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陈行之:“虎照”“羚羊照”背后的历史主义魅影

更新时间:2008-02-27 23:39:13
作者: 陈行之 (进入专栏)  

  直至今天——一个人的最高存在价值只能体现为国家力量的认可和褒奖,其他没有任何实现个人价值的通道。

  这样,我们就很顺利地进入到了波普尔在《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中归纳出来的“历史主义”的通道:一切个人和社会的行为都服从和服务于某种历史目标,所有的起点都服务于这个终点。波普尔首先从柏拉图的理想国中发现了历史主义的脉流,经过一番梳理,这股脉流竟然延续到了现代社会的法西斯主义和极权主义。

  波普尔令人信服地证明,人类文明中的某种毒素始终没有从社会肌体中消失,它们流淌在人类生活的血液之中,引起时断时续的高烧或者低烧,在某些部位造成溃疡甚至瘫痪。

  “虎照”和“羚羊照”在一定意义上正是这种历史主义的溃疡。

  让我惊讶的是,所谓的“历史主义”内涵竟然如此准确地契合了我们的老祖宗管仲“利出一孔”的伟大思想,从而在智慧的东方和理性的西方之间架起了一座形而上桥梁,我们藉着它看到了很多以前未曾在意的风景。

  

  5

  

  我们把话题再扩展广泛一些。

  美国学者巴林顿·摩尔在对中华帝国历史的考察中,反复说明了人民对于君主和国家政权超常的“利出一孔”的依附状态:即使是占有土地的地主,也“是官僚机构,而不是土地本身提供了最大的物质奖励。”为了防止家道中落,人们竞相“把有知识有才干的子弟送到官僚机构中,他们会通过接受虽遭命令禁止但为社会所默认的贿赂来使自己的家业兴旺。”所谓兴旺家业,其实就是成为官僚的子弟利用权力向人民巧取豪夺。“帝国官僚组织不啻一部榨油机器,为统治者向人民榨取利润,同时,这个机构又小心地驾驭着各种可能的发展趋势,以防止对他们的特权构成威胁。”摩尔感叹说:“社会系统中缺少有效率的机构来制止官员的压榨行为这一点,可以说是中国社会中最基本的结构性弱点之一。”

  摩尔甚至从分析地产的角度把“利出一孔”利益依附特征视为中国最终没有走上民主道路的重要原因之一:“中国社会的地产不能轻易地从政治机构中分离出来,充当一种基本的政治力量,因为地产是凭借政治机构获益的……种种因素都排除了贵族作为自由反对派出现的可能性。”(上述引文全部来自巴林顿·摩尔1966年出版的《民主和专制的社会起源》一书)

  美国人类学家马文·赫里斯在《文化的起源》一书中作为世界文明的一部分也曾经考察中国古代社会,得出了与巴林顿·摩尔几乎相同的结论。赫里斯首先对我们的古老帝国体制如此“静止”感到吃惊:“古老帝国到处是目不识丁的农民,他们终日辛劳,仅仅能够赚取一口粗茶淡饭,生活只比牛马稍好一些,却像牛马一样被有文化、掌握武器并有权力使用的人所役使。”这种状况“持续了数千年之久,比世界历史上任何其他国家的历史都要长。”

  赫里斯描述道:“中国农民有时候可能会拥有少量土地,但是官僚机构把这些地产视为国家的恩赐,国家的税收政策和和徭役制度决定性地影响着生产活动,‘国家比社会强大’,它征税敛物,几乎不受任何限制地征用劳动力,只要皇帝一声令下,就可以在任何地方配置蚂蚁一般的劳动大军,承担修筑陵墓、防御工程和皇宫的任务,这些建筑的规模即使以现代工业的标准来衡量也是了不起的。”赫里斯举例说:“修筑长城的劳工人数曾经高达百万,隋炀帝统治时期修建大运河,也征用了百万劳工。”

  赫里斯注意到,“尽管中国盛行鼓吹公正仁慈的哲学和宗教,但是庞大帝国的统治者更喜欢使用恐吓、强力和赤裸裸的恐怖手段维持社会的秩序。”赫里斯还注意到,“尽管所有权力都集中在最高统治者及其家族之手意味着政治权力只能单向行使,但是国家机器本身的规模和复杂程度使大大小小的官僚都能够通过鱼肉百姓满足自己的利益需求;尽管贤君明主尝到仁义、中庸和公正,却难以阻挡官僚们不断膨胀的贪欲……一个王朝统治的年头越久,腐败现象也就愈加严重,它们是一种绝对的正比关系。”

  摩尔和赫里斯考察的是中国古代社会,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们是在说我们今天,甚至就是在论说“虎照”和“羚羊照”产生的社会学机理。

  这是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正是在这种感觉中,周正龙和刘为强变得值得同情了。

  

  6

  

  我们前面提到的美国人类学家马文·赫里斯有一句名言:“为了使社会生活变得更好,人们首先必须认识到社会生活为什么常常变得更坏。”

  听一听他们的话是有好处的。当这些与我们的生存状态没有任何直接关系的思想家说出我们未曾意识到的真理的时候,我们应当对他们心存感激,因为,恰恰是他们从古代中国发现了现代中国社会生活深处的魅影,历史主义魅影,意识形态魅影。

  我们同样要感激管仲同志,没有他老人家,我们怎么能够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早在两千多年以前就决定了我们今天要发生什么事情,这些事情又蕴含着多少形而上信息的呢?

  与此同时我们还应当看到,历史在前进,尽管极为艰难,但是历史在前进。设想,诸如此类的事情如果发生在三十年、四十年以前,公众的意见能得到如此充分的表达吗,还会有人能够发表诸如对“虎照”和“羚羊照”那样尖锐的评论吗?那时候,民众的声音都消失在皇权专制主义的恐怖氛围之中了,面对荒诞,人们能够做的,也仅仅是在内心作一番嘲笑而已。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的确应当看到历史没有停下脚步。

  但我们也不可过于乐观,噩梦并没有结束——历史在不具备历史条件的时候是不会随便发言的,我们只不过处在历史不便言说的短暂过程之中。既然邓小平同志认为现在评价十七世纪法国大革命都“为时尚早”,我们又有什么理由评述我们所遭遇的现实是“是”还是“非”呢?

  一切都刚刚开始。

  在这样的时候,是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的,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2008-2-22)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7763.html
文章来源:爱思想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