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福柯:无名者的生活

更新时间:2007-11-22 04:13:27
作者: 福柯  

  

  这本书,从哪方面来看,都不是一本历史书。挑选哪些文本组成这本书,着重的是我自己的口味,我的快乐,一种激情、笑声、震惊,某种恐怖或者其它情感,这些情感如此强烈地保持下来,也许到今天我也很难有理由说,发现它们时的最初激动已经逝去了。

  这是一本生存的选集。其中包含的生活,只有寥寥数行,或者短短几页,无数苦难,重重艰辛,却凝聚在片语只言中。短促的生活,只是出于偶然才有机会留在书本或文献中。他们也是榜样(exempla)*,但与那些在生平业绩被阅读时会光芒熠熠的圣贤相反,他们与其说提供了有待深思的教训,不如说是一些短促的效果,这些效果的力量转瞬即逝。在我看来,“故事”(nouvelle)这个词最适合用来称呼这些文本,体现它们涉及的双方面的特征:叙述一闪而过,事件却确有其事;正是因为在这些文本中讲述的诸多事情都浓缩在短短的文字中,人们才不知道贯穿这些生活的力量究竟是来自

  栩栩如生的词语,还是在这些文字周围碰撞的那些暴烈的事实。这些独特的生活,历经了一些我弄不清楚的偶然事件,变成了一些奇异的诗,因此我才将这些文本以一种标本图谱的方式汇集在一起。

  有一天,我在国家图书馆,阅读一份十八世纪初撰写的拘留记录,我相信就在此时,这个念头浮上脑海。甚至,这个念头出现时,我读到的可能就是下面这两条记录:

  米朗(Mathurin Milan),1707年8 月31日被送入夏朗德医院:“他一直向家庭掩饰他的 疯狂,在乡间过着一种不明不白的生活,官司缠身,毫无顾忌地放高利贷,让自己贫乏的精神步入那些无人知晓的道路,相信自己能够从事最最伟大的事业”.

  图扎尔(Jean Antoine Touzard),1701年4 月21日被送入比凯特城堡:“背教的教士,四处煽动,可能成为罪大恶极的罪犯,鸡奸者,只要有可能就会变成一个无神论者;这实足足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魔,如果放他自由,还不如镇压他”.

  我发现很难准确地表达我阅读这些片断以及许多其它类似文字时的感受。这些印象中,无疑有一个方面可以说是“生理的”. 但这么说,又好像还会有什么其它印象似的。我承认,这些“故事”经历了两个半世纪的沉默,突然冒出来,要比那些我们通常所说的文学更能触动我的心弦,而我即使在今天也不能说出,那些打动我的究竟是这种古典风格的美(只寥寥几句就展现了一个完全微不足道的悲惨生活),还是这些生命中的过度(excess)。这种过度,混杂着朴素的顽固与凶恶,人们可以在那些打磨得象石头一样的文字中,感受到摧毁与顽强。

  很久以前,我曾经用与此类似的文献写过一本书。* 这些微不足道的生活,在那些毁灭它们的简短文字中被化成了残骸灰烬。当我碰到这些文字时,我感到震动。而这种震动,甚至在今天,我仍然能够感受到。而我之所以会写那本书,无疑正是出于这种震动,梦想在一种分析中恢复这些生活的力量。但由于缺少必要的才华,我才会长期专注考虑进行这种分析;就是要把握这些文字的贫乏枯燥;我努力探寻它们的存在理由,它们涉及了哪些政治制度和政治实践;我打算弄清楚,为什么在一个象我们这样的社会中,“灭”(étouff és , suppress ,这个词就 仿佛是指制止一声叫喊,扑灭一场大火或闷死一只动物)一个恶名昭著的僧侣或一个异想天开、颠三倒四的高利贷者,曾一度变得十分重要;我想知道,为什么要如此热切地防止贫乏的精神步入那些无人知晓的道路。但是,那些最初推动我的热情依旧没有被触及。而既然许不能把它们纳入到理性的秩序中,既然我的话语不能恰如其分地表达它们,就让它们保持我最初经历它们的样子,难道不是最好的办法吗?

  因此,一有机会,我就想到要编选这样一本文集。这本文集,既不是出于什么匆忙的考虑,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长久以来我一直想在出版这些文本时,进行系统有序的编排,给出一些初步的解释,哪怕只让这些文本展现一种最低限度的历史意涵。鉴于我马上要谈到的原因,我放弃了这种想法;我决定只是简单地汇编一批文本,标准就是在我看来它具有多大的强度;每篇文本,我加上一些基本情况的说明;而我安排这些文本的方式(在我看来,是一种遗憾最少的方式)就是保持每篇文本的效果。我的局限迫使我仅限于展现选文中简约的抒情。

  因此,这本书不会令历史学家满意,更不用说其他人了。难道这本书是一本纯属主观的任性之作?我宁愿称这本书为一本平常之作或游戏之作,只是多少有一些自成一体的怪癖。也许对于有些人来说,这是一回事儿。但事实上,我相信,那位异想天开的高利贷者或是同性恋教士的诗,自始至终,对我来说,都是一个样板。正是为了重新发现象这样闪耀着光芒的生存状态,象这样的“生活的诗”(life-poem ),我给自己规定了一些简单的规则:l 应该考虑的是确有其人的故事; l 他们的生存状态应该既模糊不清,又充满不幸。 l 讲述他们的故事的篇幅要尽可能短,只有几页,几行就更好了。 l 这些叙述不仅仅构成了奇闻轶事,而且以某种方式(因为这些讲述是申诉、告发、命令或 者报告)还真的在他们的生存、不幸、狂热和难以确定的疯狂所构成的微不足道的历史中发挥了作用。l 在他们的言语和生活所产生的震撼中,应该再次带给我们一种夹杂着美与恐怖的效果。不过,这些规则的主题可能显得有些武断,我必须再进一步做些解释。

  我希望这本书涉及的都是一些真实生存过的人;人们应该能够找到书中描述的这些事发生的地点和时间。不过除了人物的名字之外,这些简短的故事经常没有告诉我们任何其它的东西,而这些短促的描述可能充斥着错误、捏造、不公正、夸大其词的地方,但在它们背后,总是有过一些人,他们活过,然后又死去,历经了苦难、邪恶、猜忌与喧哗。因此,我排除了所有那些可能出于虚构,或者类似文学的文本:文学创造的黑暗英雄形象,从来没能象我眼前的这些鞋匠、逃兵、小贩、掮客或云游僧人那样热烈,尽管所有这些人都易怒、可恶,或者既可怜又可鄙;而之所以这样,无疑就是因为我们知道他们确实存在过。同样,我也删除了所有可能属于回想、追忆、再现之类的文本,尽管它们也在讲述现实,但却是从一种观察、回忆、好奇或者取乐的角度出发,保持与这种现实的距离。而我坚持,这些文本总是应该与现实保持一种关系,或者说是无数种可能的关系:这些文本不仅涉及了现实,而且它们就在现实中发挥了作用;它们应该在真实故事的戏剧场景中扮演了一个角色,它们应该成为施加报复的工具,解决仇恨的武器,一场战斗中的插曲,能够表达绝望、猜忌、哀求或命令的手势。组成这本书的并不是那些最忠实于现实的文本,如果那样做,就是从文本再现现实的价值的角度来进行选择了;我选择的那些文本,都在它们谈及的真实生活中发挥了作用,而反过来我们会发现,无论这些文本多么不准确、浮夸或虚伪,文本本身也渗透着真实的生活:话语的这些碎片拖带着它们参与的现实的碎片。人们在本书中将要读到的并不是一些人物肖像的汇编,这里收集的文本是圈套、武器、叫喊、姿势、态度、计策或阴谋,而在其中,词就是工具。真实的生命就是在这些简短的句子中“演出”;我这样说并不意味着,这些文字再现了那些真实的生命,而是说,事实上,正是在这里,至少部分决定了这些生命的自由,他们的不幸,经常还有他们的死亡,在所有的时候,都决定了他们的命运。这些话语确实影响了他们的生活;实际上就在这些词中,他们的生存历经险恶,不知所终。

  我也希望书中的人物本身不引人注目;没有什么东西会注定让他们声名显赫,他们也不具有任何确定无疑的,可以辨认的辉煌特征,无论是出身、财富或圣德,还是英雄行为或者天赋英才;他们应该属于那些注定要匆匆一世,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的千千万万的存在者;这些人应该置身于不幸之中,无论是爱还是恨,都满怀激情,但除了那些一般被视为值得记录的事情之外,他们的生存灰暗平凡;不过,他们在某一刻也会倾注一腔热情,他们会为一次暴力,某种能量,一种过度的邪恶、粗鄙、卑贱、固执或厄运所激发。在同辈人的眼中,或者比起他们平庸无奇的生活,这些都赋予他们以某种辉煌,震慑心灵或者令人怜悯。我一直搜寻的就是这些具备某种能量的粒子,这些粒子微不足道,难以分辨,但他们的能量却很巨大。

  不过,我们要想有机会遭遇这样的事情,也必须得有一束光,至少曾有一刻,照亮了他们。

  这束光来自另外的地方。这些生命本来想要身处暗夜,而且本来也应该留在那里。将它们从暗夜中解脱出来的正是它们与权力的一次遭遇:毫无疑问,如果没有这次撞击,对他们匆匆逝去的短暂一生,不可能留下片纸只言。权力埋伏在那里,守候着这些生命,监视着它们,追踪它们,权力也会关注它们的抱怨和小打小闹,哪怕只是偶尔;权力的爪牙还会袭击它们,在它们的身上留下权力的烙印。也正是这样的权力,催生了这些文字,让我们有机会窥见这些生命:或是因为有人自己向权力呈言,用这些文字来告发、申诉、恳请或哀求;或是因为权力想要干预,然后用寥寥数语来裁决或者宣判。所有这些生命,本应注定活在所有话语不及的底层,甚至从未被提及就销声匿迹。它们只是在这次与权力稍纵即逝的接触中,才得以留下自己的痕迹,短促、深刻,象谜一样。因此,根本不可能重新捕捉它们处于“自由状态”时的本来面目;只有当它们落脚在权力游戏和权力关系所预设的滔滔雄辩、出于战术考虑产生的片面之辞或者奉命编造的谎言中,我们才能把握它们。

  人们对我说:就象你,总是不能跨越这条界限,跨越到另一边,倾听并且让别人听到来自别处或下面的语言;总是同样的选择,总是关注权力,关注权力所说的或是权力促使人们说的。

  那些生命正在那里谈论着自身,为什么你不去听听?——但首先,如果这些生命不曾有一刻与权力相撞击,激发它们的力量,除了这些处于暴力或独特的不幸之中的生命,难道真有什么别的东西一直在那里等待我们?毕竟,命运表现为与权力的关系,要么与权力并肩作战,要么对抗权力,这不正是我们社会的一个根本特征吗?生命最热烈的点,能量积聚的地方,恰恰就是它们与权力冲撞的地方,与权力斗争,努力利用权力的力量,或者力图逃避权力的陷阱。在权力与那些最平凡无奇的生存之间往来的这些片纸只言,对于后者来说,无疑就是曾经给它们树立的唯一的纪念碑;这些文字正是投射到这些生命上的充满了喧哗与骚动的短促光芒,它穿越时间,甚至使我们也有机会看到这些生命。

  简单地说,我想要将一些残迹收集在一起,创造一部描述这些面目不清的人的传奇,它的基础就是身处不幸或盛怒中的人们与权力交换的这些文字。

  我之所以称它们是“传奇”,是因为在这些文字中,和所有的传奇一样,既可以说是虚构的,也可以说是真实的。不过模棱两可的原因和通常的传奇正好相反。无论传奇中现实的核心是什么,那些传奇人物或事迹最终总不过就是传奇中讲述的那些事情。传奇中传诵的那些丰功伟绩,它们的主人公到底是否真的存在,却无关紧要。即使确有此人,传奇加诸这个人身上如此多的奇闻,渲染了如此多不可能之事,以致于最终或者几乎可以说,他根本就不曾存在过。而且如果他纯属虚构,那么传奇将这些流传已久,众口一词的叙事与讲述他的故事联系在一起,也使他具有了一个似乎存在过的人才具有的历史深度。而读者在书中将要读到的文本里,那些男男女女的生活,已经只剩下了那些对他们所做的简短描述:除了几句话之外,没有保留下任何东西,可以告诉我们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做过什么事。在这些文字中,正是稀少rarity),而非冗长,使真假无关紧要。他们在历史中属于无名之辈,没有在什么事件中大显身手,或者身居显要,更不曾在身后留下值得一提的事迹,在这些文字岌岌可危的庇护之外,他们没有任何容身之所,也将不会有。而当借助这些谈及他们的文字,我们触及了他们,他们带给我们的现实的迹象,也并不比那些来自《金色传奇》或一部探险小说的人物更强。他们仅仅 剩下了在这些言辞中的生存形式,这将这些不幸之人或恶棍流氓变成了一些半虚构的存在。这些人甚至几乎要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也不知幸或不幸,出于巧合,这些文献被重新发现,从而使这些谈及他们或他们谈及自身的片语只言留存下来。一部黑暗的传奇,但更是一部贫乏的传奇,保留到我们今天的事只剩下一个人某日的言谈,或者一次不期而遇。

  这部黑暗的传奇还有另外一个特征。它的流传方式与那些装点着根深蒂固的必然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6678.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