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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雁:导师赵俪生

更新时间:2007-12-27 08:21:32
作者: 金雁 (进入专栏)  

  “学宗马列为求真,岂料违时竟渎神,而今诸神皆粪土,犹有深山问道人。”

  

  快人快语

  

  有两件事给我印象最深刻。其一是当时全校闻名的“研究生答辩风波”。1978年先生复出后带的第一届研究生是两个不同方向的,基础课、选修课讲授辅导全由先生一人包揽,一幅掏心掏肺恨不能立马把自己所有的知识都传授给他们的架势,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正是因为倾注了全部心血,赵先生对膝下的“七只九斤黄”,十足地像“护犊子”的农村老太太,看着他们眉里眼里都是笑,对他们的进步和特长更是充满了鼓励赞赏,先生的口才好,语言又形象,直率的夸奖却引来了一些教师心中的不快和妒嫉。

  我们第一届的研究生毕业论文是最大的重头戏,基本上从一进校开始大家就着手毕业论文的准备,到论文答辩时个个都拿出了如同专著一般的长篇大作。但是听说那一年有一个规定,硕士授予率只能达到毕业研究生人数的60%,也就是说甭管论文多么优秀还是有一批会被无情地挡在门外。这项规定成了那些憋足了劲要找赵先生“九斤黄”好看的教师手中的“生杀予夺”的权力。恰好这次担任中国史研究生答辩主席的是中国社科院历史所的一位著名学者(田昌五——维一注),我们都知道赵先生在“古史分期”、“农民战争”等问题上与这位先生有分歧。对赵先生请这样一位学术见解与自己相左的人来主持答辩,在佩服先生的坦荡胸襟的同时也认为他们应当已经有了默契,既然能请他来,先生一辈之间的学术论争应当不会殃及学生。但没想到心无芥蒂的赵先生根本没有与这位客人做什么沟通,而本系参加答辩委员会的某些教师却极力迎合这位客人的学术偏好,并顺着这些偏好给那几位师兄设计“绊子”。就在中国史师兄们信心十足准备答辩的同时,准备着实“卡”这几位赵门弟子一把的教师也在“磨刀霍霍”,我在资料室就看见参加答辩的某教师手捧着师兄的论文逐一核对史料寻找纰漏。因为我们是文革后的第一届研究生,大家都不知道论文答辩是个什么阵势,答辩的时候挤满了各级的研究生和七七级本科生,以至于连走廊里都挤满了听众,上场的师兄刚开始还胸有成竹地宣布“科学的入口就像是地狱的入口”,但后来就架不住几个答辩教师一番番地唇枪舌剑轰炸,一个个用放大镜去挑瑕疵,顿时大汗淋漓,空气极为紧张。赵先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们嘀咕说,这哪里是答辩学生,导师也同样站在了被告席上,看样子真的要把我们送进地狱的入口了。最后可想而知,这位师兄的论文没有获得通过。……赵先生很是愤怒,但他罕见地没有发作,而是闭门谢客,拒绝参加后续的答辩。结果那位客人一连等了两个星期硬是不见下文,只好悻悻而返。这次赵先生的“七只九斤黄”只有三个拿到了硕士学位。虽然当时初次授学位普遍比较严,但这么低的授予率仍很罕见,从那几位师兄的资历(都是文革前老大学生)、当时的论文水准(应该说不亚于现在一般的博士论文)和后来他们的学术成就看,如此苛刻显然有失公平。事后谈起,大家觉得赵先生未免太天真,请来自己的论敌又无任何私交,就让他“主审”自己的得意弟子,显然是相信他会公正持平。不料信人太过,而有人也存心挑剔,导致如此意外结果。赵先生伤心之余,从此一连数年拒绝再招研究生!而那几位师兄也有幸成为先生仅有的嫡传弟子了。

  还有一次我给赵先生去送一篇文章,正碰上有一位年轻的教师也在赵先生家,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谈到了一些先生不喜欢的人,先生误认为这位教师与他们同流合污沆瀣一气,用山东土话跳着脚地骂起来,火气之大差点能把房顶掀起来,谁劝也劝不下来。我可算真正领教了赵先生的脾气。但事后赵先生知道冤枉了这位年轻教师,又是写信道歉又是当面检讨。赵先生就是这样,快人快语,直来直去。对人不留情面,不考虑“关系”更不会搞小动作;对己也不饰非,责己严于律人。不相知者谓先生脾气大,深知者谓先生有童性而无心计,其实可爱可敬。现在的社会人人老于世故城府高深,像赵先生这样的人,真是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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