给她打了个80分!

  那天,马戈来到公司,林小姐把他请进洽谈室,随即通知了业务经理。就在等候的几分钟里,马戈一上来习惯性地给林小姐打了个60分。当林小姐操着软软的、带有上海腔韵味的普通话,问他喝咖啡还是茶时,马戈给她又加了5分。马戈说:咖啡吧。林小姐又问:加糖么?我想应该放一点。马戈本不想放糖,因为体重超标了,便反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放糖?林小姐笑了,只是眼睛在笑,并未露出牙齿:过一会儿谈合同价格肯定很苦,加点糖可以冲淡一下嘛。片刻,林小姐用托盘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到桌子上,然后伸出手轻轻一摆:慢用。三言两语,一个动作,令马戈给她再加了15分,因为她给马戈留下了异乎寻常的印象:幽默却不失庄重。这是那个成天拉着长脸正在和他闹离婚的老婆所绝对没有的气质!林小姐转身要走,(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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