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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真:米谢尔·亨利和法国现象学

更新时间:2007-05-21 01:38:32
作者: 杜小真  

    

  【内容提要】:本文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主要概述法国现象学运动及其发展和特点。第二部分通过对米谢尔·亨利的生命现象学的评述探讨亨利在法国现象学运动中的地位和作用。第三部分总结归纳对法国现象学运动的一些看法。

  

  哲学不是一门学说,而是一项活动。

  ——维特根斯坦(注: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4,贺绍甲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9年版,第112页。)

  

  现象学对二十世纪法国哲学的历史命运意义深远。也许可以说,现象学在法国的传播、接受和各自不同方向的研究和发挥,促成了二十世纪法国哲学丰富多彩的活跃面貌。绝大多数当代法国重要哲学、思想家都是从现象学起步的,或者说他们所受的现象学影响、对现象学的接受和解释、理解和研究的不同侧重也就决定了法国当代哲学、思想的迥然相异有相互关联的各种不同流派的鲜明特点。

  本文希望在概括说明法国现象学的发展情况和特点的基础上,评述法国当代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也是法国现象学运动的重要代表人物米谢尔·亨利哲学及其在法国现象学中的重要地位和贡献。

  本文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主要概述法国现象学运动及其发展和特点。第二部分通过对米谢尔·亨利的生命现象学的评述探讨亨利在法国现象学运动中的地位和作用。第三部分总结归纳对法国现象学运动的一些看法。

  

  一、法国现象学运动发展概论

  

  关于法国现象学运动的命名及规定,现在有许多不同看法,我们将在第三部分中讨论。而在这一部分,我们主要涉及现象学在法国的不同倾向的接受、发展以及主要代表人物的思想情况。

  正如法国著名哲学家马里翁(J.L.Marion)所说:哲学是流浪儿,居无定所(注:比如笛卡尔和马勒布朗士的理性主义就不仅仅是法国的,也是德国和弗拉芒的。经院哲学只是在衰落时才变成为巴黎的,而在兴盛时期,既是爱尔兰的、英格兰的,也是德国的,尤其是意大利的,最后成为西班牙和比利时的。所谓“德国”唯心论,其实在德意志没有变成一个国家之前就发展起来了。参见《法国现象学专号》(Phenomenologies francaises),笛卡尔街杂志(Rue Descartes)2002年第35期,法国大学出版社(PUF)。)。现象学是和一位立陶宛犹太人(注:在勒维纳斯之前,只有诺埃勒很简单地说到胡塞尔的现象学,德勒波斯在一篇文章中提到《逻辑研究》一书。当然,还应提及古尔维奇在巴黎大学的现象学课程(1928)。)——他最早属于俄罗斯文化,后来又在斯特拉斯堡完成学业——一起流浪到法国的。可以说,德国现象学(还有黑格尔哲学等)来到法国应该归功于和勒维纳斯前后流亡到法国来的一批优秀的东欧知识分子。他们对黑格尔的重新解释,对胡塞尔、海德格尔著作的翻译和解读,使现象学在法国传播开来,影响了几代学人。二十世纪的法国思想界精英辈出,但不论他们的倾向如何,现象学对他们不同程度的影响都是勿庸质疑的,也是不可忽视的。甚至可以说,他们各自不同的倾向都或多或少地与他们对现象学的接受和解释不无关系。著名现象学家、巴黎大学哲学教授古尔第纳(Courtine)就在不同场合提请人们注意在二十世纪西方思想界影响深远的现象学对法国当代哲学发展的重要性。他特别强调,胡塞尔思想犹如无穷的精神财富永远不断地被带到研究现象学的运动之中,但又永远难以穷尽。利科在北京大学的一次讲座中也形象地用“永远的工地”来比喻胡塞尔现象学,各种歧见正是来源于对这个工地的不同角度的挖掘。在法国,各种现象学的极端发展代表着半个多世纪以来很大一部分的“活着”的哲学:从早期的勒维纳斯到最近的马里翁……中间还有萨特、梅洛-庞蒂、利科、米谢尔·亨利、德里达等等……

  勒维纳斯无疑是法国第一代现象学者的最重要的代表。早在二十年代斯特拉斯堡大学时代,他就翻译过胡塞尔《观念》的部分章节。1929年胡塞尔在巴黎的四次讲座的讲稿,就是由他翻译成书(《笛卡尔式的沉思》),首次发表为法文版。萨特和勒维纳斯应该同属法国第一代现象学代表人物。他们都首先关注胡塞尔现象学的意向性问题,出于法国人文传统的原因,把现象学视作推向具体和现实的方法和途径,最终立足于人、也可说是伦理的层面上。不过,勒维纳斯比萨特要更加彻底,极端,走向绝对的“他人”。另外,勒维纳斯接受研究胡塞尔,几乎同时就被海德格尔深深吸引和迷醉。这大概也是勒维纳斯和萨特在“存在”问题上产生等级上的差别的主要原因之一。法国学者认为,海德格尔的一个伟大功绩在于:他克服了“回到实事本身”这个重要命题和历史性要求的对立。也可以说,正是海德格尔使得法国学界对现象学的“关注”和“兴趣”从来没有停止和减弱过,现象学成为一种更加“历史”性的工作的“背景”(注:关于这个问题,可参见古尔第纳:《胡塞尔工程的特殊财富》(L’exceptionnelle richesse du travail husserlien),载《文学杂志》(Magasine litteraire):“现象学专号”(Phenomenologie)。2001年11月,第403号。)。

  法国真正深入的现象学研究应该说始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即梅洛-庞蒂和唐·迪克陶1939年赴卢汶胡塞尔档案馆查阅大量胡塞尔手稿之行。在此后的十多年中,法国现象学运动随着法国存在主义兴起而迅速发展。萨特在此间完成了《存在与虚无》,梅洛-庞蒂发表《知觉现象学》,这两部著作被视作法国现象学运动的奠基之作。梅洛-庞蒂和萨特经常被放在一起,但前者的现象学研究要更加学术化,而且要温和得多,他从世界清晰分明的“出离”回到暖昧——现象性的、肉体的暧昧。唐·迪克陶这个亚裔学者的现象学研究(《现象学和辩证唯物论》)在这个时期产生过相当影响。他的研究的重要性在于:在对现象学进行深入历史考察的基础上,指出了现象学在具体分析和理论原则之间的矛盾,而由此引出的种种困难,只有在更加广阔的视野中、也就是放在辩证唯物论的前景中才能得到彻底解决。他正确地指出“现象学的主要功绩在于决定性地清除甚至在唯心论中的形式主义,并且在具体场地上提出所有的价值问题”(注:Tran Duc Thao:《Phenomenologie et Materialisme dialectique》,Publications gramma, cordon et Breachi, Paris-Londres NewYork。1992第三版,第19页。这部著作1951年由巴黎一家越南小书店出版。这里引文出自上面所述版本。这部著作显然受到当时法国知识界的马克思主义倾向的影响。但今天看来(特别是第一部分)仍不失为一部严肃的现象学研究著作。)。

  由此,产生了法国贡比涅大学哲学教授达维-塞巴(注:参见达维塞巴:《法国例外》(L’exception francaise),载《文学杂志》的“现象学专号”,2001年11月,第403号。)所说的当今法国现象学运动的两个家族的划分。其一是延续曾在法国被视作一种生命实践,而非历史研究的对象,也因此使得法国现象学运动有过辉煌。其中大多是延续梅洛-庞蒂的现象学者,比如亨利·马勒迪奈(Henri Maldiney),雅克·加勒里(Jacques Garelli),马克·里希尔(Marc Richir)等。他们把可感的知觉视作所有显现的始肇。为了追寻诸物的显现是什么样的,把目光转向在知觉中面对一个作为完成和静态的主体、并且比完成的和静态的物更加古老的东西。他们要进行的还原,是那些从定义上讲有关在注视下逃离稳定的东西。这种还原因此要求自己不断地勃起。其二是从同样现象学要求出发的现象学者,他们把目光转向显现(动词)的事件,要求实现的是更加彻底的还原,归根结底是企图把目光转向比世界本身更原始的东西,即彻底性的要求,关注显现的“如何”把显现引至那些作为显现规范确定的东西之内或之外:在其本质结构中的可见物。勒维纳斯是这个家族的典范,而后来的利科,德里达,马里翁都是这个家族的有创造性的延续者。利科在法国现象学运动中是个比较特殊的人物,他和勒维纳斯的宗教背景不同,而且他从来不把某种思想倾向推向极端。在现象学研究中他融通了各种倾向,比如把结构和现象学描述历史话,把反思和分析结合,用现象学解释精神分析,有人说他的内容丰富的哲学体系是在的国哲学、法国反思哲学与英美分析哲学之间的三角对话(注:利科在法国现象学运动中是至关重要的人物,既承前启后、又沟通融会。叶秀山先生说过:“在当代法国哲学的趋势中,利科不是最激进的一个,但却是基础最扎实、最为博学慎思的一个……比较而言,利科更加接近胡塞尔……”参见叶秀山:《利科的魅力》,载《利科北大讲演录》,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而后来的德里达把现象性引入文本、书写、印记等等,他关注的是“不在场的可见性”。马里翁(Marion)从笛卡尔出发研究现象学,则追求比世界的显现更加彻底、更加本原的显现,把“看”从对象和表象的“看”中解放出来(注:马里翁(1946-)是当代法国最优秀的哲学家,笛卡尔和胡塞尔现象学专家之一。主要著作有:《没有存在的上帝》(Dieusansl’etre)1982,《论笛卡尔白色神学》(Sur la theologie blanche de Descartes)1991,《笛卡尔形而上学多棱镜》(Sur le prisme metaphysique de Descartes)1986,《给定,论赠与的现象学》(Etant donne, Essaid’une phenomenology de la donation)1997,《可见物的十字交叉》(La croisee du visible)1991,等等。)。我们可以说,这些法国现象学者,并不象有些评论所说的,是和现象学无关或断裂的,相反,我们从他们的研究中看到了一种对更加彻底的现象学的追求,那就是把“赠与”(donation,又译:给予)从对象性的优先地位中解放出来,把它归还给真正的经验。这样的延续,一方面意味着法国当今哲学发展与现象学的承脉关系,另一方面,也显示了法国现象学发展演变过程中的独特色彩。

  

  二、米谢尔·亨利和法国现象学

  

  米谢尔·亨利在描写内在性结构时,也是属于这个现象学家族的。也可以说,他从现象学开始,追求彻底和极端,或不如说追求一种显现的纯粹。

  1.内在性被置于外在的现象学空间,显现的纯粹还原:

  亨利的哲学思想重要的特点就是把内在性带到外在的现象性的空间之中,关注其中的不可见形态。这种内在性对于他从根本上讲就是自我-影响(auto-affection,又译:自我-触及,自爱)。这个词表明了整个亨利哲学思想或者说他的现象学的最关键的观念。首先从词源上理解:当太阳光恍眼,让我看不见东西时,我是被另一个若不是能够消失、至少也是不再影响我的东西所影响。但是,我同样能够被我自己影响,在这种情况下,我既是影响者,也是被影响者:我痛苦,我感到我痛苦,我看到并且感到我看见,更宽泛地说,我思想,我感到我思想。显然,人们可以把这个思想维度视作一种惊奇或一种意向意识的结构。不过米谢尔·亨利相反,在他看来,作为自我揭示的自我-影响构成了生命的本质(注:参见《文学杂志》现象学专号,同上,第27页。)。亨利的auto-affection,并不指一种空洞的形式,可能性的纯粹条件,而是指主体性的存在,一如主体性在对自我的具体体验中、在痛苦和愉悦中自我实现,从根本上把主体性确定为独立于任何思想的生命。因此,他认为他的哲学是生命的现象学。这种哲学关心的不是那些特殊的现象,而是要研究那能够让这些现象中的每一个成为一种现象、并向我们显现的东西,即上面所说的它的纯粹现象性。亨利认为有一个问题值得注意,那就是长期以来,现象学的理解被一种陈旧偏见所束缚:把显现同一于“外在”的突现,同一于世界的外在性。这就会使更加本质的世界——生命的世界——变锝贫乏和荒芜。因为“生命不是一种科学现象,也不是我们只有在世界的外在中理解的存在种类。我们只有在生命之中才能理解生命,因为只有生命本身才能进入生命。原始的现象化不是表象其他东西,而是一种‘自我揭示’(注:参见亨利:《生命在其纯粹感人的彻底内在性中被揭示》(La vie se revele dans l’immanence radicale de son purpathos),(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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