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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志鸣:今夕何夕

更新时间:2008-02-19 08:47:18
作者: 孙志鸣  

  

  下午第三节课刚结束,教导主任喊我去他的办公室接电话。我拿起话筒“喂——”了一声,随即听见了老马那洪亮的嗓音:“班长,今天怎么说也该赏个脸吧。车在院子里等你哩!”

  透过窗子,我看见老马那辆白色的“奔驰500”正缓缓驶进了校园,一群学生围着它指手画脚。我这个人平时最怕张扬,只想不显山不露水地打发日子。见了校园里的场面,我赶紧放下话筒,转身出了屋子。我本能地意识到,我的身影肯定将教导主任那惊愕的目光也拽到了校园里。打开车门,我发现除了老马和司机之外,还有一个挺面熟的胖子。老马用手机朝那人一指,说:“认识吧?这是姜老板。上次在‘仙人洞酒家’开业典礼上你们见过面的。”

  我有了点印象,尴尬地点了点头。姜老板倒蛮热情地拍着身边的位子,连声说:“坐,坐。您是汪老师吧?老马你看,我的记性没错。”

  我和老马曾在大学中文系同窗4年。说来惭愧,当初我是班长——毕业都20多年了,老马对我的称呼却一直未改——如今仍是个孩子王,而老马已跻身于大贸易公司老总的位置上,出门有车,购物签单,洋楼别墅,存款都是美元且放在外国银行里……真是人比人活不成,毛驴比马骑不成!不久前,老马的儿子想进我所在的这所省城重点中学就读,请我给帮了点忙。说来简单,现在的学校明明能招500个学生,偏偏用录取分数卡住只招400个,留下100个空额,美其名曰扩招或叫招择校生,只要分数说得过去,拿钱来就行。——这年头,学校也变着法创收呵!正是为了这件小事,老马三番五次要请我吃饭,但都被我拒绝了:看在老同学的情义上帮点忙算什么,如果还要吃饭,不是显得太生分了么?经商多年的老马却不这样认为,他有自己的信条:情义也要有价交换。我忽然记起来了,姜老板和老马就是这样一对有价交换的好搭档:听说老马做进出口生意多半靠姜老板偷税漏税,或在增值税发票上做手脚才发起来的。

  约莫两个半小时以后,我们在一家四星级饭店里吃得酒足饭饱。对于一个穷教员来说,我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面对如此丰盛的海鲜宴,大快朵颐。除了鱼蟹螺蚌之外,给我印象最深的便是那只装在船形木盒里的大龙虾:满槽子的碎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白的虾肉,而龙虾的那只大脑袋则被原封不动地切下来当做船头,使这道菜成了名副其实的“大龙船”。蘸着芥末汁吃龙虾肉时,我发现龙虾头上的两根长长的触须仍在轻轻颤抖,而它那双一动也不动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却是麻木的神情……

  “班长,感觉怎么样?这顿饭还满意吧?”从饭店出来,老马剔着牙,不无得意地问。

  这会儿,我的鼻孔里冒出了丝丝缕缕芥末味儿,心头则被一种残酷的美所笼罩,想一想,说:“好自然好,不过价格也不菲。”

  “一分钱一分货。档次上去了多花几个也值。咯——”姜老板打了个饱嗝儿,又说,“马总,咱们去哪里轻松轻松?”

  姜老板的确该轻松轻松,刚才那一阵子他真够辛苦的:不仅吃得多,喝得也要数他最多——足有七八两“酒鬼”酒被灌进了他那根又红又粗的脖子里。这时,他走起路来步履蹒跚,看得出已经有点不胜酒力了。老马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抬起头望瞭望辽远而神秘的夜空和泻在地上如流水一般的月光,感慨系之,喟然而叹:“苏子曰:‘月白清风,如此良夜何?’他还说过‘饮酒甚乐,扣舷而歌之。’我看咱们就去卡拉OK厅而歌之吧。”

  我立刻表示歉意恕不奉陪了:家里人不知道我出来,回去晚了要担心的。“那可不行!”老马上学时就有点蛮横,发财后更添了几分霸气。“先给嫂子打个电话,有什么事儿回头我跟她去讲。再说了,谁陪谁呀?闹明白,今晚是我们俩陪你!我可没喝醉……”

  姜老板也在一旁敲边鼓,随声附和,劝我及时行乐,好像不如此以后就乐不上了似的:难得相聚,要玩得尽兴嘛!说完,不容置喙,他们俩连推带搡将我装进了汽车里。

  于是,我们来到了省城最负盛名的“夜明珠”卡拉OK歌舞厅。留下司机,我们仨径直上了二楼。不知是屋子装饰考究的缘故,还是姝女环候,令满室生辉,或更确切地说,是两者相辅相成,交相生辉,——反正给我的印象绝对是金碧辉煌。酒店老板胁肩陷笑着走上前来和我们打过招呼,便领了三位靓女簇拥着我们走过巴黎厅、罗马厅,最后转身进了维也纳厅。站在微型或者叫迷你舞池的红色花岗岩地上,酒店老板将三位小姐一一介绍给我们:艾伦、安妮和玛格丽特。尽管都是化名,在这种氛围里仍令我产生了身处异国的感觉。姜老板连连摇头,指了指老马,对店老板说:“有他这一匹马就行了,可不再要什么玛……太拗口了,咱叫不上来,——我还是要翠兰。”

  那位叫玛格丽特的女孩儿只好撇撇嘴,悻悻而去,并随即换来了翠兰。翠兰一进屋就和姜老板飞媚眼,搔首弄姿。姜老板抢前一步,伸出胳膊把她揽到自己怀里,俨然一对老相好。老马开玩笑:别害怕,没人抢你的。说完,他冲着那个叫艾伦的小姐打了个响榧。与此同时,安妮小姐便眼含微笑坐到了我的身边。点歌簿、水果、饮料接连被摆上了面前的茶几后,安妮小姐伸出纤纤素手用牙签插了块苹果给我,自己则啜饮了一口椰汁。说实在的,坐在如此高档的歌舞厅且有小姐专门陪伴,吃水果都有人伺候,这是我今晚遇到的有生以来的又一个第一次,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也许老马看出了我拘谨的样子,就主动和安妮打趣,说她打扮得好漂亮,一身精品:皮鞋是意大利的、香水是法国的、时装是日本的、发型是韩国最新潮的……简直成了联合国。安妮对这些恭维话所含蕴的内在意义似乎颇不以为然,劝老马看好自己的艾伦就行了。旋即拿起点歌簿问我:“先生,点一支吧,喜欢哪首?”

  我摆了摆手,说等一等,不忙。我发现安妮的长相和气质都不错,除了身材修长,肤如凝脂这些美人不可或缺的优点外,她的声音尤其好听——清脆而不失甜柔。我好奇地问她是不是上海人。她点点头:“阿拉上海宁。”

  我说:“上海人讲普通话要比北京人讲得好听。”

  没承想,我这句恭维话赢得了女孩子的好感,使我们很快就熟了起来。我了解到她是美术学院三年级油画系的学生,利用实习的机会晚上出来打工,想积攒些钱,为的是将来出国深造……年轻人能有一个志向并为之努力,很好很好。我庆幸今晚遇上的“小姐”是一位不但品貌兼优,而且还有所追求的人,——我不禁对她增添了些许亲近感。说来也怪,我那紧闭的记忆的闸门也随即被她绰约多姿的形象叩开,恍惚中,一个遥远的美好的景象倏然闪现……我甚至不由得在心中吟哦起普希金的诗句——

  而突然,我的灵魂被摇醒:/ 因为又出现了你的倩影,/ 有如倏忽的昙花之一现,/ 有如纯净的美的精灵。/ ……

  这会儿,姜老板和翠兰唱起了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他们越唱嗓门儿越大,似乎也越唱越投入,后来竟勾肩搭背,几至搂着扭着把一曲唱完,“呕哑嘲哳难为听”,加之不断的谑浪笑傲,我的耳朵业已不胜噪音的肆虐了。既而老马又唱了一曲《路边的野花不能采》。姜老板听后,忽然冒出一句:“男人不采花,枉来一世。”

  当我们笑着朝姜老板扭过头时,只见他嘴里正嚼着翠兰递上的哈密瓜,手臂则像蛇一样在翠兰的大腿上缓缓游动。翠兰嗲声嗲气地“嗯——”了一声,同时用手拍了一下那条已经爬到裙子里面的“蛇”。非礼勿视!我连忙将头扭回来。马克思说的一点也不错:一夜间可以造就一个暴发户,而造就一个贵族需要一百年。像姜老板似的暴发户,这些年委实出了不少,气质比他强的肯定有,但不会多,恐怕大部分都和他一个德行!看来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翠兰姑娘被你们笑得不好意思了,我们只有暂时回避一下喽。”姜老板乐呵呵地说。

  未等他说完,翠兰先站了起来,一扭一扭地拉着姜老板离开了屋子。“翠兰今晚唱得蛮有情趣,也蛮娇的。”老马看着他们走出去的背影,颇为赞许地说。

  “娇什么娇?哼——整个是公共厕所!一点情趣也没有!”艾伦激动地说。

  “大家都是逢场作戏,只有艾伦小姐进入了角色——吃醋啦!好。”老马说着鼓起掌来。

  老马和安妮纵情大笑。当悟出艾伦所说的意思时,我也忍俊不禁了,并且明白了刚才安妮为何一听到老马说她联合国,就流露出不快:或许令她产生了这方面的联想吧。只有艾伦没笑,她拿起话筒开始唱《友谊地久天长》。在安妮的邀请下,我俩款步走进了舞池。平时我很少跳舞,加之此刻心里仍鸣响着普希金那热情的韵脚,紧张之下怎么也合不上拍节了;既然踏不到乐曲的点子上,少不了就踩到了安妮的脚上……我提议还是坐下来聊聊,比如艺术,我很喜欢的。

  老马和艾伦小姐分别唱了《迟来的爱》与《情人的眼泪》之后,又对唱一曲《想爱你不容易》,咿咿呀呀,一首完了又一首,唱得很动情、很认真,不过也很有几处唱得走了板……而我和安妮小姐却用比较规范、纯正的艺术语言,从列维斯坦的风景画谈到了达·芬奇、拉斐尔的肖像画,最后在安格尔的《浴女》上还深入了一下。我大为击赏的是,安格尔在画中通过对柔和线条、光度明暗的准确把握及对色彩的高度敏感,充分表达了浴女的理智和冷静,从而体现出了工整凝练的新古典主义原则,给人以庄重典雅之美。

  安妮问我是不是也搞美术。“不,不,我是个在中学搞语文的教书匠。”我连忙解释。

  “讲完了‘之乎者也’,再和学生谈谈能精确把握线条的安格尔,——您也够浪漫的。”

  莫名其妙。竟然有人说我这老古板浪漫!“我还浪——漫?”我流露几分惊愕地问。

  “是呵!也许我用词不够准确。其实,生活不能太认真。所以,我更喜欢莫内的《日出》:生活不过是印象而已。”安妮看着我,又问了一句:“是不是这样?”

  我明白她所谓浪漫指的是幼稚。这观点简直令人难以索解!生活怎么可能只是一种印象哪?安妮没有将自己的观点发挥下去,而是举起杯子将椰汁一饮而尽,随后冲我笑一笑,出去了。我想她大概是如厕,因为她喝了太多的饮料。我枯坐着开始凝神思忖安妮说过的话,并继续杂以对那段遥远的美好情景的回忆;瞬间,安妮幻化成了另一个形象——那个曾在我生活中昙花一现却永远留下姣好倩影的人……啊,多少年过去了,她在今晚竟然又出现!或者说她一直就隐藏在我的潜意识中。咦,莫非安妮说的也有道理,生活真的是一种印象,也未可知。或许酒喝多了一点……我越想越胡涂。当安妮回到我身边时,老马半开玩笑说:“安妮小姐,喝几杯饮料多拿点提成可以,但客人也一定要招待好哟!我看见刚才汪先生都快要睡着了。别介意,我就爱说大实话。哈哈。”

  “只要马总愿意,不会玩得不开心。”安妮说。

  “那就好,那就好。”老马边说边关上了壁灯。

  屋里顿时暗了许多,只剩有舞池上面的那盏球形灯还在缓慢地转动,变换着将五颜六色的幽光撒向屋子的一隅。我看老马这人在金钱的冰水里已经被浸泡得病入膏肓,三句话不离交易,怎能当着小姐的面说出如此赤裸裸的“大实话“?真是的!我在心里正为安妮打抱不平之际,她紧挨着我坐下来,一言不发。片刻,她抓住我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腿上。刚才已经说过,今晚的场合我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经历,而被一位陌生小姐抓着手,大概只有在年轻时的梦中梦见过;至于安妮接下来说的话,则是我闻所未闻、做梦也梦不到的。她依然用清脆的、甜柔的声音问:“先生来点特殊服务吗?开个房间松松骨……要么用手。嘴也行,不过费用要加倍……”

  真不该将这些不雅之言形诸笔墨玷污文雅之人的清听。可是,若不如此,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我听到安妮的话后何以会足足愣了三四分钟之久而无言以答。和刚才那个清纯的少女相比,安妮在我眼里业已判若两人,甚至连我心目中多年来的一个美好的形象也随之轰毁了……“先生别这样看着我。我不是老虎,不会吃了你的。”像个深谙此道的行家里手,安妮哂笑着说。

  她不是老虎,却胜过老虎。是她令我从安格尔《浴女》那一丝不挂的美的幻想里,遽然跌进了用高档服饰包装起来的赤裸裸的丑陋之中,其残酷程度不啻餐桌上大龙虾所留印象的十倍、百倍!天晓得此刻我眼前为何总晃动着那只麻木的龙虾头……“小姐是学艺术的,如果你的眼睛被金钱遮住了,还能再用它去发现美么?”我从她腿上抽回了自己的手,又说,“为了出国留学而赚钱无可非议,但也要讲究手段。用这样的办法即使赚到了整个世界,到头来却丧失了自我——而艺术是最讲究个性的——又有何意义?划得来吗?”

  说这话时,我的语气严肃而沉重,自我感觉像个牧师在布道。安妮小姐或许也有同感,兀自用她那带有几分嘲讽的微笑看着我,说:“汪先生真不愧是当老师的——喜欢说教。还是拿安格尔来说吧。他笔下的浴女,(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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