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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仄佳:盛夏圣诞

更新时间:2008-01-14 09:06:05
作者: 胡仄佳  

  

  十五年前从清凉的机舱里走入澳洲的炎夏时,刚好是圣诞节后第三天,这西方最重要节日在季节上时空上的倒错,令我心慌慌的茫然。当时的我两手空空,前途将来和自己的生活都处在不敢深想下去的空间状态里,节日与我无关的十分遥远。然而三百六十五天飞快地轮回了过去,下一个圣诞节到来时,我的心开始空前的沉静下了下来。生活并没有实质上的变化,依然是渺茫的前途,照旧还是个穷光蛋,但远距离凝视以往生活中迷乱的种种困境,陡然有了种清晰的认知。炎夏里的圣诞节暖和了我孤独的行程,那时跟着朋友们过节,感受依然另类,心却慢慢开放了。喜悦自己的快乐能如此单纯,一杯澳洲红葡萄酒,一盏淡淡的中国花茶,漫无目标的看橱窗过眼瘾,还有身边那些会讲国语的澳洲朋友们,给了我重返自然的机缘。

  九七年开始写作后,在当时写出的最早的一批散文中,有篇“圣诞南极”,在那篇文章里我追述了刚到澳洲头几年过圣诞节的心境感受:

  “圣诞节如今也是我的节日了,既然在南边大陆上定居下来,对这个节日也生出亲切感来。圣诞节前几个月,澳洲的大商店就把橱窗不致的精采万分,大簇大簇的鲜花和雪橇圣诞树配在一起,花日日怒放,节日也就慢慢到来。逛商店做白日梦饱眼福是穷人的权利,圣诞节前的几个月我常在街上乱走满看,口袋里空空荡荡,心里倒也觉得快活。过去的几十年里,今天的日子才是真切地在为自己过,节日和鲜花带给我的快乐以前从未有过。”

  在澳洲度过的三年期间,遇到了不知多少艰难,不会英语,没有工作,过去不愉快的婚姻正在慢慢解体,好坏事情在混乱和迷茫中交错出现,自然中痛苦逐步松脱些空间来。也在那期间,竟遇到了生命期盼的另一半。

  文化人种的全然不同,令我们之间互相好奇惊讶,他直率的提问多多,在语言许可的范围我总是给予诚实的回答,实在回答不了的字眼我翻字典,无心插柳的相识与随后感情的深入神速进展形强烈对比。认识我后不久他就去了新西兰工作,每月他都飞过海来悉尼看我,一年来回飞了十二次,直到我们结婚为止。等我终于搬去新西兰与他汇和时,他的同事纷纷对我打趣﹔

  “年初时,伊恩〔我丈夫英文名的中文译音〕对我们说起你,说是他的“女友”,几个月后“女友”变成了“未婚妻”,我们还没把新称呼说溜嘴,年底的你已是妻子了。”

  新西兰的雪山海岸自然环境宁静迷人,在那里我们有了自己温暖的家。奇妙的无尽的海岸线使我思乡,只是我怀念非故土而是大洋那头的澳洲,那并不算自己家乡的地方。

  澳洲的三年日子,澳洲奇异时节的圣诞节将我整个人重铸,在那片国土上我学会理解不同文化,在那个国土上我开始重新认识欣赏自己,找回自我。

  新的婚姻把原来孤零零的个体组成了两个人的家庭,一年后又有新的生命加入进来。那年新西兰圣诞节来临时,小儿子已经三个月大,在那个圣诞节的清晨,我们把裸着上身,一片纸尿布遮羞的小儿子放在圣诞树下花花绿绿的节日礼物中,婆婆眉开眼笑,连说这才是最好的圣诞节礼物啊!

  拿三个月大的小儿子当圣诞节礼物,确实是新年的重礼。细究起来,这个家庭收到的圣诞礼物不仅有意思,甚至可说不可思议。

  设想如果大陆不开放,或者说开放后我没到澳洲而是去了别的国家,我与伊恩相遇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世界之大,茫茫人海中我们连对视一眼的可能都不存在。两个人在这遥远的南边大陆上却相遇了,两条游线相交,产生的化学反应与火花,才成就出这过去十来年的满有滋味也温暖的异国婚姻。

  两次婚姻给了我两个儿子,小儿子的生日居然与我婆婆的同月同日,与大儿子的生日仅一天之差!以至于当大儿子来到新西兰加入我们的家庭后,他还为之不满并不解﹔

  “妈妈你乍个〔四川话“怎么”的意思〕不多憋一天嘛?多憋一天我们就是一天生日了!”八岁大的孩子不懂生孩子是不可以按意愿憋来忍去的。

  新家里大儿子他是那么自在开心,他不懂新爷爷奶奶和爸爸对他的关爱,不论是在国人还是在外国人中都是多么难得少见。

  在我看来,从那个圣诞节起,我们是彼此收到的终身礼物,在时间岁月里慢慢解开探索了解懂得的并不完美的礼物,学着彼此表达关爱,理解和欣赏。

  时光流逝真快,记亿的夜空上不过存留下了几许圣诞节的烟火华彩和厚厚的一大摞生动有趣的照片瞬间。有孩子的家庭,做了父母的人大概都这样,成长中的孩子的喧闹声令人忘却时间冰雪消融之声,意识到孩子从矮小春笋突然切变成高高霄竹那瞬间,做父母还是处在不见过去也无将来的当下时间里,直到孩子成年离开家去闯天下,从脚从腰开始往老字走去的父母,那时也都不怎么把时间放在心上的。

  仍然记得两三岁时小儿子坐在圣诞老人膝盖上,怯怯留影的样子,再过几年,他已有勇气追着圣诞老人伸出小手要糖吃了,但那始终是个害羞的小孩。大儿子则一贯活泼大胆,是那种一大帮孩子中总是活蹦乱跳的出头角色。他能吃会玩,无需父母特别照顾自己就能饱得肚儿圆,还有能迅速的结交一大帮朋友的本事。

  当时我先生在新西兰某大公司就职,公司年年有特别的圣诞节活动预算,让所有雇员的孩子们年终时都能大开心一场。公司出钱包下整个动物园或租下大赛马场给公司的孩子们开圣诞节派对。孩子们欢呼着迎来了乘直升飞机飞来的圣诞老人,围着打扮穿著得可笑也可爱的动物服装的音乐家们,随他们敲打出美妙音乐的节奏扭扭摆摆,乐不可支地从早疯到下午。然后孩子们按年龄列队去领取公司派发的圣诞节礼物,公司对此颇费心机的男女有别,大小有别的为不同的年龄段的孩子派发不同礼物。我两个儿子那么爱过生日和圣诞节,一年中只有这两个日子是不会忘记,且朝思暮想的。

  过一个圣诞节儿子就长了一岁,几年中我在新西兰也搬了三次家。先在新西兰北岛的西海岸中部城市新浦利茅斯住两年,然后搬到公公婆婆所在的城市奥克兰呆了六载,最后迁到新西兰首都恵灵顿,两年后,我们一家再度搬回到澳洲的悉尼市来了。

  迁途中,公公婆婆一度离我们很近,然后离我们渐远了。公公婆婆的伤感是不爱用夸张的语言来表述的,大家都住在新西兰时好说,即使没在同一城市居住,圣诞节我们总是会聚在一起,不是去他们家过节,就是他们来我们的地方作客。新西兰国土不大但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小,我们之间的城市通常是一小时的飞行距离,来往很方便。

  没在同一城市居住的婆婆,会在十一月时给我儿子寄来盒圣诞节那月的“月历“,一个扁平的薄薄的盒子,盒子上是有关圣诞节的画面,盒子上还有几十格可以揭开的小格子,每个格子里藏着块甜蜜的巧克力。这样的月历到手,儿子恨不能当天就把漫长的一个月全吃掉,只有这时,时间才真实具体起来,一天才突然有了漫长的二十四小时,要熬过那数不过来的分分秒秒,下一块甜心巧克力才能融进嘴里。

  日渐老矣的公公婆婆,两人都八十出头了,膝盖老化的结果,两人先后都动手术换了膝,连一贯喜爱活动的婆婆外出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了。我们回澳洲的动作,让他们感到失落和压力。公公认真地考虑也要搬来悉尼,想在我们的家附近定居。公公本来就是澳洲人,却随妻子在新西兰居住了大半生,一直心有归意。象他这样的二战老兵回澳洲定居,不仅能重新得到澳洲国籍,还能享受到远比新西兰更周全的医疗福利照顾。更现实的是,他们能互相照顾还好,其中要是谁有个三长两短,他们的大儿子远在英国,我们又在澳洲,再近也需四小时的飞行时间,没人帮得了他们啊?事实上我们也放心不下老两口,既然公公愿意回澳洲居住,我们就开始鼓动劝说婆婆同意迁来澳洲。

  婆婆却不那么想,她舍不得众多的亲戚〔她是新西兰人,确实有不少散居住在新西兰各地的亲友〕,众多的朋友〔不少已经去世,另外的则住在了医院和老人院里〕以及她习惯的生活环境。婆婆希望搬进奥克兰的“退休人士村“,那里都是老人,但人多有热闹的活动。而且婆婆有典型的西方人观念,不愿意靠子女生活,还是想自己找自己的乐趣。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争执起来,我们都搬回澳洲好几个月了,老两口还是谁都说服不了谁的固持己见。

  那是圣诞节后的事,我们请公公婆婆来悉尼度假,让他们生活一段时间再做去留决定。在我们舒适的新家里,体会到悉尼虽热点但更适合老年人居住的气候,婆婆有点动摇了,开始松口说“也许“,开始给公公重返澳洲的希愿之苗添了几许绿意。不过我知道,老两口真要搬来的日子还遥远得很,回新西兰不久婆婆就出现些病状,又做了次不大不小的手术,好容易恢复了,公公又生病住院,在这样的年纪迁居,如老树移栽,真是需勇气的。

  回到悉尼城的我,感觉城依旧景依然,悉尼歌剧院还是那样优雅绝美,曼丽海湾同样艳丽迷人。连过去的老朋友也没多大变化,却又老了一点,胖了一点,甚至矮了一点。

  我的大儿子留在新西兰了,他喜欢那里,喜欢独立生活,读大学与自己单飞的感觉让他自在开心。小儿子随我们搬来悉尼城后,很快在新学校里就有了一帮新朋友,这么小孩子还没有乡愁。

  十几年来的生活苦甜俱有,收获了一个平凡温暖的家,养育了两个儿子,有一位支持理解我的另一半,以及这六七年来所写的百万文字,发表了数百篇文章,出版了三本自己的散文集,以及一个逐渐成熟自信的自我。

  在那篇散文“圣诞南极”中,当年表达出的感激现在依然如故:

  “不是教徒的缘故,很难听得进基督圣徒的故事,虽然曾经试图去教堂听着玩,但始终进入不了角色,生活经历使我不大可能把什么人做为偶像来崇拜。但我却很喜欢圣诞歌曲,这些曲子宁静温暖,流畅得如同情人的手指从皮肤上轻轻划过。尤其是纯人声的合唱魅力十足,这些曲调对我勾勒出一个轻柔飘忽的天堂。而且我好象会唱所有的歌,不会词也能轻易地跟上,唱的时候还有种自言自语般的快活。圣诞节白茫茫的严冬不见了,有的尽是澳洲赤膊阳伞海滩之类的畅快。也许有一天我会因为喜欢这些歌曲而信教,天知道?

  生活在这个时代说得上幸运,来到澳洲新西兰这样的国家又是另一种奇妙。圣诞节对我而言:是一年一度的“生”之初,是新希望和快乐的开头,不管以后还会遇到多少困惑。活到今天的岁数,看自身和他人的可笑之处多了不少豁达宽容,尤其是看到〔澳洲的〕圣诞老人红裤衩百胡子拉渣,骑着袋鼠忙着给孩子们分发礼物的傻样,心就年轻,对未来充满夏天般的希望。”

  散文中描写的我心态还愈发平和了。

  这些年来,从我公公婆婆身上,从我的儿子身上,从我先生和周围一些朋友身上,我学会了感激,知足,也从自己的经历,从他人的经历中领悟到宽容自审的必须。

  圣诞节快乐的钟声转眼又将到来,重回澳洲这片红土地的我,将会有着甚么样的岁月呢,我问自己?没人能预测将来把握命运,但我想我可以铸造自己健康的的心态,学会改变自己?

  

  2005,6,6于澳洲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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