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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燕祥:朱元璋删《孟子》,删了哪些话?

更新时间:2007-07-05 00:15:22
作者: 邵燕祥 (进入专栏)  

  

   关于朱元璋删《孟子》,并且不让他陪祀孔庙的事,我最早是从高旅先生的文史随笔中读到的,但一直不得其详。约略知道删去的有“民贵君轻”和“土芥寇仇”之论,这是凭猜想也会意识到势在必删的。但究竟一共删了多少章句?

   陈乐民《过眼小辑》一书(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7,为目前已出的“陈乐民徜徉集”三卷之一),有一则笔记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引录了容肇祖《明太祖的〈孟子节文〉》(《读书与出版》二卷四期,1947年4月上海生活书店刊)一文,其中说:“今北平图书馆,藏有洪武二十七年刊《孟子节文》一部,可见所删八十五条内容如何。”容先生把所删字句的起讫都写明了。陈先生这回照录下来。他说,这些文字曾抄录一过。一日湘人朱尚同来访,谈及《孟子》,因以示朱元璋删《孟》事,并撕下笔录付之。此系补抄云云。

   惜乎容先生当年所记等于只是个目录,好在《孟子》书到处都有,正不必再去国家图书馆乞阅。乐民兄能把目录抄下来,我何惮逐一查对乎?

   数了一下,删节处不足八十五条,我想容先生又做了一些删节吧。仅此也已得窥朱洪武的内心世界,他怕的是什么,忌讳的是什么。容先生没有按照传世的《孟子》书中顺序,而是分类标出所禁的意旨,也许这正是《孟子节文》原来的体例。

   下面依次据杨伯峻《孟子译注》(中华书局,1960)找出所删原文照抄如下。

  

   一,标明“尊民抑君之禁止”的:

  

   如《尽心篇》,删“民为贵”以下十字: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梁惠王篇》,删“左右皆曰贤”至“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离娄篇》,删“桀纣之王天下”至“兽之走圹也”:

   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

   《万章篇》,删“太誓曰”四句:

   太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同上,删“天与贤”至“而从舜也”: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

  

   二,标明“人民批评统治者之禁止”的:

  

   《尽心篇》,删“吾今而后”七句:

   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间耳。

   《离娄篇》,删“君之视臣如手足”六句: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梁惠王篇》,删“邹与鲁哄”至“死其长矣”:

   邹与鲁哄。穆公问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

   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同上,删“古之人与民偕乐”至“岂能独乐哉”:

   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时日害(曷)丧,予及女(汝)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三,标明“人民要求生存之禁止”的:

  

   《梁惠王篇》,删“无恒产而有恒心者”至“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

   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

   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四,标明“人民批评政治之禁止”的:

  

   《梁惠王篇》,删“庖有肥肉”至“使斯民饥而死也”: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尽心篇》,删“不信仁贤”六句:

   不信仁贤,则国空虚;无礼义,则上下乱;无政事,则财用不足。

   同上,删“不仁而得国者”四句:

   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

   《离娄篇》,删“恭者不侮人”六句:

   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万章篇》,删“伯夷目不睹恶色”至“懦夫有立志”:

   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五,标明“人民反对苛敛之禁止”的:

  

   《尽心篇》,删“有布缕之征”七句:

   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

   同上,删“古之为关也”四句:

   古之为关也,将以御暴;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

  

   六,标明“反对内战之论之禁止”的:

  

   《离娄篇》,删“征地以战”至“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

   《尽心篇》,删“有人曰”六句:

   有人曰,“我善为陈(阵),我善为战。”大罪也。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

   同上,删“孟子曰:不仁哉”至“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

   公孙丑问曰:“何谓也?”“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梁惠王篇》,删“今夫天下之人牧”八句:

   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告子篇》,删“鲁欲使慎子为将军”至“然且不可”:

   (鲁欲使慎子为将军。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一战胜齐,遂有南阳,然且不可。”

  

   七,标明“谴责官僚政治之禁止”的:

  

   《告子篇》,删“今之事君者”二十一句:

   今之事君者皆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向)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向)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离娄篇》,删“惟仁者宜在高位”十句:

   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

  

   八,标明“仁政救民之说之禁止”的:

  

   《滕文公篇》,删“民之为道也”至“可坐而定也”:

   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藉也。龙子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挍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

   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

   诗云:“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

   使毕战问井地。

   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

   《公孙丑篇》,删“王者之不作也”至“惟此时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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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黎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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