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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泰勒:现代认同:在自我中寻找人的本性*

更新时间:2007-04-27 00:44:37
作者: 查尔斯·泰勒  

  人们只是不断的试图说明和解释它。但在哪里能够找到它,我们有着一致的感觉。我认为,对于现代人而言,认同的起点就在人的自身中——而在前现代社会中,却认为在人的自身之外。我所称之为的现代认同,就是指认同的现代理解方式,总而言之,就是指人们在自我这里来寻找答案。如果你不反对的话,这就是指自我理解的一般路径。

  当然,这是两种相当抽象的观念的思维模式,他们提供了整个家庭成员彼此之间自我理解的大概景象。但是,我认为这些观念变动,即家庭成员中的某个的观念到另一个人不同观念的不断转变,在过去几个世纪的历史中,特别是17世纪中的历史中是时有发生的。正是这些人的自我经验中的群体性观念转变,才在我在前文中倡导的宇宙哲学革命性变动中得到了反映、部分说明甚至是有力推动。

  这种认同的变动发展包括了自我理解和自我体验方面的基本类型的变化。比如,它促使我们形成了如何过上一种正确的或者说成功的人生方面的理解态度。从人性的角度来说,现代人的成功的人生指的是一个人实现了体现着其本性的那些重要人生意义、人生目标和人生欲望。“价值实现”是我们在交谈中经常提到的很平常的字眼,但在没有形成现代认同的岁月里,人生的意义就是指一个人取得了极其辉煌的伟大成就,成功地获得显赫地位。

  这决没有体现出无我的观念,而是对曲解了的现代自我观点。体验人性的满足欲甚至极端利己主义的自私感觉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方法。一方面,这可以视作内在自我实现的欲望;另一方面,它源于要在万物的秩序中确立自我位置的理念。在这种秩序中牢固地充分地占据一个位置,以图过上殷实的生活,其基础就在于确立和认同这种秩序。所以,一个人也许会认为,根据自身的社会地位过上体面的社会生活,才能说取得了人生的成功;如果没有达到这样的目标,就意味着坠入了社会的底层。对于一个现代人而言,对每天平静而愉悦的生活之向往是一种饥渴之人对于食物,贫病之辈对于温馨生活的那样一种渴望。

  很明显,与前一种人生满足感相比,后一种人的人生目标也同样是自私自利、冷酷无情的。因此,前现代社会中大多数人的生活模式中极为重要的组织部分仍旧是血缘性的多姆斯式传统,不管身为贵族还是普通农民都莫不如此。他们竭力维持血缘家族的繁衍生息、香火日盛,保护家族财产不受侵犯,固守家族领地免遭侵占。当时,人们只对自己血统出身给予认同,并以广泛的形式加以维护,施加强有力的影响,以期实现人生的目标。如果一个人有效地实现了这些目标,并成为大家效仿的楷模,那么人们认为其人生是成功并有价值的。为此,一个人为着这个人生目标必须全力以赴地、不计小节、自私自利地搞个人奋斗。这一点在贵族生活中表现得特别突出:为了争夺土地、追名逐利、独揽社会资源,他们你争我斗、互相倾轧。

  我们现在仍没有摆脱这种生活模式,或者这也许源自人内在的终身欲望。我们由此可以理解,譬如说,成为一个模范式父亲或者成功的将军,诸如此类的满足感。我们现在认识到了这种时尚模式的基本情况,但是,对于现代社会而言,人们得到忠告要重新解释这种人生的满足感。我很高兴能够成为这样一位模范式的父亲,因为这是我的志向所在。这就是我的“生活意义”,或者我也许甚至把当作天下所有人的人生目标。

  我们现在的生活方式多种多样、不一而同,但又在不断地否定、超越旧有的生活方式。这一点从当代妇女的解放运动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妇女解放包括对先前把妇女定位于家庭主妇这一角色的反叛行为。家庭主妇就是忙碌于家中、满足于家庭温馨的角色。在自我意识理念的名义下,这种生活方式受到了人们的批判。新的理念要求每一个妇女以自已的身份做自己的事情,展示自己的才能,而不是仅仅创造别人也一样能做的外部环境。现在,在反叛这种旧有生活方式的过程中,妇女解放运动拓展了现代性的潮流。但是这种潮流自身只是温情十足的核心家庭在早期现代性理念的影响下,对前现代家庭模式的一点反映。

  我们可以说,我们不断地创造着不同的生活方式,达到自我实现并成为世人效仿的楷模;但向现代认同的转变意味着我们不能把这些生活方式视为永恒。而对于早期的认同来说,它除了终极永恒就别无选择。

  现在,成为人们效仿的被美化了的生活意义已经紧紧地与社会生活紧密联系在了一起,这种生活模式已经不只是与我本人有关,而是涉及到全体大众。结果,社会以此模式运转,全体大众以此模式生存共处。在普遍秩序中,社会中的人与大家互相联系、不可分离。同时,意识到这种模式包括着确认它,即包括共同的大众的确认。如果我们的社会树立了一种普遍的社会秩序为榜样,那么,它就得到了广泛的认同和共同的遵守。

  所以,只有能够确认自己的所作所为,才能够意识到自己在社会生活方式中的位置——它处于社会的公共领域里。作为社会里的同一标识,遵守自己在社会中的地位所赋予的规则已经成为社会责任,而由不得个人随意取舍。因为每一个人都在无形中维护着人人赖以生存其中的社会秩序,并把它视为社会的公共秩序。所以,对于我们现代人来说,前现代社会对大众的社会控制令人难以置信,私人性个人生活的缺乏程度也令人惊讶。不管是谁,也无论婚否,每一个人的生活方式都被无所不及、无处不在的家族势力如此严密有序地主宰着。乡村社会对其每一个成员的生活实施着超乎寻常的监控,诸如在公共场合以公共群体的形式对私人起哄闹事、宣嚣呐喊、冷嘲热讽等等的事件,都反映出这种监控程度。正如上面所提到的法国过去的乡村习俗,如果丈夫打了妻子,或者做了妻子应该做的事情,或者被告妻子通奸等等,那么,他就会受到人们非难——原因大概在于他居然忍受了正常家长制秩序下的反常事物。以上所列种种事件已超出丈夫和妻子两人私事的范围,因为遵守公众秩序成为制约每个成员的乡规习俗。同时更具意义的是,在公众冷嘲热讽中迫使人丢脸做不起人,这种经历让人恐惧万分、难以忍受、饱受屈辱。在公共场合让人受辱,其作用十分突出,因为无论受辱事件发生与否,都已成为大家关注的公共事情。每个人的生活都展现在大家面前,因此受辱或者逃避等行为在公众中影响很大。任何人都没有物质的或者精神的空间来容纳自己独立的个人生活世界,也不可能找到姻亲基础上的舆论支持。

  随着现代认同观念的兴起,这种紧张的社会公众生活不再时兴。人们抛弃了旧有的集体控制性生活方式,而以原子家庭生活方式获得私人性。因为现代认同的认识主体正在寻求价值实现。总而言之,他将在自身中找到自我。这需要独立的私人性,当然,并不是要求个人独处,而是要求在广泛的共同志趣中形成人与人之间的相互联系。正是通过共同的志趣,我们才能在很大程度上找到自我。而且,这种生活不能受制于全体社会频繁不断的审查和裁判,也不能依赖于某个固有模式的结构来运行,更不能受到人为的妨碍和压制。现代人必须处于自觉自为的自主程度才能找到自我,而这种自主程度归根到底需要独立的私人性。

  这样,现代认同的增长同时就在削弱社区操纵、集体生活和宗族议式的控制等等传统社会中最为典型的势力。按照新的观念审视这些前现代社会的人们,他们无疑被剥夺了人之所以为人的私人性,和人在社会秩序中必不可少的地位。更多的是,现代社会的主体迟早会认识到,他们那千篇一律的生活节奏令人乏味而烦恼。在这样的社区和宗族生活中,整个社会群体按照行动原则循规蹈矩、协调一致:劳作、收获和休息;斋戒、禁忌和喜庆;哀伤和祝福,等等。

  但是,随着现代认同观念的发展,和每个人在寻找自我的努力,这使得传统的循规蹈矩、协调一致难以维持下去。相反,对于自我形成的生活节奏,和自我竭力确立的个人情感和志向来说,维持传统的循规蹈矩、协调一致的努力已经变成了外在的威胁。这一方面,旨在发现自我的现代文学充满了关于青少年的描述。他们抛弃了繁文缛节般的宗教式的社会程序,同时又克服内心世界的分裂状态,从而找到了自我。这样,宗教仪式般的传统社会开始在人们心目中失去了眩目光环,反使人厌烦唾弃。延绵生息的传统家庭礼教也面临着同样的命运。令人不安的是,这场现代认同的社会转变是否还将进一发展,最终象瓦解长期存在的前现代社会那样,会摧毁稳定的原子家庭。

  从负面的影响来看,现代认同消融了前现代社会;从积极的方面来说,现代认同实现了人的自我本性的目标。但是,我们应该认真研究一下,为什么现代认同采取了这种情感式的实现方式,特别是在家庭中使人的情感得到了实现。感情成为重要因素,因为人的欲望和志向必须在感情中变得清晰明确。现代认同并不关乎能否与宇宙哲学的秩序相匹配,而在乎能否回应我内心的需要和欲望。能否实现这些最终关乎我个人的情感生活,这是构成善的生活的关键因素——善的生活就是根据情感上的满足程度来确定的。

  现在,我们能够看到现代认同与家庭生活的现代观念之间有着一定的背景联系,看到原子家庭从庞杂的社会中退却,看到家庭成员对情感和亲情的关注和交往。自我的现代观念既指趋向于独立的私人性,又指高度关注人的本性中对欲望和志向的价值实现程度。一个人一旦用这种观念看待世界,那么家庭生活就不可避免地处于生活中的中心位置。因为,对于人性而言,看到每个人内心追求的人生目标和欲望得到实现,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呢?所以,要明确我们内心的人生目标,在情感上感受到它们,在生活中实现它们,就成为善的生活的核心内容。这种生活需要独立的私人性,即个人生活不再被外在的庞杂组织和生活方式支配驱使,每个人都能在自身中就找到了人的本性。

  在现代消费社会中,每个人可以在完全意义上的家庭生活中拥有充分的独立的私人性,这可以看作是现代观念的最后成果。无论是丈夫和妻子、伴侣和情人,还是父亲和母亲,这都是他们自我实现的核心内容。家庭是下一代抚养长大的场所,他们反过来会意识到并追求自己的价值实现方式,包括在志同道合的基础上结婚生子、繁衍后代,等等。最为理想的是,当代社会的家庭不仅要拥有条件享受不受妨碍的、自发真实的现实生活,还要具备各种措施保证孩子们能够在长大成人中认识“自我”。

  

  第三节

  

  在最后的行文中,我们已经看得很清楚,家庭生活和价值实现的现代观念的背后是什么内容,消费社会的本质究竟在何处。在某些方面,这是现代认同的最高形式,是与现代认同并行发展的认识主体的新感知。但是,它能否提升道德的约束力量,以此限制传统意义上无止境消费的享乐思想呢?

  为了搞清楚这一点,我们必须来研究一下源自现代认同观念的道德良知之转变和道德志向的确定含义。正如我们了解到的本性特征那样,现代社会的认识主体必须在自我的本性中,也即在自身内部找到自己的全部生活意义。一个人不可能在他只是其中一部分的宇宙秩序中找到生活的终极目的。当然,在认同的现代转变的初始阶段,大家集中关注的是上帝,而不是人本身。因为反对传统宇宙学的冲击浪潮最初来自对上帝的认知态度。上帝统治一切的观念总是难以与起源于希腊的关于社会存在等级制度的观念相融合,后者认为宇宙的秩序似乎是独立于上帝的意志之外。中世纪的唯名论观点已经表达出对基督教思想的焦虑倾向。诸如布鲁诺等具有相当程度异教徒观点的思想家所倡导的关于宇宙的新思想,更加强烈地唤醒了这一觉悟。在很大程度上,清教徒之间特别是加尔文主义者这种对于万能上帝的怀疑意识,对社会产生了很大的思想压力。但同时,在天主教会中间,关于认识主体和现代科学概念也逐渐传播开来。在思想界,人们谈论着诸如梅森之类的僧侣,也议论着笛卡尔等等的思想家。

  人们过去习惯于套着上帝的光环,用机械论的观点来看待宇宙。结果,人们变得内向起来。然而,我们的人生目的无须再到宇宙的秩序中去寻找,而是在上帝赋予我们的生活中去寻找;或者说,在我们自己的本性中去寻找。但是,假如不需要什么事先设想的话,按照机械论者关于宇宙的观点,上帝既然创造了我们,至少其一部分目的可以通过测验人的本性的方式为人们所认识。

  所以,宗教改革的神学动机终止了人们对人文主义和自然主义的探求欲望。作为一个自然人,现代社会的认识主体要在其自我中把握自己生活的目的。把以上两者巧妙地协调起来的成功人物是洛克,他是一个具有现代基督精神的思想家。他认为,我们是上帝精湛艺术才华的产物,所以必须按照上帝的旨意行事。我们人类的天然思想倾向反映了上帝的“旨意”:通过劳动的方式得以生活是人类不可剥夺的天然权利。这一结论体现的就是现代社会主体所必需的自主权利。他不是庞大神学宇宙秩序中的一部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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