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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志鸣:帮凶

更新时间:2008-02-14 22:04:09
作者: 孙志鸣  

  

  天擦黑儿的时候,的士司机阿二来到了小舅子大宝的家。大宝住的是一间临街的平房,

  他一看见有辆红色的“捷达”靠路边停下,就猜出是阿二来了,忙不迭放下酒杯迎了上去。

  “姐夫,今天怎么有空……来,一起喝两杯啤的。”大宝说着拿出了杯子。

  “小翠哪?”阿二环视了一眼屋里,问。

  “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坐呀,姐夫。”大宝殷勤地说。

  大宝是个临时工,在铁路货场干装卸,经常倒班。每逢夜班,老婆就带上三岁的儿子回附近的娘家去住。阿二知道这个规律,便不无遗憾地说:

  “噢,原来你今晚上夜班,那就算啦。”

  “姐夫,你有什么事?说。”大宝追问道。

  “没什么大事,”阿二一扬脖喝光了杯子里的啤酒,望瞭望窗外愈来愈黑的天色,站起身,又说,“算啦,我跑了一天也够累了,早点回去睡觉。”

  “不出车了就再喝两杯。”大宝不由分说,又给阿二满上了一杯。“到底什么事?说说。”

  “没什么大事儿。”阿二迟疑了片刻,又说,“有个熟客今晚要去宁河县。原想让你押车跟我跑一趟。既然你还要上夜班就算啦。再说,我也累了。”

  “没问题!”大宝用力将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声脆响。“跟你跑一趟。”

  “耽误了上班,不合适吧。”阿二说着又坐下了。

  “什么班不班的,这活是干一天拿一天的钱,不上班不拿钱就是了。再说了,这些日子卸石灰,真不是人干的营生!风顺还好点,遇上顶风能把人呛死!你瞧我这两只眼,红得像不像兔子的?石灰烧的!我正寻思着歇两天哩。”大宝端起杯子,爽快地说,“姐夫,干了这杯,我跟你去。”

  大宝对装卸这行当早就干腻了。他也打算学开车,做梦都想当个的士司机,像姐夫一样。可眼下不行,因为开的士车要缴纳数额可观的抵押金,尽管姐夫答应可以借给他一些,还是不够,只好咬紧牙接着干装卸,拼命挣钱。大宝比谁都明白:能不能开上的士,早开还是晚开,姐夫是个关键;即便将来开上了的士,很多事情也要靠姐夫点拨哩。干个烂装卸尚且有那么多讲究和说道儿,就不用说开的士了。因此,大宝正巴不得有个能讨好姐夫的机会呐。况且,他前些日子也跟姐夫出过几次远门,尝到了甜头。所谓押车,无非是在车上坐着,以防被坏人打劫。凭大宝熊腰虎背的块头儿,还能出什么意外?!真是坐着挣钱,而且报酬不菲,还好吃好喝好待承,高兴了观赏风景,困了打个盹儿。更有诱惑力的是,当路上车少人稀时,他还能过把开车瘾。刚刚学会鼓捣两下车子的人,瘾头儿可大哩!

  “最近打劫的士的案子可接二连三没断……”见大宝急迫迫的样子,阿二提醒道。

  “你说的不是熟客么?有多熟?怎么认识的?”大宝问。

  “也不咋熟,就是打过两回交道,比不认识强点。”阿二说着点上烟,没有要走的意思。

  半个月前,阿二在火车站拉了个客人。此人善谈而且很和气,上了车就和他拉家常,问东问西,下车时出手也挺大方。那天说了些什么,阿二全忘了,计费器上显示的是17元,当时人家扔下两张10元钞票,没要找头,他可是记得一清二楚。临下车,那人还说了句:如果师傅方便,过几天我要拉几箱扑克牌……嘿嘿,小本生意。阿二当即把自己的手机号告知了对方。阿二到那时才注意到对方是个40开外的矮胖子,脸色黧黑,鼻梁上架副茶色眼镜,腋下夹着个黑皮包,——有几分小老板的派头。接下来,阿二又和他打了两回交道,觉得那人很爽快,一来二去,熟了,得知那人姓马,就叫他马老板。几个小时前,阿二接到马老板电话,说要连夜送两个朋友去宁河,问他愿不愿意去,可以付3倍的车钱。阿二向大宝介绍了认识马老板的过程后,说:

  “要不是眼下社会治安乱,这当然是一单好买卖。”

  “怕什么?!”大宝像健美运动员似的隆起胳膊上的肌肉,又说,“谁敢打劫,我拧断他的脖子!还不放心,我带上把菜刀就是了。行不?”

  阿二没有回答,而是接着自己刚才的思路继续往下说:

  “我总寻思他为何肯出3倍的价钱,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儿。反正我开了六七年车没遇上过……”

  “这也很自然。他急着要去宁河,别的司机也和你一样有顾虑不肯去,咋办?出高价呗。”

  “噢——”阿二点了点头,以为有道理。“不过,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儿:马老板太客气了,客气得让我感到顾客不是上帝了,好像全城只有我这一辆的士似的,莫非……”

  阿二想说诱饵,放长线钓大鱼之类的话。他转念一想嫌不吉利,话到嘴边打了个旋儿又咽下去了。

  “客气也不好?蛮横就好?有钱不想挣,算啦!”大宝有些沉不住气了,使出激将法。“姐夫,你怎么变得磨磨叨叨的?不像个男子汉。你来这儿就是想告诉我不想拉这趟活儿?”

  “当然不是。”阿二扑哧一声,笑了。

  阿二喜欢钱,也需要很多钱。除了日常生活的一应开销外,他还想送儿子进高价的寄宿学校、想买房、想……阿二更有自己独特的欣赏钱的方式:每天晚上收车回家后,先抿上两口小酒,然后叫儿子将藏在鞋里帽子里和手套里的一卷一卷的钱取出来,再让孩子妈清点。有时,阿二还会从皮带下面或什么意想不到的地方,变魔术似的拿出钱来,逗得儿子笑着在床上打滚儿。他觉得那一刻是最幸福的,是对一天奔波劳碌的最好的奖赏。

  可是,说来也怪,这天晚上,阿二最后决定出车的直接原因,并非大宝的极力撺掇,甚至也没有过多地想到钱,而是偶然瞥见了窗外那一轮黄橙橙的月亮,想到过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天上像点了明灯似的,胆气顿时壮了许多。

  

  马老板和他的两个客户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阿二的车刚一开到约定的地点,未及停稳,他们就拉开门钻进车来。阿二本能地转过身,搭讪一句:路上堵车,让你们久等啦。

  其实,他是想看一眼两个陌生人的长相。可惜,他未能看清楚:一个摇下窗玻璃正冲外面喷云吐雾,另一个则显得很冷似的,缩了脖子,将大半个脸埋在风衣领子下面,身子还不停地晃动,像打摆子一般。结果,阿二只瞥见了他脸上有块黑痣,……大宝全没在意可能会有什么异样,接过马老板递上的香烟,抽得有滋有味儿。

  马老板依然健谈,从天气到阿二的生意,无一不是他的谈资。当得知阿二白天由于停车不当而遭罚款时,他还狠狠骂了一通交警,说他们不是物儿,不知体恤开的士的挣点钱有多难。阿二听了打心眼儿感到受用。借助朦胧的月光,阿二偶然从装在头上方的后视镜里,发现刚才那个侧过脸抽烟的男人,已经掐灭了烟蒂,却仍未转过脸,——原来他是个斜眼,正贼溜溜地盯着自己哩!说不定从上车的那一刻便如此。阿二的心不由得为之一紧,觉得挺膈应。作为的士司机,阿二平时拉客虽然不能挑三拣四,可对那些长一副歪瓜裂枣相貌的人,心里总有点膈应;每每是嘴上不吱一声,心思却全用在了琢磨这个人上,……

  阿二的突然沉默,引起了马老板的注意,连忙没话找话:

  “师傅,你也没介绍介绍,坐在你旁边的这位是——”

  大宝的作用是显而易见的,换个角度说就是对客人的不相信。阿二觉得有点难以启齿,便没主动介绍。既然马老板问起来了,他只好支吾一句:

  “他是我兄弟,让他来……”

  “好,兄弟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好!”马老板拍了下大腿,说。“现在路上挺乱,要多提防些。去时好说,咱们人多;可到了回来的时候,还是多一个人好。”

  马老板三言两语,既把自己和阿二的关系拉近了,使对方心里热乎乎的,又给大宝的出现找了个台阶下,免得双方都尴尬。可是,阿二对马老板的两个朋友还是放心不下,他也想用婉转的口气试探着问点什么,摸个底,却又苦于没有人家那份口才,吭哧憋肚,好不容易才问出了半句话:

  “半夜三更的,你和这两位朋友是……”

  “哦,他们俩是帮我去催债的。我按合同把货发去了,款却收不回来。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赶到宁河,把赖账的家伙堵在家里,掏狗日的窝儿!”马老板唯恐没说明白,还将双手合拢来比画出掏窝儿的姿势。

  听了马老板的话后,阿二放心了:怪不得这二位有副凶相,原来是干催债行当的,是打手,不凶不行。说话间,车子开上了外环线。出了外环线就进入郊区,算出城了。为了防范的士车被打劫,公安局在外环线出口处设立了检查站,凡是出城的的士车都要登记车牌号和乘客的身份证,以备出现不测时便于追查。望着检查站明亮的灯光,阿二扭过头,问:

  “都带身份证了吧?”

  “带了,带了。”马老板掏出身份证,举在手上晃了晃。“哎哟,他们俩可没带。师傅,这样吧,你就说咱们是亲戚,省得检查了。不然,又有一堆啰嗦事儿,瞎耽误工夫……”

  “这……没身份证怎么行?”阿二一下子提高了警惕性。

  “咋不行哪?我出了大价钱,又找你这熟人,不就是图个方便么?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拿我的身份证去登记,至于他俩由我来担保,试试吧。再不行就不去了,打道回府……不过,咱事先说好,今天的车钱就不付了,下次再去时一起算。”马老板不高兴了,瓮声瓮气甩了不少闲话。末了,他又把话收回来,“师傅,不管怎样,别让你为难就是了。”

  马老板一句软话,倒把阿二的警觉性打消了大半儿。车子眼看就要开到检查站了,大宝终于有点着急了,向阿二问道:

  “用不用我下去和他们讲讲?”

  “不用。”阿二停了车,拉上手闸。“他们要检查驾驶证的,还是我去吧。”

  阿二下了车,径自朝检查站走去。值班民警看了看阿二递上的驾驶证,随口问一句:

  “这么晚了还出城?”

  “有点急事儿,要赶着去宁河。”

  “路上可要多加小心。”警察朝着车子扬了扬下巴,问,“怎么样,看着规矩么?”

  “没问题。后边坐的是我大舅和两个表弟,前边坐的是我小舅子。”阿二望着天上的月亮,编了句谎言,收回目光又问了一句,“还用查吗?”

  “那还查什么?”警察登记下车牌号,还了驾驶证,打着哈欠摆摆手,“过——吧。”

  阿二很庆幸,连跑带颠地钻回车里。警察见了,自语道:连夜急三火四地往回赶,一准儿是去奔丧。

  

  阿二回到车里后,马老板立刻探过身子,笑眯眯地问:

  “顺利吧?他怎么说的?”

  “没问题。”阿二边系安全带边说。“我告诉他送大舅和表弟去宁河,有点急事。”

  “好,这样说最好。”马老板殷勤地递过一盒打开了盖儿的“万宝路”牌香烟,“抽一支吧,提提神。”

  阿二没烟瘾,平时偶尔抽一两支,而且只抽味道淡些的有薄荷味的国产烟,对这种味道浓烈的洋烟没兴趣,以前也抽过,两口就头晕。况且,刚才还喝了酒,他担心再抽洋烟会令脑袋晕上加晕,——对于开夜车的人,这可是个大忌讳。于是,他以抽不惯洋烟为由,谢绝了。马老板顺势又敬大宝,请他接上抽。大宝便取出一支,用剩烟头点燃了,大口大口地吞吐。阿二瞟了大宝一眼,见他歪着身子抽得蛮有滋味的样子,心想:可算遇上不要钱的啦!其实,招致阿二烦恼的不惟大宝的“抽相”欠雅,还因为闻见他喷出来的烟有股怪怪的异味,也令阿二不悦。阿二摇下窗玻璃,凉飕飕的夜风便吹了进来,……

  车子一开上郊区的公路,立刻感觉到和市区的马路大不一样:道路两旁明亮的路灯不见了——更不用说由高楼大厦和霓虹灯构成的热闹的景致——只有蓊郁的树木黑森森地笔立着,像两堵高墙;除了马达有节奏的转动和耳畔呼呼作响的夜风,周遭一片岑寂,再听不到别的声音了;路面也变得坎坷不平……也许,正是这种均匀的声响和有节奏的颠簸,使人不由得昏昏欲睡。借助朦胧的月光,阿二看见大宝就窝缩在椅背和车门上睡着了,几次叫他系上安全带都没叫醒,只好亲自动手给他系好,骂一句:睡得像头死猪!

  突然,迎面驶来两辆满装货物的卡车。车上的大灯都打开了,贼亮贼亮的。就是在这一刻,阿二再次从后视镜中看见身后的三个人,并没有和大宝一样睡觉,而是大睁着眼睛蛮精神着哩!他还发现那个穿风衣的人在躲避灯光时,露出了脸上的一条刀疤,而刚刚还误以为是块黑痣,…… 一个斜眼,一个刀疤,两个货真价实的歪瓜裂枣!想到这里,阿二心中蓦然产生了不多的膈应,更多的狐疑、嘀咕和紧张之情。阿二尤其感到不安的是,马老板出了外环线后收敛了笑容,沉默寡言,和之前的有说有笑形成了鲜明的对照。阿二一时不能适应这种强烈的反差,以致连心跳的频率都加快了。阿二凭着多年开的士的经验——当然也不乏听朋友们的介绍——确信,那些在车上骂骂咧咧的人并不可怕,别听他们最里嚷嚷哪天哪天用刀子捅了几个,哪天哪天又打趴下了几个,到头来无非是吓唬吓唬人,图个坐车不给钱而已。阿二曾遇上过这类不讲理的碴子,到了地方开门就走,待追上去要钱时,那家伙将棉大衣脱掉,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来。阿二只好作罢:等你冻病了,用这车钱买药去吧,下三烂!相反,咬人的狗不叫。的士司机最怕的是那些上了车后一声不吱,(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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