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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志鸣:吉米,悠着点儿

更新时间:2008-02-19 08:48:07
作者: 孙志鸣  

  

  书桌上放着一张精美的生日贺卡。吉米想在贺卡上写点什么,哪怕几个字也好。遗憾的是,他足足呆坐了整整一个晚上,却连半个字也没写出来。他起身走到窗前,从28层楼上眺望着窗外寒冷的夜景。时近午夜,京城依然灯光璀璨。白天的烟尘被风吹散之后,夜幕如洗,那些闪烁不定的星辰尤其令他心驰神往。此刻,他产生了一个奇怪而大胆的幻觉,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颗星,正冲破窗玻璃飞向浩渺的宇宙。不过,只是一颗脱离了轨道、失去了坐标于漫无目的中运行的流星。

  吉米产生这种感觉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恰如他在贺卡上写不出半个字来并非文思枯竭一样,二者皆是由于他意识到了自己正处于要作出重大选择的十字路口,故而有些游移不决、神魂不定所致。一张小小的贺卡送出去之后,或许会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带来一连串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就在白天下班之前,大家在办公室里商量该如何给凯茜过24岁生日的事情。有人提议去麦当劳撮一顿,有人说各自送份礼品更有意义,比如送只长毛绒兔子之类(凯茜属兔)。待办公室里只剩下凯茜、吉米和他们共同的好朋友比尔时,凯茜对吉米说:

  “别人送什么礼品我都不在乎,但我在乎你的。”

  “看来吉米要破费一次了。”比尔插进来说。“项链还是钻戒?不过,送太贵重的礼品吉米恐怕有困难,因为他老婆不久前下岗了。”

  “别误解了我的意思,”凯茜连忙解释道。“一张贺卡就行。礼轻人意重,情意无价嘛!”

  “噢——,原来如此!我差点忘了凯茜小姐信奉爱情至上,视金钱如粪土!”比尔拍拍自己的前额,说。

  吉米没吱声,仅以淡淡的一笑,算是领悟了凯茜的心意。回家时,吉米和比尔同路。经过一间精品屋,吉米顺便进去真的就买了一张生日贺卡。两人分手前,比尔以一个老朋友的口气,故作深沉地劝道:

  “看来凯茜对你动了真格的。你可千万别当儿戏,要三思而行。我劝你一句,悠着点儿,吉米。”

  

  吉米可是个急性子。一经决定要干什么事情之后,尤其会表现出按捺不住的轻率。

  如今,吉米已经年近50岁。据说,对男人——特别是事业有成的男人——来说,这是个非常危险的年龄。吉米原本不叫吉米,叫赵友得。吉米是他十年前来到这家外企工作时,洋老板给他起的名字。“文革”后期,他曾远离京城到边疆地区的农村插队落户。恢复高考的第一年,他考取了当地的一所大学,在外语系读本科。他觉得自己还够幸运,不管怎么说,总算赶上了末班车。如果还有遗憾的话,那便是毕业后恐怕难以分回京城。随着时光的流逝,回京城、回到熟悉的出生地、回到家人中间成了他朝思暮想的一个梦,甚或上不上大学倒成了次要的……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寒假,他回家过春节。亲朋好友见了面,自然而然地谈起了毕业后他该如何回京的问题。议论来议论去,大家最后得出个一致的结论:只有结了婚,毕业分配时才多少有些回京的希望。他听了也没往心里去,都这时候了才想到结婚,谈何容易!没承想,几天后,母亲竟然拜托邻居介绍了一位姑娘,让他去见面。介绍人把丑话说在了前面:姑娘的文化程度不高,是“文革”中毕业的初中生,实则仅有小学水平,达不达得到还难说。职业是在商店当售货员,卖些毛巾、牙膏之类的日用百货。在母亲的极力撺掇下,他也没顾上多想便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去见面:在那段日子里,回北京成了他心中的头等大事。

  事后回想起来,他的头当时尽管只是轻轻地那么一点,像是出于不经意间的偶然为之,可实际上是有着深层的必然因由的;同时也预示了已经作出一个重大的选择,而且是难以改变的选择。

  姑娘姓李,名叫淑英。这是个太寻常的名字了,说不定光在北京就能找出几百上千个来。李淑英的相貌也平平,更不善谈吐。见面后,赵友得一上来便介绍自己的经历,先说在边疆闯荡的艰辛,继而讲了金榜题名考上大学的喜悦,最后对眼下面临的苦衷发了一番感慨。可谓绘声绘色,侃侃而谈。轮到李淑英时,她只表达了一个意思:你想找个有北京户口的人结婚,毕业后好分回来,心情我能理解;你给我的印象也不错,如果我们有机会走到一起,即便你一时分不回来,以后还可以慢慢调,实在调不来,我找你去也行。三言两语,赵友得听了很受感动,觉得这人爽快、厚道,尤其非常务实。需要说明一点,在80年代初期,人们还都是非常讲究实际的,不像如今的年轻人有那么多的浪漫情调,也许是当时的环境和经济条件使然吧。接下来,又见了十几次面之后,他们俩的关系便如同搭上了一辆刹车失灵且正在下山的汽车,其发展势头有点由不得自己了,似乎只有登记结婚才是惟一顺理成章的事情。返回学校时,他怀里揣了一张结婚证书,像是揣了一张回京的户口准迁证,心跳得噔噔的。

  

  这会儿,从客厅里也传来了噔噔的声音。他知道是妻子回来了。她就是这种人,不分场合、不看时间,即便深更半夜手脚也这么重,说了几次都记不住……吉米想。

  李淑英干了20多年的那家商店,由于长期亏损,半年前已经改为个人承包,她只好下岗了。既没学历又缺少技能的她,直到几天前才托人送礼,好不容易在自己住的这幢大楼里,谋到了一份尽管收入微薄但还能胜任的工作——开电梯。开电梯的营生需要三班倒,今天轮她上中班。这会儿,她刚下班回来。

  他们住的是一套两居室的单元房。李淑英先打开小屋的门,看了看正在熟睡中的女儿,然后来到大屋。她倚在房门口,略事迟疑了片刻,问道:

  “怎么,你还没睡?已经半夜12点了,你……”

  “哦,我想写点东西,”吉米瞥见妻子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目光,又说,“你先睡吧。”

  妻子赧然转身退出去,随手关上了房门,旋即从客厅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吉米知道是妻子在整理沙发,铺被准备睡觉。自从发现凯茜接二连三往家里打电话以后,丈夫对自己变得一天比一天不耐烦以后,夫妻间越来越频繁地吵架以后,……李淑英一气之下搬到客厅去睡,和丈夫分居了。

  此刻,吉米忽然意识到妻子刚才那有几分异样的目光里蕴涵了太复杂的感情——期望、追悔、尴尬、懊丧。

  

  他也曾深深地体味过如此复杂的感情。不过,那还是在当年返回学校以后的日子里体味到的。

  他并没有立刻向班主任或系领导报告自己结婚的消息,他想捱到最后分配时再说。然而,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因为他们属于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毕业生,加之国家当时百废待兴,急需人才,尽管离毕业还有两三个月,要人的名单却早早就下来了。其中光北京就有五个名额。这个消息是班主任向他透露的,同时得知像他这种家在北京的人肯定会得到照顾。乍听之下,他颇有点大喜过望,因为回京看来已经十拿九稳了。可是,还没回到宿舍,他又有点喜极生悲的感觉:既然学校能把我分回北京,结婚还有什么意义哪?他本来就对和李淑英结婚缺乏信心,如此一来,更觉得这门婚事太草率、太匆忙、太不负责任,简直无异于欺骗,遗憾的还是自己欺骗了自己!在大喜大悲过后,他确信命运拿自己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是命运捉弄了自己,彻头彻尾的捉弄!躺在宿舍的床上,一向不肯轻易屈服、脾气倔强的他,决心要反抗命运,只不过反抗的形式非同寻常:他将结婚证书悄悄地压在了箱子的最底层,然后夹起尾巴益发小心翼翼地做人。

  如愿以偿地分回北京以后,他在某部外事局当了个翻译。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完全没有感受到当初预想的那种兴奋不已之情,而是在不多的欢乐,更多的提心吊胆中度日的。因为他打算将结婚登记一事隐瞒起来,至于和李淑英的关系,也要先冻结一段时间,以后视情况发展再作定夺;如果能好离好散自然是上策。这就不得不煞费苦心地找出各种托词、编造各样谎言来和李淑英周旋,为了避开她的纠缠,有时简直像是玩起了藏猫猫。与此同时,单位里又很有些热心人,对这位新来的大学生颇有好感,纷纷表示要给他介绍女朋友,毕竟他的年龄已经不小了。所提及的女孩子中,有本单位的,也有介绍人的亲朋好友,甚或干脆就是介绍人自己的女儿。起先,他对这些热心之举只是虚与委蛇,并没有什么诚意,能婉辞的则婉辞,实在抹不开情面的也见过几个,但都没深交。至于后来那位令他怦然心动的姑娘,则完全是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里出现的。

  还是第一次出国前到办公厅领取护照时,他拿着烫金的精美的小册子,心情非常激动。他发现令自己心跳不已的不光是出国的梦想即将成真,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那个将护照送到他手上的姑娘,像一道划过夜空的闪电,使他的眼睛不由得为之一亮,随即又在他心中炸开了一串响雷。不论是白皙的皮肤、长睫毛的眼睛,还是她那优雅大方且不失庄重的举止,在他眼里一颦一笑总关情,绝对够得上一个个响雷,足以炸得他心猿意马、魂不守舍,致使他拿着护照来到院子里时,整个脑袋还晕乎乎的,只有一片空白。突然,他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而且唤的正是他的名字!他回头一看,真不敢相信朝自己走来的竟然就是那位姑娘!姑娘手里举着一串钥匙,晃了晃,轻启红唇:

  “要出国了,一激动就连钥匙都忘了拿。呶,给你!”

  “噢——”他猛然醒悟,拍拍脑袋,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好,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半天才支吾一句,“不,不是……”

  “快收起来吧。”姑娘将钥匙放到他手上,看了看他那副有几分痴迷的呆相,捂嘴一笑,又诙谐地打趣道,“锁好自己的秘密,别让它们流露出来。”

  什么意思?他刚想再说点什么,姑娘却转身走了,袅袅婷婷,轻盈得有如一阵微风。他一直目送姑娘的身影消失在门厅里,喃喃自语道:身段真好,修长、优美。这会儿,他才想起由于自己一时发懵,以致连句表示感谢的话都忘了对姑娘说。

  回到办公室,他向科里人谈起此事,并问及那位姑娘的情况。他极口称赞姑娘的热心肠,还说这样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有人告诉他,你还好意思说,当初介绍你和人家处朋友,连面都没见,你就拒绝了。听了这话,他深感意外,更觉得惋惜、内疚:你是怎么搞的?你这个大傻瓜!直到去了大洋彼岸,他还始终在琢磨这码事儿。末了,他决定买件礼品送给她,既对她送钥匙表示了谢意,又说不定能续上那段被自己在无意中毁掉的情缘,何乐不为?

  半个月后,他从国外带回一瓶香水,找个没有外人的机会,交给了那位姑娘。名贵的香水对生活于现代都市中的妙龄少女显然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姑娘拿着包装精美的礼品,始而惊喜,继则赞不绝口:

  “真好,太好了!”她用鼻子嗅一嗅,又说,“紫罗兰香型的。——这礼品太珍贵了,我不能无功受禄哟!”

  “不,这算不了什么。”他摇了摇头,紧接着说出了一句早已想好的台词,“我曾和一件更珍贵的无价之宝失之交臂。一瓶香水又算得了什么?”

  姑娘立刻领悟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她低头略事凝思,再抬起头时便用含有不无哀怨的目光瞥了他一眼,说:

  “你是搞英文翻译的,我想引一句英国谚语作为回答:When an opportunity is neglected ,it never comes back to you(机会一过,永不再来).”

  “我可不这样认为,”他说。“我知道还有这样一句谚语:Where there is life ,there is hope(生命不息,希望长在).”

  事后,他打听到了姑娘的一些简单情况,诸如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她本人正在业大读英语专业,等等。他想,怪不得这女孩讲英文还有两下子,原来在读英语专业,有上进心;怪不得那么有气质,原来她出自书香门第,……于是,他开始主动发起进攻,先是以切磋英语为名,隔三差五约她见面,很快又发展到外出幽会、倾诉衷肠、情意绵绵直至海誓山盟。虽然没有履行结婚登记手续,但是在实质上要比和李淑英的关系来得更迅猛、更出人意料。他真是个急性子。尽管他自以为这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时间一长,还是难免招致李淑英和她家人的怀疑:迟迟不操办婚事,还处处躲着走,哼,皮裤套棉裤,其中必有缘故!一旦起了疑心,就不难发现蛛丝马迹,然后再顺藤摸瓜,很快把事情了解个八九不离十。一天,掌握了确凿证据的李淑英和两个姐姐、连同母亲,一行四人,气势汹汹地来到赵友得的单位。她们先找领导——处长、局长,见了多大的官都不犯怵,将结婚证书拍在桌子上之后,便泪一把鼻涕一把,大姐上句刚出口,二姐忙不迭接下句,小妹说了前言,母亲必搭后语。四员女干将乃有备而来,互为补充,共同渲染,将赵友得的所作所为添枝加叶,曲曲道出。她们深谙攻心为上之策,以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的遭遇博得领导的同情。果然不出所料,领导们对赵友得的印象立马来了个180度大转弯,认为他是个喜新厌旧、忘恩负义、过河拆桥、阳奉阴违的小人,整个一介不折不扣的现代陈世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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