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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泰勒:现代认同:在自我中寻找人的本性*

更新时间:2007-04-27 00:44:37
作者: 查尔斯·泰勒  

  孩子在长大,但身体和智力方面却迟钝麻木。而现在,成千上万的人们有了成家立业的机会,家里布置得体、宽敞,家庭生活和谐,休闲娱乐充足,拥有足以培育整个家庭的私人生活空间,兴趣爱好得到发展,会见朋友十分频繁,甚至可以一头扎进网络世界扩大社交圈,等等。仅从这点来看,柏拉图式和浪漫主义批判思潮中所采用的不利于消费社会的很多论据,现在反而成为辩护的理由。比如,消费社会中,人们耗费大量精力索取的结果是占有财物来装饰充实个人的空间,以满足一家三口之原子家庭需要:购买住房,修建汽车花园,甚至在乡村建栋别墅。在社会成员不断私有化的过程中,人们没有觉察到这种无止境的索取最终会导致全体社会逐步走向分裂之不归路的危险,相反,却把它当成了对全体民众整合和统一的手段。原因十分简单,我们的先辈在持续不断的工业革命进程中,迫于生存的压力四处漂泊流浪,长期以来生活艰难痛苦,饱受人生沉浮盛衰和贫困化的折磨。在美国黑人贫民窟等缺乏丰富物质和文明精神的地方,存在着社会失范、有时甚至是丧失最基本道义秩序的骇人听闻的现象。在我们的文明社会中,恐怕没有哪一个愿意生活在一个缺乏私人空间的社会里。显而易见,当他们指责反对者的纯粹中产阶级的内心忧虑时,对经济增长持道德批判的左翼分子们会对此铭记在心的。

  我斗胆说,生活中的大多数人深受到以上两种意见相左的思潮影响。我这里并不是要做什么裁判,而是通过分析已经形成并强烈批判当今我们人类生活方式的生活理念,从深层次努力解剖造成这种既有助于社会的经济增长而又不断提出批判意见的这种自相矛盾的两难社会现象。其结论是:只有引入现代认同这一概念,才能有助于我们了解现代社会的合法性及其潜在的危机。

  

  第二节

  

  要洗刷消费者社会长久以来因为无止境索取而沾上的难听声名,我们应该了解一下消费者社会内在的道德观念。舒马赫的道德批判是文明社会经久不衰的道义传统。在文明前时代,似乎有证据表明,无止境地索取以积累个人财富的做法,至少在道义上是不可取的。也许有人问,为什么实际情形却并非如此呢?我们是如何从柏拉图式的情绪中分化出来的呢?今天,以这种追究责任的方式解决问题似乎是不合情理的,但是,从更广泛的视野看问题,现代社会在道德观念上更加远离了人们过去长期奉行的道德规范。

  消费社会中人们的价值观是什么?了解这些有助于我们找到问题的答案。在过去大约60年里,资本主义社会中培育发展了这样一种现代社会:社会大众得到了耐用的消费品和充分的私人空间,在劳动和生活中都装备了必要的机械设备,拥有各类媒介尽可能地与外界沟通和社交。尽管西方社会中仍还有为数不多的人被排除在这种社会生活方式以外,但是其成就还是前所未有的。社会大众生活舒适——而在过去,这只能是一小部分人所享受的生活,或者是大众为少数人提供的服务罢了。

  这种生活的特别之处在于,它在一定程度上比前人的生活方式更富于个性化,这一点已为大多数公民所了解。一家人能够自由自在的生活:驾驶私家车到大商场采购大型、庞杂的生活必需品,在家中完成自己的工作,运用电子化媒体和网络与其他社会领域甚至世界各地保持联系和沟通。相对于自己的邻居和周围环境,现代社会中的家庭成员比绝大多数的前辈城市居民——更不用说住在农村的村民了,都更能够感到独立自由、自我满足。换言之,现代社会的家庭借助于现代化的交往手段随时可以与外面变化的世界保持广泛的联系,与过去不同的是,这种开放式联系避开了直接交往的大众性,更加注重间接交往的私人性。作为对先前依赖社会生存的生活方式的背叛,这种独立自由、自我满足的现代生活方式一直为人所批判,但是批判者却很少把人们乐于享受独立自足的秉性与西方文明演化出来的社会认同联系起来分析。

  历史学家已经揭示了现代社会中这种新式家庭生活的特殊发展路径。[5]从起源于17世纪晚期和18世纪初期的盎格鲁·萨克逊语系国家中富裕阶层,我们可以看出基于情感产生的夫妇之间诚实伙伴关系和上辈对于晚辈热心呵护的舔犊之情等等家庭婚姻观念。人们普遍把和谐的婚姻和家庭生活构成人类善的的重要组成部分,把基于爱情、关怀和忠诚之上的骨肉情感深深地扎根心中并引以为荣。因而,经历这些情感生活,也即充满爱的生活就成为善的人生的重要内容。自然的,斯勃克博士所谓的精神至上的时代形成开始了:童年时代在人的生命圈中自成一体,满怀激情地养育孩子成为有教养的社会非常重视的一项任务。

  新式的现代生活集中体现在原子家庭中,并随着家庭中私人空间的确立而发展。这一点可以从家庭中新式的空间布置得到精确的体现。譬如,建立门廊允许佣人们走动,而不会扰乱家庭的宁静气氛;布置独立的餐厅,以体现成员的个性等等。这也意味着现代人摆脱了过去诸如宫庭王室和乡绅社会活动对普通民众的控制和监视。现代人也许难以相信,18世纪之前的乡村生活还在设法控制村民的私人家庭生活;在这种缺乏私人性的年代中,惧内的丈夫经常会被迫忍受公众的奚落,就更不要说如何应对私通之类的丑闻了。明显地,亲情和私人性生活就这样不可分离。在过去,基于亲情之上的私人性家庭生活一般通过姻亲方式,即在传统社会中公开的大庭广众之下以外的亲情环境中形成,而非在那个时代中居于支配地位的王室权力或者金钱财产的产物。

  这种起源于英美国家富裕阶层的变化,在19世纪和20世纪得以发展,现在传播到世界各地,并渗透到西方世界的其他社会阶层。我一直叙述的消费社会取得的成果,在某种程度上,实际上也的确是构成充分的私人性条件的普及化现象——这种充分的私人性几乎让每一个人尽可能地享受生活而无须负出任何代价。所以,那些没有获得这些充分的私人性条件的少数群体,发现自己被极大剥夺了应享有的权力。比如,住在木棚中的美国黑人就似乎非常渴望过上西方文明社会中的原子家庭的私人性生活,而一些社会批评家却因为他们的行为理念与现代社会规范格格不入,反而涂上理想化的现代家庭模式的色彩。[6]

  因此,衡量消费社会中人的价值,在于看其手中握有的支配权利的大小,这是个人价值实现的模式——几个世纪以来,这种模式一直被视为文明社会的中心内容。那么,这一理念的深层含义是什么?它与提高限制无止境的消费行为又有什么联系?

  我认为,我们能够在我所称之为的“现代认同”这一概念中找到答案。17世纪以来,这一关于人类主体的新概念就不断浸润着人类的思想和感知,并引导人们对人的本性作出全新的理解。虽然,现在新的认同会在新的自然科学领域、个人利益至上主义的成长过程和过分感情用事等等很多事情中表现出来,但我们仍通过研究诸如宇宙哲学等极具科学的领域,不用费力就能够始终深刻把握真理之类信条发生嬗变的深层含义。

  17世纪之前,居统治地位的宇宙哲学认为宇宙存在着天意安排的秩序,我理解中的“天意”秩序,指的是一种只能用语义符号学方面的理论来解释和理解的,即已安排好了的保持自我理性状态的宇宙秩序。当代著名思想史家拉夫乔伊(Lovejoy)提出丰饶原则(principle of plenitude),即在宇宙的秩序中,“所有的可能性”都能够化为现实,这一原则构成了前现代宇宙哲学的共同财富。这种原则表示,“所有的可能性”需要用封闭式秩序的背景概念来理解,即万物各司其责,自我运行,而且别无选择。当然,体系没有向全部的每一种可能性提供明白无误的理性答案,但它能够提供一种确定的全部可能性。因为,在一定程度上,它保持着清醒:万物进入各自的位置序列,恰如其分,分毫不差。

  前现代文明之宇宙观认为,宇宙是一种潜在理性体系的物化体现,人们可以说,他们把不同类型、不同水平的存在视作这种体系的外在表现。比如,按照柏拉图式的构想,我们把周围的存在看作是人的观念的具体体现,这些观念本身不是无序的集合,而是构成万物各司其责,各就其位的必要秩序。或者,我们可以引用中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概念——“符合一致”来描述它。国王在王国中,正如狮子在兽类、雄鹰在鸟类中享有统治权利。实际上,这种并行论让人感兴趣的并不是其类似性,它不是随意存在的,而是一种刻意的必需安排。万物之间的运行“狭缝”必须安排性地愈合完整,以便他们构成保持自我理智的秩序,从而从本质上实现自身价值。

  那种具有类的、生态学秩序的现代概念,可以与一些也展示着类的联系的生态龛相比较。这些现代概念也趋于充实类的生态龛位置。目前,这种体系是一种互相依赖的、自我运行的整体。它的完整性就体现在它的自我运行的特点。按照它运行的原则,我们可以说它正在失去什么,或者说什么东西在生态龛中有具体的位置,等等。一旦它成立,它就会在一定的范畴内满足自身的条件。如果生态龛中的某一个占据体消失了,别的什么东西就会来填补它的位置。实际上,这是因为体系的其他部分的运行作用的结果。通过对照,我们看出,整个体系天然地拥有自己的运行特征——这是它在长期的演化中形成的。这里,如果人们要使用这一概念的话,还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智能化行为”。当事物凝聚成一个互相依赖、自我运行的体系时,他们就具有了自主的智能行为。通过对比,前现代文明的宇宙观的确对整个宇宙体系的运行做出过解释,万物的运行体系先于体系的经验性的实体存在。这一体系就象观念下的秩序,或者如存在着的原型或者现存的模式那样保持理性和智能。

  现在,这两种看法在深层次上体现着对自然的不同的看法。旧的看法认为,事物的本性是用例证加以说明的。每一种说明相对于整个宇宙秩序是明白易懂的。现代的看法则更倾向于证明事物的本性,它不再被看作是事物如此这般作用的独立存在,因为人的本性就根植于其中。

  同时,思想的发展轨迹也有很大的变化。传统世界观认为,万物都有理性;但反对存在有所谓天意安排之秩序的现代人世界观,倾向于依照事物内在的必然性来理解发生的一切。所以,有什么样的观念,就有什么样的思维方式。

  这两种变化对于我们作为理性的人,去发现人的自我本性,并以此形成自我的观念是有作用的。我理解中的理性和我要说明的思维过程都存在于一种新的理念中。在后笛卡儿主义时代,我们渴望从万事万物的抽象中认识我们自己。在20世纪中,我们不再拥有笛卡儿主义者那样的信仰,愿把内心深处的灵魂和思想向外界敞开并作深刻的反省。我们现在更倾向于自我理解,清楚地表达自己内心深处的欲望、反感、厌恶、希望和报负,等等。理解自己就是要搞清楚自己内心在想什么。

  对我们来说,这似乎是正常和不可避免的,以至我们难以想象有什么改变。但是,我们还是来想象一下吧。要是我能够把自己视为较大的社会秩序中的一部分该多不容易。的确,如果作为一个有理智的人已经清楚明白到这种较大的社会秩序,那么我就能真正意识到我自己并理解我自己。当我在这种背景下意识到我自己,并融入到全部秩序中时,我必须在理解我自己之前就能够确认自我的存在。如果要是剥夺了自我,以自己的方式自然地来认识自己,人们就会感到有些慌乱、迷惑,头脑里出现一片空白、茫然。

  两种不同的自我理解方式各自有其不同的观念,现在我们就把这些观念综合起来分析。对于现代社会来说,我是一个自然人,我被一系列内在的动力、目标、欲望和报负等欲望刻划出自我的特征。我知道,我到底是什么的谜底正在被揭开。如果我执着探求我的认同,认真地询问我是谁,那么,就只能在这里寻找答案。现代认同的起点就是内在自我的起点。

  我想说明的是,对于前现代社会而言,我是较大的社会秩序的一个因子。对于自己而言,作为一个外部的即时的客观存在,我应该只是一个影子,一个空壳而已。我所在其中的秩序是一个外在的起点,并对回答我是谁之类的问题至关重要。如果离开这一起点,我就无法令人信服地来回答这一问题。如果我在这里遇到了问题,我就会陷入一种不存在的失落之中——这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我这里使用的“认同”概念,某种程度上的确可以这样理解:我的认同的定义就是确认为了充分地发挥我作为一个人的作用而必须如何交往的含义,特别是判断、区别和确认在一般意义上和对于我个人来说,哪些是值得做的和有重要意义的事情。说一事物是自我认同的一部分,就是说没有它我可能不能辨别人类的特征是什么,我将不知道我处在什么位置,并失去鉴赏美丑、区分贵贱、把握成功与失败尺度等等的能力。我的认同能力有助于培养出现代认同的起点,其中判别事物的区别对于我而言意义重大。

  当然,这些现代认同的起点从来没有充分地得到大家界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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