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强世功:如何思考政法

更新时间:2023-01-17 15:07:42
作者: 强世功 (进入专栏)  
法律实证主义则随着立法和司法的完善而逐渐蜕变为法律教义学。随着人权(权利)自然法思想、法律与社会科学和法律教义学变成当代中国法学的三大主流,曾经扎根本土的马克思主义政法法学逐渐边缘化。

  

   与这场法律移植相伴随的是“承认政治”在相当程度上的复归,因为在后冷战历史终结的全球意识形态中,革命政治的衰退和马克思主义的边缘化乃是普遍现象,整个世界在不知不觉中被编织进美国建构的世界帝国体系中。改革开放实际上处理的就是中国如何重新融入世界体系。法律革命蜕变为一项简单的法律移植运动,其底层逻辑就是与世界体系实现“接轨”。正是在“接轨”的政治逻辑下,法律制度乃至法治建设似乎变成不需要政治思考就能完成的中立化、技术性和专业化的操作。可以说,三大主流法学理论虽然有方法论上的分歧,但在“去政治化”这一点上形成了默契。

  

   “去政治化”并不意味着没有政治,而是在历史终结的意识形态下,认为政治问题随着世界帝国的降临而终结。由此晚清从日本学来的“法政”概念再度复兴,意味着中国人的政治生活和政治实现必须将其置于与西方接轨的“法”的约束之下。这种“承认政治”以及由此形成的“法政”新说必然与“革命政治”以及由此形成政法理论形成紧张乃至冲突。

  

   在这种背景下,处于边缘地带的政法法学面对三大主流学说的压力,因时而变,与时俱进展开了艰苦的理论革新,不仅提出新的问题意识,更重要的是借助新的学科理论,提出新的政法理论命题。法治本土资源论引发的批判法律运动展现了全新的政治意识,揭露法律移植运动强调的法律职业化不过是在争取成为“资本的语言和权势的工具”,法治建设不过是成为“资本帝国”的行省。面对“去政治化”的职业法律人的法理学,要有意识地建构具有政治自觉和文明自觉的“立法者的法理学”。这不仅需要从最具政治性的宪法问题开始,建构一套政治宪法学,比如围绕“制宪权”“代表制”“大国宪制”,以及礼法传统与党章和宪法关系等重大政法理论问题展开讨论,而且需要围绕帝国、文明与国际法等全球法秩序建构问题展开讨论,在更为一般的理论意义上思考法秩序的建构。

  

   传统政法理论关注如何按照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构想来推动展开国家建设,包括政法体制的建设,而这种问题意识受到冷战影响,强调政法制度的社会主义性质,既区别于封建法制,又区别于资本主义法律制度。新政法法学的问题意识完全突破了冷战意识形态的框架,更突破了经典作家的理论构想,将国家制度的建设深入文明秩序的建构,在一个全球化时代重新思考现代中国文明与人类文明的关系,在吸纳资本主义现代文明和传统文明的基础上,建构一种新的现代中国文明。因此,新政法理论实际上在致力于构思新文明秩序中的新政法秩序,从而大大开拓了传统政法法学的视野和理论边疆。当三大主流法学理论逐渐沦为法律职业的附属品而日益技术化、碎片化,或者沦为意识形态宣传而日益教条化、平庸化的时候,唯有新政法法学始终保持着理论思考的品格和理论创新的能力,通过边缘地带的学术革命而逐渐成为法学理论思考的中坚力量。

  

   【作者简介】 强世功:北京大学法学院(Jiang Shigong, Peking University Law School)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40113.html
文章来源:《开放时代》2023年第1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