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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东风:阿伦特《人的条件》中文版译文指谬

更新时间:2007-09-16 23:20:41
作者: 陶东风 (进入专栏)  

  

  翻译西方学术著作,特别是大师之作,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除了外语基础过硬外,还要吃透所译之全书的思想脉络,而要吃透全书则要吃透全人――其人的整个思想体系。这是准确翻译西方学术著作的一个基本前提。否则的话,外语基础再好,也会出现因为不了解被翻译者的学术理路而造成翻译错误或翻译不准确。

  阿伦特的名著《人的条件》的中译本(竺乾威译,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就存在大量由于不理解阿伦特的整体思想而导致的翻译错误。当然,其中也不乏由于基础英文不过关造成的错误。鉴于《人的条件》一书在阿伦特的整个思想乃至西方政治思想史上的重要地位,有必要对其译文进行指谬。

  为了让我的指谬有充分的说服力,我一律采取了下面这样的格式:先引用英文原文,再引用中译本译文,然后是我的试译,最后是简要的引申说明。由于篇幅的限制,本文只拟列举一些主要因为不了解阿伦特的思想而造成的翻译错误。

  

  一、与“劳动”概念相关的翻译错误

  

  《人的条件》的三个最核心概念分别是“劳动”、“工作”“行动”,如果不理解这三个词的准确含义,就会造成一系列理解和翻译上的错误。因为篇幅限制,本文主要就“劳动”和“行动”举例说明(划线部分是笔者认为存在翻译错误、需要拿出来进行讨论的句子或词语)。

  英文版(第4页)[1]:Freedom from labor itself is not new; it once belonged among the most firmly established privileges of the few. In this instance, it seems as though scientific progress and technical developments had been only taken advantage of to achieve something about which all former ages dreamed but which none had been able to realize.

  中译本(第4页):“来自劳动的自由并不新鲜,它曾经属于少数人最根深蒂固的特权之列。在这种情况下,看来科学进步和技术发展好像已经被用来取得一些以往任何时代都梦想却无法实现的东西。”

  陶东风试译:“免于劳动本身并不新鲜;它曾经属于少数人最牢固地确立的特权。在这种情况下,似乎科学的进步和技术的发展一直被用来取得一些任何时代都梦想但却无法实现的成就。”

  英文“free from”本身就是“免于……”“解除……”的意思,一般情况下不能翻译为“来自……的自由”。更加重要的是,联系阿伦特的整个思想就可以知道(联系《人的条件》一书也足以知道),阿伦特把人的活动分为三种类型:劳动、工作、行动。在阿伦特看来,劳动和工作都是受到物质必然性制约的不自由活动,只有投身公共领域的活动,即行动,才是自由的,而其前提则是从劳动和工作中解放出来。阿伦特认为,在古希腊,只有男性家长才能获得免于劳动的特权,因此可以参加自由的政治活动(“行动”),而仍然被束缚在家务劳动的奴隶和妇女是没有这种自由的。现代社会的科学技术的发展使得很多人都获得了免于劳动的余暇时间,但是却并没有得到应有的政治自由,原因是现代社会是一个“扩大了的家庭”,是一个“没有劳动的劳动者社会”(a society of laborers without labor),他们虽然不必劳动,却仍然美化劳动,束缚于物质必然性的逻辑,因为他们把生命存在的价值仅仅理解为消费。

  由于没有理解阿伦特的这个思想,所以,中译本正好把原文的意思译颠倒了,好像劳动能够产生出自由,而且还导致了下文诸多相应的错误。

  比如:英文版(第5页):“it is a society of laborers which is about to be liberated from the fetters of labor,and this society dose no longer know of those other higher and more meaningful activities for the sake of which this freedom would deserve to be won.”

  中文版翻译(第5页):“这是一个准备从劳动的桎梏中解放出来的劳动者的社会,为了它去赢得值得的自由,这个社会再也不知道其他那些更高级、更有意义的活动。”

  陶东风试译:“这是一个将要从劳动的桎梏中解放出来的劳动者的社会,这个社会不再知道其他更高的和更有意义的活动,摆脱劳动桎梏的自由只有为了这些更高的活动的缘故,才是值得去赢得的。”

  中译本至少有两个错误。错误之一:中译本把第一句翻译为“这是一个准备从劳动的桎梏中解放出来的劳动者的社会”,而原文的意思是“这是一个将要从劳动的桎梏中解放出来的社会。”当然,英文be about to do something既可以解释为“准备……”,也可以翻译为“将要……”。之所以说中文版的翻译是错误的,或至少是不准确的,是因为联系上下文就可以知道,阿伦特在这里论述的是物质极大丰富、劳动力极大发展、人们将要(一种客观情形而不是主观愿望)从艰苦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的现代富裕社会,但是这个社会却依然是阿伦特认为的“劳动者社会”(又名“没有劳动的劳动者社会”),因为现代社会的人虽然差不多从劳动的苦役中解放出来了,但又陷入了对于物质消费的无度追求,而不是像古代希腊的公民那样参加公共领域的活动,他们依然停留在满足自己的物质需要或生理欲望的层次,所以本质上依然是一个“劳动者”。

  错误之二:中译本“为了它去赢得值得的自由”一句含义不明。从中译本的上下文看,似乎“它”是指现代社会,如果这样理解,就和阿伦特的意思完全相反了,因为阿伦特一直对现代社会持激进的批判态度。

  由于中译本译者对于阿伦特对现代社会的这种态度不甚了了,所以接下来的一段也翻译错了。原文是这样的:

  “what we are confronted with is the prospect of a society of laborers without labor, that is, without the only activity left to them. Surely, nothing could be worse.”(英文版第5页)

  中译本(第5页)译为:“我们面对的是这样一个前景,即是一个没有劳动的劳动者社会,也即是没有一项活动留给劳动者的社会。当然,没有比这个更糟的了。”

  陶东风试译:“我们所面对的是这样的前景:一个没有劳动的劳动者社会,亦即:一个唯一留给劳动者的活动(即劳动,陶按)也不再存在的社会。当然,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这里的关键是,所谓“唯一留给劳动者的活动”就是指劳动本身,而这一点在中译本中看不出来。两个without之间用 that is连接起来,表示两者的所指对象相同。所谓“没有劳动的劳动者社会”是指:现代社会的科技发展使得人们已经不必参与劳动,机器代替了劳动;但同时,他们又没有从事使人成为人的行动(投身公共流域的政治活动),他们依然遵循动物性的需要活着(消费着)。在这个意义上,他们依然是束缚于劳动逻辑的“劳动者”。

  上述翻译错误均起因于译者对于阿伦特的思想、特别是对于阿伦特的“劳动”、“现代社会”等核心概念不理解。这方面的例子还有很多。其实,《人的条件》第一章第一节一开始关于劳动的一个关键性的定义就被译者翻译错了。这个定义是 “Labor is the activity which corresponds to the biological process of human body”(英文版第7页),中译本译为“劳动是相对于人体生理过程而言的”(中文版第1页),也就是把“corresponds to”翻译为“相对于”,结果意思正好相反了,因为中文“相对于”一般用于两个相反的东西,比如“富裕”相对于“贫困”“自由”相对于“专制”。但阿伦特在全书中一直把劳动理解为是满足人的生物需要的活动,为生命过程提供维持必需品,她认为,“人体的自发生长、新陈代谢、以及最终的死亡,都受制于劳动所生产并纳入生命过程的那种必然性。”劳动承担着确保单个人的生存和维持着整个类的生命延续的重任;“人的劳动状态就是生命本身”。(均见英文版,第7页)因此,准确的翻译应该是“劳动是对应于人类身体的生理过程的。”

  众所周知,阿伦特在区分“劳动”、“工作”、“活动”这三种活动的时候喜欢援引古希腊经典思想家做例子。英文版第12页有这样一段话:“Aristotle distinguished three ways of life (bioi) which men might choose in freedom, that is, in full independence of necessities of life and the relationships they originated. This prerequisite of freedom ruled out all ways of life chiefly devoted to keeping one’s self alive.”

  中文版(第5页)翻译为:“亚里士多德区分了生存的三种方式,对此,人们可以在生存的必要性及其奠定的关系完全独立的状态下自由地加以选择。自由的先决条件规约着所有的主要用于维持个人生命的生存方式。”

  陶东风试译:“亚里士多德区分了三种生命方式,对此三种方式,人只有在自由的情况下,也就是说,在充分地独立于生命的必然性以及这种必然性创立的关系的情况下,才能加以选择。自由的这个先决条件排除了所有的主要用于维持自己生命的生存方式。”

  联系上下文可知,阿伦特讲到,亚里士多德区别了三种人类的生命――享受肉体快感的生命、投身城邦事务的生命、沉思永恒事务的生命。无论是亚氏还是阿伦特,都认为人只有在自由状态下才能对之加以选择,而所谓“自由状态”就是摆脱生活的必需品及其所产生的关系的束缚,因此,把“necessities of life”翻译为“生存的必要性”是完全错误的。与此相应,“in full independence of necessities of life and the relationships they originated”的意思是“独立于生活必需品及其确立的关系”,而中译本的翻译给人的误解是:生活的必需品及其确立的关系本身获得了完全的独立,这与阿伦特的本意风马牛不相及。在阿伦特看来,“自由”的前提是摆脱了物质和生存必然性的束缚,“劳动”和“工作”这些维持自然生命或生产物质产品的活动,都没有摆脱人类生存的必然性,因此是不自由的。为生存而劳动的奴隶、为了利益而工作的工匠和商人都没有自由。只有“行动”或“参与政治”的人才有“自由”。“自由”的含义就是成为政治动物。所以,阿伦特才会说,自由的前提条件是排除那种束缚于生命必然性的生存方式。中译本把“necessities”翻译为“必要性”而不是“必然性”,把“ruled out”翻译为“规约”而不是“排除”,都是因为译者不理解阿伦特的基本思想,而且使得整个这段话的含义变得无法理解。

  还有一处与“必然性”(或者必需品)概念相关的明显误译是在英文版的第85页:“With the rise of political theory, the philosophers overruled even these distinctions, which had at least distinguished between activiites by opposing contemplation to all kinds of activity alike. With them, even political activity was leveled to the rank of necessity.(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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