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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清:中国小说、美国评论家——有关结构、传统和讽刺小说的联想

更新时间:2007-11-01 11:22:01
作者: 夏志清  

  前言

  

  本文限于篇幅,不能细及中国传统小说各种类型,因此将集中讨论长篇小说。我在《中国古典小说》(注:“The Classic Chinese Novel:A Critical Introduction”,哥伦比亚大学1968年出版。1980年印第安地大学重印再版。本文正文内没有提出来计论的Andrew H.Plaks重要论文,下面两篇应特别注意:(一)“Towards a Critical Theory of Chinese Narrative”收在他自己编的专书“Chinese Narrative Critical and Theorectical Essays”中,1977年普林斯顿大学出版:(二)“Full-length Hsiaoshuo and the Western Novel:A Generic Reappraisal,”见“New Asia Academic Bulletin”(《新亚学报》,1978。))一书中,曾分别分析过《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儒林外史》和《红楼梦》这六大小说。此文的范围和所引的资料,将延及晚清,覆盖面也因此比我前书广阔些。

  除了我个人的意见外,我也引述一些美国学界中对传统中国小说的形式与结构特别有研究的专家的理论作为参考。既然我们的目标是促进大家对东亚文学的了解,那我在下面将恪遵本分,把我个人不敢苟同于同行的地方,直率地说出来,以便大家讨论。因此,这篇讨论怎样以批评的眼光去看中国小说的文章,有两个层次:一是检讨他人意见,二是申发自己心声。这不是一篇选就既定的题目而写的系统性论文。

  

  一

  

  “新批评”当道以来,一般美国学院派批评家为流风所及,分析一首诗或一本小说时,每细视其结构纹理,咸认为在一贯统一的原则下,结构越复杂,内容越见多彩多姿。晚近十多年来,渊源于欧洲的批评学派,异军迭起。可是新批评道统细水流长,其影响深入在美国研究中国小说的学者。他们阅读上述那几本古典小说时,亟亟摸寻其复杂之结构,认为非此不足以与西方的经典小说相提并论。自拙作《中国古典小说》面世以来,我就看过不少专论致力于发掘我书中讨论过的作品的“复杂面”。他们借用了像“神话”(myth)、“寓言”(allegory)、“原型”(archetype)、“象征主义”(symbolism)和“讽喻”(irony)这类的批评来引证一番,志在说明中国古典小说中也有把形式和内容糅合得天衣无缝的例子。这种新的研究方法备受世界各地专家学者重视,而美国也因此成为中国小说研究的重镇。

  可是,我们得马上补充一点:并非所有在美国治中国小说的学者都对小说的结构感到相同的兴趣。马幼垣就是个好例子。他一九七五年发表在《亚洲学报》的论文——《中国的历史小说》(注:见Y.W.Ma,“The Chinese Historical Novel:An Outline of Themes and Contexts”(“Journal of Asian Studies”34,1975.)),就处处表现出其谨慎与负责的态度。因为他没有对这类作品的艺术价值作任何夸大其词的评价。韩南(Patrick Hanan)钻研传统小说有年,其扛鼎之作是两年前出版的《中国话本小说》(注:“The Chinese Vernacular Story”,哈佛大学,1981,此书性质不像1973年出版的“The Chinese Short Story”(哈佛大学)那么专门性,不是专家也可以看得懂。)。他也是个好例子。无论他谈的是话本体裁、叙事观点、与唐传奇大异其趣的叙事形式,或是判断话本作者中个别文体、独有的道德标准和世界观——他都流露了一丝不苟的治学态度。可贵的是他对这类型小说的作品与作者鉴定识别之余,鲜见华而不实之论。

  对中国小说评价过誉之言,事实上也往往限于上述那六本经典之作。当然,这六本小说负盛名久矣,为了言之有物而求助于任何经过考验而效果卓著的西方文学批评法则,也是极其顺理成章的事。有西洋文学修养的中国小说专家都晓得,单以叙事的节奏来讲,连《红楼梦》和《儒林外史》这两本比较晚出的作品,也比不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或艾略特(George Eliot)的《米德尔马区》(Middlemarch)的紧凑调子。为什么中西两传统中的最伟大的小说在叙事格式上出现这么大的歧异?这对受过比较文学训练的中国小说专家是个很大的挑战。

  为了找寻答案,浦安迪(Andrew Plaks)和林顺夫(Lin Shuen-fu)几年前乃问道于《易经》和李约瑟的《中国科技史》。他们得到结论是:中国人与欧洲人的心态不同,乃由于中国人长久以来受到周而复始的宇宙观和阴阳五行说所影响(注:有关Plaks部分,见“Allegory in Hsi-yuchi and Hung-lou meng”;林顺夫的文章是“Ritual and Narrative Structure in Ju-lin Wai-shih”。二文均收于上文提到Plaks编的“Chinese Narrative”内。)。如此说来,《儒林》和《红楼》在叙事结构上的明显弱点(西方读者即使是看译本也不难察觉出来的弱点),一下子成了中国人心态在长篇小说艺术方面的特殊贡献了。如果我们动不动就拿中国人的独特思想和宇宙观来解说一切,那么中国小说的大小弱点,都可一一化为优点了。

  这套理论难以服人,包括Plaks自己。他曾经用过complementary bipolarity(“相辅而行的两极”)和multiple periodicity(“复合的周期性”)这两句术语来论《红楼梦》的结构。可是,在我谈他的《红楼梦的原型与寓言》书评还没出版前,他好像已有先见之明,不再采用这两个观念来看中国文学了(注:Plaks的专著英文原题是“Archetype and Allegory in the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普林斯顿大学,1976。我的书评则见“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39,No.1,1979。)。跟David T.Roy和另外一些志同道合的学者一样,Plaks越来越注重传统小说的“读法”——一下子使金圣叹、毛宗岗和张竹坡这三人的名字时髦起来。他们三位与近代中国批评家最显著的分别是对西方一无所知,因此不曾在立论时“偏爱”西方文学作品。他们的见解难免反映出早年所受的八股文训练和趣味,但我们相信他们对儒释道三教的思想,一样到家。最令美国学者惊异的,无疑是这三人居然不约而同的大谈结构之重要,文字与主题组织应该如何配合得天衣无缝(注:请参阅上面提到的Plaks两篇文章。此外还有David T.Roy著的“Chang Chu-po's Commentary on the Chin Ping Mei”和林顺夫那篇文章。均见Plaks编的“Chinese Narrative”集内。)。正是:“三国一书有首尾大照应,中间有大关锁处……。”

  你看,中国不是老早就出现了思路有条有理得像今天结构学派的批评家?可惜他们的意见,一直受到现代中国学者的冷落。偶有例外——就拿金圣叹来说罢——也难逃冷嘲热讽的命运。“读法”风气余波所及,现在有不少年青学者把注意力集中在《西游记》的清代刻本,带着寻宝的心情去发掘各种玄虚幽渺的注批。

  如果我们了解到美国大学研究院所代表的是什么样一种学术精神,就会晓得这些中国小说专家一方面仰赖“读法”的帮助,另方面又不能不依靠现代西方文学批评的指引——这种现象是毫不奇怪的事。专家读小说,不是光为了自己过瘾。他们死盯着一本书,精读再三,务求他日发表一得之见。通常某某教授正苦读某小说时,就因利乘便开一门专门讨论这小说的课,让学生参与其事,集思广益。在这种情势下,小说中的一枝一叶,必经众人细心剖析,仿佛天下文章细微晦隐者莫过于此。其实,这供人迫视的说部,可能只是“闲书”,作者不过用以娱人自娱。或者写给不好深究的小市民看的。

  由是出现了以下这种怪现象。不论在大陆也好,台湾也好,像《水浒传》和《西游记》这种小说,通俗得可能成为儿童读物。可是在美国的汉学中心呢,学者正襟危坐,一字一句不敢疏忽,务求探到此二书的玄机,掌握到精妙的结构。面对一本在中国早有经典地位的小说,一般学者读了一次(甚至两次),如果仍看不到此书有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地方,往往先怪责自己。这本小说如果不是佳构,何来时誉之隆?于是这位勇于责己的学者乃再接再厉的念下去,经年累月的琢磨,直到最后自己也认为这是名副其实的大小说为止。问题是:以水磨的工夫去看一本书,不一定能培养出真知灼见来。有时一本书看上多遍,自己的批评感性反而变得迟钝了。艾略特写过不少论伊丽莎白时代二流剧作家的文章,但我不相信他对他们的作品看过两次以上,因为他这系列的短文都是赶时间的书评。可是这些短小精干的论文,不愧名家风范,思想深入独到,对这种诗剧的形式与音律,更时有创见,堪称一流的文学批评。

  经过多年钻研后,洛埃(David Roy)终于在一九七七年发表了一篇短文,对张竹坡推崇备至(注:见前页注⑤Roy条。)。对不知张竹坡是何许人也的读者,此文最大的贡献是Roy在文内抽译了不少“《金瓶梅》读法”的句子。Roy认为张竹坡的意见,“整体来说,是我所知的评论中国小说最有见解的文字。不但对《金瓶梅》如是,对其他小说也如是。这是独一无二的最有深度的‘读法’,在用其他语言写成的论文中也找不到相同的例子。”(注:“Chinese Narrative”,122页。)

  上面这段话的文体,其过甚其词处,直追张竹坡。其实,就凭摘录出来的“读法”例子看,不应有人把这些话当真。我们试举一个例子:“谁谓《金瓶梅》内有一无谓之笔墨也哉?”(注:“Chinese Narrative”,120页。张竹坡“读法”十五节。)就我所熟悉的西方文学典范中,大概只有但丁的《神曲》才够得上这美誉。荷马的史诗,也有偶然失手的地方。莎氏的戏剧,时见插科打诨的场面。《金瓶梅》其词其话,采撷前人资料极多,更不用说文字结构上粗心大意之处了,为了使我们相信张竹坡的“读法”确是言之有物,Roy摘译句子时,一定花了不少挑选的苦心。尚未译出来的段落,有不少是对《金瓶梅》人物的名字索隐钩沉的。我们若看了这种“读法”,当知自作聪明的猜臆或牵强附会的联想,都是最不足为法的小说批评。猜测《金瓶梅》作者著书的本意如何如何,不是文艺批评。

  使张竹坡的读法有其可取之处,而不像我上面引的那几句话所代表的迂腐,我们参考他的意见时也得特别小心,以免因震于他的才名而落入他的圈套。最近Roy有新文章发表,以儒家的眼光来论《金瓶梅》(注:见“A Cofucian Interpretation of the Chin Ping Mei,”《国际汉学会议论文集:文学组》(“Proceedings of the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Sinology:Section on Literature”)台北,中央研究院,1981。),认为此书作者不但艺术胜人一筹,而且在道德上尤足称道,堪称荀子从人。他真的落了张竹坡的圈套了。其实Roy和我一样,涉猎过不少西方经典小说,不像旧时中国书评人那样与外国文化隔绝。正因为这原因,我们今天读中国小说,应该另有一套看法。平心而论,《金瓶梅》既是中国第一本真正的独立长篇小说,张竹坡对此另眼相看,也是不难了解的。可是我们同时也不要忘记,此公看过的长篇说部不多,甚至连《红楼梦》也没过目。这令我想起英国批评大师F.R.Leavis,因看了早期文评界给菲尔丁小说《汤姆·琼斯》的定论有感而发的话来:“十八世纪的英国人,一来没有什么精彩的小说可以挑选,二来空余时间又多,因此在他们看来此书紧张刺激,令人不忍释卷。这道理不难明白。即使行家司各特和柯勒律治对此小说交口称誉,那也是很自然的事。批评的标准是相对而论的。他们能拿什么跟《汤姆·琼斯》相比?”(注:见Leavis著,“The Creat Tradition”(Doubleday Anchor,(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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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当代作家评论》200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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