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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曙红:途中的一抹记忆

更新时间:2008-01-26 09:12:58
作者: 海曙红  

  

  回国探亲,在上海下飞机,登上直快列车去南京,本来是可以叫个出租车去南京的,但我很想坐坐火车,因为从前在中国坐得最多的就是火车,还有那沪宁线,我生命中的许多时间曾耗在那条铁路线上。

  火车不紧不慢地向前开去,虽说是直快,也不会快得如飞,我望着窗外一闪一闪远去的青山,一畦一畦扑面而来的秧田,汪汪碧水,点点荷塘,满眼浓绿,傍水倚树的农舍,勤劳忙碌的人影,天地之间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呈现在我眼底的都是我所熟悉的江南乡镇村野的景物。

  景在物移,时光倒转,想起文化大革命,父亲一开始就受到冲击,家里被抄得一塌糊涂,书被撕烂,瓷器被砸碎,墙上被泼墨,那时候父母亲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都躲到外面去避风头了。避了一个多月,心想家也抄了不会有什么事了就回家来了,可还是躲不过恶神,父亲刚回到家没几天就被机关里的造反派揪去批斗了。

  第一场批斗会是在一个以“人民”二字命名的剧场里召开的,那个剧场从前经常上演京剧、锡剧、扬剧,自从所有的剧都被禁演了之后,剧场里还从来没有热闹过,开批斗大会那天座无虚席,只是不属热气腾腾而系杀气腾腾。

  造反派头头宣布把走资派、黑干将押上台来时,台下便喊出了一片“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声。八个凶神恶煞的造反派,两人一组,左抓右拽地把父亲等四个黑线人物从后台押上了前台,父亲的脑袋低得不够,硬是被前后左右戴着红袖套的人摁了下去。

  后来批斗成了家常便饭,父亲被无数次地押上批斗台,胸前挂着罪名为“文艺黑线干将”的牌子,在造反派的拳打脚踢下被迫低头认罪,后来又牵查出父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是国民党,于是罪上加罪,父亲挨批斗之后就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小黑屋里反省、坦白、交待,不得见家人,认罪书屡写屡不通过,再接着父母亲双双被集中到五×七干校劳动改造。

  父母亲劳动改造的五×七干校在沪宁线旁边一个不知名的乡村,当年为了看望父母亲,我和姐姐弟弟曾坐着火车在沪宁线上往返过不知多少个来回。当时母亲和父亲同在一个劳动大队,却不能言语交流,母亲天天眼见着父亲挨批斗受折磨,却不能向他表露安慰之意。

  记得有一天晚饭后,母亲拉着我和姐姐的手在山坡上散步,无意中遇见父亲迎面走来,他身负一大捆柴禾,那时他在厨房当伙头军,每天都要自己去山上砍柴拾柴。父亲的身后跟着一个两手空空漫不经心的年轻人,因为父亲是隔离审查的对象,随时有人看押着他,且未经有关人员批准是不得随便与家人说话的。父亲看见我们母女突然就停住了脚步,我也差点没认出父亲,只见父亲又黑又瘦,满头长发蓬乱,脸上粗黑的胡茬象野地里的荒草长短不齐。父亲站住了,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有那么一两分钟,他苦苦地望着母亲望着我们姐妹,似乎在等待什么。

  母亲赶紧扭过脸去,而我刚要喊出一声“爸爸”,母亲就头都不回地把我们姐妹拉走了。母亲拉着我们快步走上一个种满茶树的小山坡,在那儿看不见其他人,只有远近的青山绿树在眼前晃动,母亲的眼泪象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和姐姐一时不知所措,我左顾右盼,只看见前面的山丘顶上立着个怪物似的大水塔,水塔上的每块砖石都渗透着粉刷呼风唤雨的标语口号时留下的漆墨,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水塔象长着一百只眼睛的巨兽一样瞪着我们,它不会向我们扑来把我们给吃了吧?我拼命拉着母亲的手想尽快地逃离那个山坡。

  回想当年,自己是多么地幼稚无知,既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能和我们说话,也不懂得如何安慰母亲,虽说每个月都要坐一次火车去干校看望父母,但很少有开口说话的机会。可是那时又有谁能解释我心中的疑惑?抚平我挣揣不安的灵魂?真是想问都不能问啊,那年头,在那沉重郁闷的氛围中,并非人人愿意相信沉默是金,但个个明白祸从口出。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因为母亲出身三代工人家庭,造反派们不许她和父亲说话,天天给她施加压力逼她和父亲划清界线,所谓的划清界线意味着夫妻分离、家庭解体,这对母亲来说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那时候母亲一直以沉默作答,只有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才会偷偷流泪,由于母亲坚持不和父亲划清界线并脱离关系,最后我们全家被下放到了偏僻的苏北乡村……

  多少年过去了,每次坐火车奔往在沪宁线上时都会想起这段往事,每次我都忘不了去寻那矗在小山坡上象怪物似的水塔的影子。这次我更是盯紧了窗外,不知是隔得远还是火车开得快,等我捕捉到水塔的影子发现它巳衰败破旧时,它便又影子般地稍纵即逝了。

  

  原发《大洋时报》,作者授权天益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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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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