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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映芳:“青年”与中国社会变迁

更新时间:2007-05-04 20:28:33
作者: 陈映芳 (进入专栏)  
他们的权利、欲求,实际上并没有真正被认可。当初“新青年”、“五四青年”提出要从父权下面获得解放,要有恋爱自由,这在当时是年轻人自己很独特的一些要求。可是当“五四青年”得到认可,获得特殊的政治地位和社会地位时,社会认可的实际上不是你要的自由恋爱等权利,或年轻人生理、心理上的一些特殊需要。社会认可的主要是青年对社会的义务,对国家的神圣职责。社会的青年观主要是从国家本位出发的。年轻人自己从个体本位出发的、他们这个年龄层次的独特的权利和需要,社会从来没有好好地加以认可。这很特殊,是一种悖论。青年因为扮演一种神圣的社会角色而获得那么高的地位,他们的另一方面恰恰被忽视。在其它一些社会,在近代以来的产业化、城市化过程中,年轻人首先是作为劳动力大军获得相应的地位和权利;在战争中作为出征义务的交换,又获得了选举权、娱乐权等等。可是在中国,年轻人作为一个社会群体独自的权利,从一般的观念层面到制度层面,并没有真正得到重视。

   由此,带来了不无尴尬的现状,一方面他们在家庭里是独生子女、小皇帝,在社会上大学生被视为精英,研究生像是天之骄子,可是他们真正的生存状况是很可怜的。拿恋爱问题来说,古代是父母为了家庭的利益逼着年轻人早婚。像《清律》里面就有明文规定,孩子的婚姻不能由自己决定,父母在就由父母决定,父母不在由老人决定,老人不在由族里人决定。同时期欧洲各国以及亚洲的日本就不一样,他们是允许年轻人自由交往、自由恋爱的。虽然“新青年”、“五四青年”曾致力于开拓新风气,不少青年学生在闹自由恋爱。但到解放以后,家长决定换成了组织决定。现在呢,学生又归家长、老师管了,有的为了升学,干脆禁止青少年恋爱。

   我们现在的升学制度,规定了青少年必须全力去扮演“好孩子”、“好学生”这些角色。我因此提出过一些问题,譬如“高度角色化”、“过度角色化”。人从自然人(生物人)到社会人,有一个社会化的过程。角色化是社会化的内容之一,即学会扮演这个社会期待你扮演的角色。但社会化还有其他许多重要的内容,譬如性格、心理等的发展,各种同一性(如性别身份认同等)的获得。可是在中国社会中,年轻人社会化过程中心理、性格、情感等的发展,以及他们的主观意志、权利意识等等,这些方面的社会化一直是被忽视的,有的甚至是空缺。“高度角色化”就是指社会将孩子顺应角色规范视为社会化最重要的、甚至是压倒一切的内容。而“过度角色化”则是指,为了让孩子学习扮演成人所期待的社会角色,其他方面的社会化内容受到挤压,甚至被耽误。虽然年轻人表面上的社会地位有种种起伏,但在我看来,“高度角色化”、“过度角色化”的问题,其实是中国社会从历史上的“孝子贤孙”到后来的“革命青年”、一直到今天的“好孩子”、“好学生”,它们背后并没有真正发生变化的东西。

   现在我们的家长、学校、社会,对于青少年从自然人到社会人的变化过程中的一些人格发展需要、心理需要以及他们的主观意识等等,还缺少基本的认可。对于青少年的一些基本权利,制度上也没有真正的落实。小孩子连起码的游玩时间都无法保证。许多孩子到了法律上的成年,还一直处在家庭和学校的严格管理、控制下。这是中国社会的一个大问题。社会对我们的孩子、年轻人的角色期待,已经过度了。幼儿到了一定时候,心理上就会有交朋友、做游戏的需求,到了初中的时候,要交异性朋友,这是很自然的。国外也有升学压力,可人家不会因为对孩子的升学期待而否定孩子这种需求的正当性。可是中国人有时真的就可以否定。

   1999年我结束学业从日本回国,当时日本的青少年问题此起彼伏。回国后,我说中国没有青少年问题呀,国内的乖孩子乖得不得了,大学里也没有什么奇装异服、怪样子。这跟我们1980年代都不一样,我们那时候学校一边要批判,学生一边要反抗。后来,我做了些调查,才发现学生们内心的压力那么大,但是他们没法动弹。在学校当好学生就是要成绩好。在家里当好孩子,也就是要实现父母的梦想,父母叫你考什么就得考什么。他们为这种东西特别烦恼。后来我做了一个“考大学行为意义的调查”,叫几十个学生自述,写为什么考大学,怎么考过来的?结果凄凄惨惨的,他们诉说了扮演父母的好孩子、学校里的好学生的过程,实际上和我们过去的苦闷差不多。区别在于,现在他们否定不了这个角色期待。他们说如果重新选择的话,还会这样做,也只能这么做,要不然就对不起父母,对不起社会。

   真正的问题在于,高度角色化或过度角色化难以避免地会影响社会化,也就是带来年轻人“社会化不足”的问题,导致人格发展出现问题。这几年国内出现一些恶性的青少年犯罪现象。马加爵事件发生后,网络论坛上的反应似乎很奇特,表示理解的学生不少,大学里也有些紧张,一个原因就是大家意识到年轻人身上可能存在着不少潜在的问题,人们因此感到不安。在我看来,好孩子、好学生突然成了罪犯,看起来奇怪,但要是从人格发展不健全这个角度看,并不奇怪。

  

   陈映芳,社会学博士,华东师范大学法政学院社会学系教授,系主任。上海高校都市文化E-研究院特聘研究员、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城市研究中心(教育部文科重点基地)副主任。主要研究领域:城市社会学、青年社会学、国际比较研究等。著有《征地与郊区农村的城市化———上海市的调查》、《在角色与非角色之间———中国的青年文化》、《图像中的孩子———社会学的分析》等,编有《移民上海———52人的口述实录》、《我是这样考上大学的———70位大学生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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