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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志鸣:阴错阳差

更新时间:2008-02-27 23:44:24
作者: 孙志鸣  

  

  10层的出版社大楼只有两部电梯,其中还有一部正在维修。故而剩下的正在运行的那部电梯里,人都像这幢大楼里的产品 ——书籍—— 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密匝匝,令人透不过气来。汪学诚双目乜斜地靠在电梯的角落里,也许是供氧不足而略感头昏,也许是刚才听了编辑的一番话失望之至而变得心不在焉,反正电梯运行到底楼别人都出去了,等他睁开眼时,又进来了一批人,电梯的门也关上了,红色指示灯显示出正在向上运行。他只好叹口气,无可奈何地重新闭上了眼。

  正是这一阴错阳差,当汪学诚再次回到底楼,刚从电梯里走出来,迎面遇上了大学时的同学韩冰。韩冰抢先一步走上来拍了拍汪学诚的肩膀,又看了看他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摞稿纸,故作惊讶地大声说:“咳!班长,有什么鸿篇巨制要出版,可别忘了让老弟先拜读哟!”

  汪学诚连忙把这位当年班上的篮球中锋拉到一边,低声说:“别胡扯,别胡扯。”

  韩冰先递上一张名片,紧接着又送上一支软装“中华”。他见汪学诚摆手示意不抽, 便点燃自己的,抽了起来。汪学诚接过名片一看,单位是省城一家著名的社科杂志,下面的头衔赫然印着编辑部主任、副编审。不知何故,汪学诚只迅速地扫了一眼,觉得心跳有点加速,赶紧将名片放进了上衣口袋。韩冰又吸了两口烟,才说:“班长, 还真有点正儿八经的要扯一扯。这几天,我到处找你哩!电话打到你们学校,不是没人接,就是不给找,‘上课去啦!’啪一声就挂线了。还是全市重点中学呐,就这德性,连点起码的礼貌也不讲!”

  汪学诚一个劲儿解释:“别提啦,别提啦!电话在教导主任屋里,他和我有矛盾,当然不会给你去找啦!——你刚才要说点什么正经的?”

  韩冰用舌头从嘴里顶出个烟圈儿后,说:“是这么回事,朱国强又搞了一家酒店, 叫仙人洞酒家,下个月3日开张。马占武、何棣他们都要参加,非让我把你也请去不可, 老同学借此机会聚一聚嘛……可我就是联系不上你。来来来,把你的手机号告诉我。嗨——干脆给我张名片不就妥啦!哎哟,你这个老夫子光知道作文章、传道授业, 别的事情都不顾及了,连名片还要让我张口……”

  “惭愧,惭愧。哪里能和你相比,光手机就两部,我连名片也……”汪学诚尴尬地欲言又止。

  这会儿,他用那两只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的手将稿纸卷成了一个卷儿,恨不得找个缝隙把它塞进去。说来也真惭愧,大学毕业二十几年了,班里的同学大部分人都发达了: 出国的在国外定居,又回头做国内生意,成了国际倒爷;进政府机关的,再不济也混了个处长、副处长;去公司的当了老总、副老总;干个体的——如朱国强——也成了大款……只有汪学诚这个当年的班长、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仍本本分分地在中学教书,而且受着教导主任—— 一个势利小人——的窝囊气。想评个高级教师的职称罢,又因为没有发表过论文被卡了下来。气愤之余,他咬紧牙关,长夜孤灯,苦熬了九九八十一个晚上,写出了一部《高中语文基础知识20讲》。鉴于文章理论结合实际,深入浅出,出版社本来答应只要包销200本就可以出版。没料想,今天又变卦了,非得先交1万元不可,5千元书号费,5千元印刷费,否则免开尊口,枉谈出书……刚才,汪学诚在电梯里想道:妈的,这就叫市场经济? 1万元,别说没有,有也不会拿给你们出什么鸟书!这会儿,他心里又在盘算:如此倒运,还参加什么开业典礼……

  “我看,我还是不去为好吧。”汪学诚苦笑着说。

  “你是班长,你不去怎么行?到时候,他们会怪你瞧不起老同学,摆架子,不尽责哩!”韩冰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谈何摆架子哟!”汪学诚连连摆手,颇有几分为难地又说,“人家都出息了, 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这样子怎么啦?这样子很好!你是全市重点中学的骨干教师,又是老班长,谁能不尊重你?况且,开业典礼是喜庆事儿,能冲冲晦气,又是给仙人洞开业,借得几分仙气, 说不定能带来好运哩!”韩冰说到这里,忽然把手高高抬起,又使劲儿往下一压, 来了个扣篮动作。“就这么定啦!下个月3日是星期天,我去家里接你;小轿车没有,‘一脚踹’还凑合吧?”

  

  大四那年,学校搞毕业实习。当时,教师这一职业虽然不再令人提起来就胆寒,但也丝毫不受人青睐。大家都想利用实习的机会,抽出点时间托关系跑路子,挖空心思避免将来做孩子王。汪学诚也不例外。要去实习的学校,有省城里的,也有郊县的。谁都想留在城里,办自己的事情方便些。汪学诚作为班长,正为如何分配名额而大伤脑筋之际,班上有个暗恋着他的叫周敏的女同学,帮助汪学诚联系了省城一家报社,人家答应毕业后要他。心里有了根底,汪学诚就来了个高姿态,主动要求去了郊县一所中学实习。两个月的实习期间,他天天盼着快点结束,心早就飞到了报社。实习结束前,恰逢学校举行毕业考试,汪学诚做了监考老师之一。就是这次监考,使汪学诚改变了主意,他决心要做一名教师,他认为没有什么事情比教书育人更重要的了。

  那天,考场上的秩序很混乱,翻书者有之、看笔记者亦有之、交头接耳者更有之……汪学诚没收了几本书后,作弊行为有所收敛。但仍有一名坐在后排的学生照抄不误。汪学诚走上前去,还未及开口,那个学生却抢先从书包里抽出一把菜刀,“当”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汪学诚不胜惊愕地问。

  “削——铅——笔!”那个学生瞟了汪学诚一眼,一字一顿地说。

  汪学诚先是一愣,当他看清了那个学生手里拿的是一支千真万确地地道道的钢笔时,他的心跳加速了,血液在脉管里激荡……这当口,班主任恰合时宜地赶到了,将汪学诚拉到了教室外面,劝道:“算啦!副县长的公子,惹不起。眼睁眼闭,少生是非……”

  汪学诚再次回到教室里时,看见那个学生正冲着他刚才站过的地方扮鬼脸儿,令周围的人忍俊不禁,传出嘻嘻的笑声。汪学诚忽然想起了几年前读过的《教育诗》,想到了马卡连柯是如何对付那些愚昧而蛮横的学生。他为自己刚才的怯懦感到羞愧: 仿佛那把菜刀在他衣冠楚楚的身上砍了一刀,令自尊心冲破躯壳飞了出来,满教室里游荡,受着怪异鬼脸儿的嘲弄。反过来,它又对站在讲台上的这个躯壳进行了严厉的审判。较之知识的贫乏和道德的沦丧——这个躯壳痛感到——面对这种沦丧而无动于衷、而苟且以求自保,是更可耻的事情……就在这一刻,他决心接受挑战,选择了一个师范学院毕业生不用选择而顺其自然的职业。

  结果,汪学诚的选择令周敏大失所望,根本无法理解,私下里骂一句:神经病!立马中止了一段预谋中的恋情。

  这些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柴米油盐酱醋茶、老婆经年累月的责怪、孩子有感而发的抱怨、教导主任的白眼、隔着橱窗的高档商品、永远不曾涉足的玻璃自动门后面的豪华酒店……业已将他当年的锐气和棱角腐蚀了、磨损了。有时,他甚至认为自己毕业时的选择纯粹是阴错阳差,完全是在偶然因素作用下走上了歧途。一句话,当年那个旷达超逸、自命清流的班长,已经变成了在韩冰面前手中攥着退稿不知往哪里藏而汗颜不止的汪学诚!

  这次他答应参加仙人洞酒家的开业典礼,很大程度上是抱了一种侥幸心理: 或许神通广大的老同学们能帮忙换个职业。

  

  和省城里的繁华地段相比,仙人洞酒家的选址似乎是个错误——太偏僻了些。大该正是这个缘故,主人将错就错,索性起了个仙人洞的字号,为的是吸引那些整日在浊世搞钱而手脚不识闲儿的人,能有个摆脱名缰利索的机会,到仙界来享受片刻清逸和静雅。不过开业那天可不清静,岂止不清静,简直称得上沸反盈天。隔着几条街就能听见乒乒乓乓的鞭炮声,近了,更成为彩旗和花篮的世界,到处流光溢彩,加之喇叭里播放的流行音乐,倒使人误以为天上的仙人耐不住寂寞,想尝尝人间烟火哩!

  汪学诚坐着韩冰的摩托车到来的时候,酒店门前已经停了二三十辆名贵的轿车。韩冰指着一辆白色车牌上有两个红色英文字母的“奔驰500”,说:“马占武今天来得早。”

  汪学诚跟在韩冰的后面走进了仙人洞。经过玻璃自动门时, 他瞧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套5年前买的拢共才穿过3次的西服,感觉特别别扭。——要不是老婆硬逼着,他才不会穿哪。 这时,韩冰朝吧台前站着说话的几个人打了个榧子,说:“朱老板,瞧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哎唷,班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当面恕罪。”朱国强抢前一步,拉着汪学诚的手,笑眯眯地说。

  “国强,朱老板,你说话还是这么玄乎。我是来给你贺喜的。听韩冰说……”汪学诚有点紧张,一时竟忘了韩冰说过些什么。

  “班长,你还是那么一个大好人!你帮我申请助学金的事儿,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说起往事,感慨系之,朱国强动了感情。

  当年,朱国强的助学金被系领导定为三等。他不服气,从老家开了张家庭生活经济困难的证明信,是汪学诚三番五次到系里说情,最后给改成了一等。事后,朱国强执意要拉上汪学诚到学校后面的小餐馆“造一顿”。汪学诚说既然经济困难,何必破费?朱国强眨眨眼, 神秘兮兮地说证明信上介绍的情况是假的,我就是心里不服气,干嘛有人能拿一等,偏要我拿三等?再说这钱不要白不要……汪学诚听后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任凭朱国强好说歹说,生拉硬拽,就是没跟他去小餐馆。朱国强至今也不明白汪学诚当时的心思,还以为是要给他省钱哩!

  “班长,今天你可得给个面子啦,可劲儿造一顿!”朱国强转身对韩冰又说, “我去叫占武、何棣,班长就交给你们啦。我还要招呼那帮工商的、税务的、派出所的……”

  朱老板走开以后,汪学诚才腾出空来在酒店里扫了一眼。只见迎面墙上高悬着一块横匾,上书“洞天福地”4个稚拙的大字。偌大的餐厅里摆着一水儿古色古香的红木桌椅。在吧台对面的角上有一个香案,点了蜡烛和香火,烛光下影影绰绰可见一尊财神供在佛龛里,加上袅袅的香火,为仙人洞酒家平添了几分仙气。然而,就在佛龛旁边,却是酒肴杂陈,姝女环候,特别是开洋酒瓶塞儿的嘭嘭声和拽易拉罐的啪啪声,又令汪学诚觉得整个氛围有点不伦不类。马占武不知从哪里忽然冒了出来,握住了汪学诚的手,用宏亮的嗓音说:

  “班长十几年来一直稳坐教台,为人师表,桃李满园,佩服,佩服。”

  这时,何棣也走了过来,握住汪学诚的另一只手,亲热地问:“班长,多日不见, 这一向可好?”

  “还好,还好。”汪学诚感到了他们俩握手的力度,在这种力度的挤压下,连忙又添了一句,“和你们就没法相比喽。占武,你现在是——”

  “天地贸易公司的老总。”韩冰抢着插进一句。

  “就是说除了军火和白粉,天上地下的生意没有他不做的,对不,老马?”何棣问。

  “现在的生意难做哟!不能和你相比,你的实体开发怎么样啦?”马占武问。

  “八字还没有一撇儿哩。喏——”何棣朝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努了努嘴,又说,“要等人家港商拍板。咱们只是出块地皮,资金得靠人家哟。”

  “冇问题。攻关莫畏难。凭何处长一表人才,攻下这道娘子关洒洒水喽。”马占武操着广东味的普通话说。

  “别胡扯。我要是有你那么硬的后台,当然不愁啦。”何棣说。

  “马总,从你的车牌子上看,天地公司的上级主管单位是——”韩冰欲言又止。

  “咳,什么单位主管也是搞承包,赚不来钱都不灵。况且,我是挂靠在人家那里,不是嫡系,只能算庶出。”马占武拍了拍何棣的肩膀,又说,“比不了你何经理,政府机关坐腻了,想下海玩一玩,还保留着正处县团级,七品县太爷哟!”

  “哪里,哪里,咱是副处级,所以只能算从七品。”何棣说。

  韩冰招手叫来了身穿旗袍手里托着一盘子酒杯的服务员小姐,说:“别光你们俩聊。来,让我们敬班长一杯。举杯,敬全国重点中学的汪——”

  “慢着,我们学校可不是全国重点,顶多算个省重点。”汪学诚连忙解释。

  “既然是省重点,就够得上全国准重点喽!”马占武说。

  “好啦, 一个庶出、 一个从七品、一个准重点, 干——杯!” 韩冰说完一饮而尽。

  

  就在他们频频举杯祝酒之际,简短的开业典礼仪式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吃自助餐。马占武把一大块龙虾放进汪学诚的盘子里,说尝尝这个,价钱蛮贵的,顶咱俩在学校时一个月的伙食费。汪学诚听了蓦地想起昨天在菜场还提着弹簧秤为了二两青菜和小贩争得面红耳赤的情景,顿生一种隔世之感。汪学诚吃了几口龙虾,没品出什么味道,似乎勇气增加了一些,刚要开口和马占武谈谈教育工作是多么辛苦、清贫,而且受着教导主任的气,想请他帮忙在公司谋个职位时,一个皮肤白皙的小姐袅袅婷婷地走过来,甜甜地唤一声“马总——”便将马占武叫走了。韩冰冲着汪学诚挤挤眼,说:

  “这是占武的女秘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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