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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马:猴子与极权主义

更新时间:2007-05-17 20:02:09
作者: 狄马 (进入专栏)  

  

  小时候读刘基的《楚有养狙以为生者》,只是觉得痛快,尤其是读到众猴乘狙公熟睡,破栅毁笼、抢粮归山的时候,莫不血脉贲张,豪气冲天。一言以蔽之,曰:“造反有理”。成年后又有机会接触了多遍,才发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造反故事,这个寓言最有价值的也不是众猴破栅毁笼、啸聚山林的豪迈,而是“造反”之前的那个觉醒过程。

  全文不长,引用如下:

  楚有养狙以为生者,楚人谓之狙公。旦日必部分群狙於庭,使老狙率以之山中求草木之实,赋什一以自奉。或不给,则加鞭箠焉。群狙皆畏苦之,弗敢违也。一日,有小狙谓众狙曰:“山之果,公所树与?”曰:“否也,天生也。”曰:“非公不得而取与?”曰:“否也,皆得而取也。”曰:“然则吾何假於彼而为之役乎?”言未既,众狙皆寤。其夕,相与伺狙公之寝,破栅毁柙,取其积,相携而入于林中,不复归。狙公卒馁而死。

  郁离子曰:“世有以术使民而无道揆者,其如狙公乎?惟其昏而未觉也,一旦有开之,其术穷矣。”

  

  猴以食为天

  

  我们常说,民以食为天,其实任何有生命的东西莫不以食为天。我们不知道上帝在楚地创造了狙公,又创造了猴子是什么用意,但自然理性告诉我们,上帝在这一地区既创造了猴子,又创造了狙公,就将这一地区的草木果实同时赐给了它们。因为我们不能假设上帝创造人类是为了让他活着,而创造猴子是为了让它饿死;而且根据上帝几乎在所有创造物上显示出的省力和节俭原则上看,祂不可能把猴子生在楚地,又让它到齐国觅食。因而,毫无疑问,对于这一地区的草木果实,猴子和狙公一样享有采伐的权利。

  那么,上帝是怎么分配这一地区的草木果实的?我认为是劳动,通过劳动上帝将祂地里的出产公正,而不是平均地分配给所有的被造物。因为我们不能假设上帝给了猴子四只脚,又让它静止不动;给了它一片嘴,又让它鸦雀无声;给了它红红的屁股和生殖器,又让它不得性交和生育。既然任何动物都有运用身体的自由,那么,劳动,这种求生本能就成了上帝公平分配出产的唯一标准。

  有了劳动,私有物就出现了。因为劳动使得一件东西从自然物中脱离出来,成为同公共的自然的东西相区别的“产品”。在自然状态下,谁使一颗橡实从树上掉下,这颗橡实就属于谁。如果猴子在摇橡树的时候,还要征求人的同意,那么猴子早就饿死了。因而,当小狙对众狙说“山之果,公所树与”的时候,实际上就是肯定了猴子对山林中一切草木果实的占有权,同时它又非常尊重自然法中“劳者享其食”的原则,认为如果是狙公先生栽种的,那么,我们就没有享用权,除此之外的一切天生果实“皆得而取也”。“得而取”是什么意思?“得”就是劳动,“取”就是占有,只有“得”才能“取”。一只长颈鹿看见了一只椰子,这时的椰子仍然不属于它自己。因为这时完全有可能有一只雄鹰从空中俯冲下来将椰子刁走。只有当它把长长的脖子伸到椰子前,而且咬到嘴里的时候这只椰子才属于它自己。这就是“得而取”的含义。也就是说,当猴子将山林里的草木果实从自然的野地里采摘下来的时候,这些被采摘的草木果实就天然地属于它们自己。这时,狙公要求的“10%”的“个人所得税”,就是对“天赋猴权”的侵犯。

  当然,根据上帝赋予自然的对称均衡原则,猴子向狙公缴纳“10%”的“个人所得税”也不是完全不可以,但要遵循两条原则:一是自愿;二是对等。当猴子认为,“10%”的“个人所得税”换回的是狙公至少不低于“10%”的福利时,这种交换才是值得的;而且假如猴子没有用红红的屁股签字或“喑喑呜呜”的声音口头承诺到一定期限的话,这种交换随时可以终止。比如,狙公虽然取得了“10%”的“个人所得税”,但狙公经常利用人类特有的智慧,为猴子驱赶天敌,还定期给身染虱子的猴子喷药洗漱,甚至给怀孕的母猴定期体检,后来临盆时的住院费和外科医生的红包也是由狙公垫付的,那么,猴子就不会因为缴纳了“10%”的“个人所得税”而感到委屈。但实际情况不是这样,狙公每天都收取“10%”的“个人所得税”,而几乎什么也不做,尤其令猴子不能忍受的是,它们中间或有猴头痛脑热,跑肚拉稀,或遇天阴下雨,收成不济时,狙公不是治病救猴,赈灾济贫,反而棍棒齐下,实行铁腕统治。这就等于把猴子和狙公推到了战争状态里。

  

  猴子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现在且不论在战争状态里,猴子采取革命行动是否合法?我们先看一下,猴子是怎么意识到它们的不自由的?或者换成中国人耳熟能详的话,猴子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刘基回答得很明确:是从小猴来的。那么,小猴又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不是;是猴脑里固有的吗?也不是。猴的正确思想只能从社会实践中来。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棍棒拷掠中,它多次问自己,这究竟是为什么?它一定觉得事情有哪儿不对,但又说不出不对在哪儿?终于,通过多次观察和研究,它发现地上的长颈鹿在吃草,但只管自己饱,回家时并没有在腋下夹一捆菜,因为长颈鹿背后没有一个“鹿公”;树獭没有它们聪明勤快,但饿了就吃,吃了就睡,自得其乐,因为树獭背后没有一个“獭公”;甚至连奇丑无比的野猪也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拱了地下的草,全权享受,并不需要交给一个“猪公”,它才一下明白:狙公是一个外在于它们生活的闯入者,并不是一个必不可少的伴侣。

  可以想象,对于一只猴子来说,获得这样高深的思想并非易事。因而,当它把它的研究成果向它的同伴展示时,由于这个思考过程的精彩绝伦,无懈可击,立即得到了大家的认同。康德说:“启蒙运动就是人类脱离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用到这群猴子身上,就是当这群猴子听完演讲,灵魂被照亮的刹那,它们便不再是普通的猴子,它们脱离了原有的状态。因为相对于其他猴群,它们知道了它们所处的,而其他猴子即使被人折磨至死,它们也不晓得。

  简单地讲,就是以小猴演讲为界,这群猴子的一生被分为两半:前一半是在黑暗中的盲目行进与等待,它们的灵魂沉睡在死荫之地,看不到阳光和希望;只有在听了小猴演讲之后,它们内心沉睡的力量才被唤醒。也就是从这一刻起,它们不再恐惧,因为真理之光已楔入它们的内心,成为引领它们走向自由的力量。因而,这一天,是猴子的“独立日”和“复活节”。

  小猴是理所当然的“先知先觉者”,是众望所归的启蒙主义领袖。它的可贵之处在于,当大家“昏而未觉”时,它已经开始为群体寻找出路。虽然,在任何时代任何群体的“大多数”总是习惯于接受那些陈陈相因的意见,平庸单一的观念,但只要这个群体的异议不被禁止,人们虽然面临监禁和高压水龙,但仍然可以在不同场合听到各种异质的声音,领受到参差多态的趣味和美,一种特行独立的思想,就迟早会被发现出来。以这群猴子为例,只要狙公不是全天候跟踪它们的行动,二十四小时窥探它们的思想,它们就有可能利用外出作业、中场休息、吃饭饮水、拉屎交配等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展开独立思想。

  当然,对于任何群体中的先知们来说,这个过程都是痛苦而漫长的。这不怪猴子,任何动物要从自己天性的不成熟状态里剥离出来都是十分困难的。究其原因,除了动物天性中的怯懦、懒惰以及确实没有运用理智的能力外,最重要的是狙公,甚至父母亲戚,从来不允许它们做这种尝试。这样,当大自然早已把猴子从一个单细胞演化为一个生物圈中罕见的灵长类动物时,它们的全体仍然愿意留在不成熟状态里。有一个笼子替我抵挡风寒,有一个“老狙”替我安排活计,有一个“人形动物”替我执掌良心和思想,我何必伤脑筋?这就是狙公之所以能长久地充当保护人的原因。

  但所有的这一切都建立在一种脆弱的假设之上,即我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一旦一个微小的怀疑从生活的暗流里涌出,变成一个无法熄灭的火花从一两个个体的脑中飞速擦过,那么,谎言的大厦就会像纸房子一样坍塌下来。康德说:“不成熟状态就是不经别人的引导,就对运用自己的理智无能为力。当其原因不在于缺乏理智,而在于不经别人的引导就缺乏勇气与决心去加以运用时,那么这种不成熟状态就是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了”。具体到猴子革命这件事上,在小猴演讲之前,众猴并不是缺乏思考的能力,这从最后它们“一拨就转”的速度上,也可以看出它们的思考能力。“言未既,众狙皆寤”——话还没有说完,众猴便恍然大悟,这不是一群没有思考能力的猴子的反应。只是胆怯和习惯使它们相信,如果没有一个“英雄人物”引导它们“从胜利走向胜利”,它们自己是很难管理自己的。

  就这样,猴子在山林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春秋,一代又一代的生命轮回。直到小猴出现,它们才知道,以往的生命是在黑暗与虚无中度过的。因而,小猴是它们当之无愧的精神领袖。换成我们熟悉的话,就是,它以自己的理论实践为猴子的自由解放运动奠定了思想基础,武装了干部。就像美国人有华盛顿和杰弗逊,法国人有伏尔泰和卢梭,中国人有胡适和鲁迅,这群猴子应当为小猴在独立战争中的杰出贡献而打造一座纪念碑。

  

  猴子能不能变法?

  

  人们一旦意识到什么是正确的,就不能不去做。猴子也一样。换成我们人类的话说,就是“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猴子一旦意识到它们处在奴役之中,就一刻也不能忍受。于是,它们乘狙公熟睡,砸碎了关押它们的笼子,毁坏了驻地周围的栅栏,又跑到仓库里夺走了它们的劳动果实。狙公终于饥饿而死。

  面对如此重大的财产损失和人员伤亡,猴子中的“学者”、“教授”一定捶胸顿足,唉声叹气。它们中如果有自由主义大师,那么,一定坐在茶馆里呼吁“告别革命”;或者拿了课题经费,在核心期刊上买一块版面,发表文章说,“革命本非必要”、“改良优于革命”;甚至有人以“转型社会和平的重要性——兼与小猴商榷”为题,申请到了国家资助的项目经费,当上了博导。但奇怪的是,当以往这些猴子呻吟在皮鞭之下的时候,它们从来不讲和平;当以往猴子将辛苦一天的果实交给狙公,不但得不到丝毫的权利,反而引来了更为贪婪的剥削更为残暴的管制时,这些“学者”、“教授”要么假装看不见,要么说这是社会转型必然要付出的代价。这种种迹象使人怀疑,这些“学者”、“教授”暗地里是拿了狙公的好处的,是和狙公穿一条裤子的。因为和平如果只是让弱者、穷人、无权势者在面对残酷的奴役和统治时不加抵抗,坐以待毙,只是让强者、富人、有权势者降低统治的成本,不会遇到任何麻烦,那么,和平对谁有利,就是一清二楚的了。

  我们现在看一下狙公对猴子实行的是什么样的管理?“旦日必部分群狙於庭”,说明在每天出山之前,狙公是要进行“战前动员”的,除了部署工作,兼有“洗脑”的功效,不外乎讲劳动光荣以及依法纳税的重要性;“使老狙率以之山中”,说明狙公并不是亲自上山,他依靠的是官僚化的行政系统,“老狙”相当于一个主管业务的执行经理,至少是一个中层领导;“赋什一以自奉。或不给,则加鞭箠焉”,说明“10%”的税率并没有征得纳税人的同意,当纳税人无法完成时,他就用暴力手段强制征取;“群狙皆畏苦之,弗敢违也”,说明在狙公的管理体系中并没有一个申诉的渠道,除了忍气吞声,作为被统治的众狙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制约狙公。综上所述,从出山之前的“战前动员”,到由“老狙”率领的官僚体系管理,到没有任何权利只纳税,以及下班之后关在笼子里的猴身控制等种种要素上看,狙公对猴子实行的都是从肉体到精神,从意识形态到经济基础的超法西斯的极权主义统治。

  我们可以想象,当这一群武装起来的猴子“破栅毁柙”的时候,在它们身上是多少个世代多少个日夜积累起来的耻辱和等待,多少次哪怕是在点滴小事上都不给好脸的羞辱和苛待,多少次舔干棒伤的无声哀哭,汇聚成了今天的暴力和“非和平”。简言之,这是围绕猴子发生的无数细小侮辱的总爆发。你可以嘲笑它们的疯狂,它们的不理智,它们没有学会“非暴力运动”的细节和规则,但这一刻,所有的理论和教诲都离它们而去,所谓“理论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树常青”,它们只记得以往的皮鞭和捆绑,轻蔑和丢脸,哪怕是微不足道的要求都遭到拒绝和呵斥的切身经验。

  那么,究竟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避免“人亡政息”?或者换句话说,是谁把猴子逼上梁山的?再简单点,就是,狙公能不能不死?从猴子日日上山,忍耐了好久才被迫起义的事实看,猴子并不是一生下来就是暴徒。由于权力分布、信息资源的严重不对称,猴子根本不可能对狙公进行变法改良。变法的主动权在狙公而不在猴子。从寓言提供的事实看,最后是狙公的极权主义统治把猴子推到了暴力革命的境地里。因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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