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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远征:去全球化,还是全球化新安排?——2023年全球与中国经济展望

更新时间:2023-01-09 10:45:07
作者: 曹远征 (进入专栏)  

  

   在2022年《面对“类滞胀”世界》一文中,我们准确判断全球经济遇到40年未遇的滞胀挑战;但我们没有预料到俄乌冲突及其严重后果对世界经济的挑战,也没有预料到新冠肺炎对中国经济影响如此深远。这说明,“当前,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党的二十大这一判断,既说明人类社会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也说明“何去何从取决于人民的选择。”就中国经济而言,“中国式现代化”就是要从全球大变局和中国新时代之中建立起自身发展逻辑,“中国式现代化”所建立的路线图和时间表,既是在全球大变革和中国新时代中经济发展的指引,也因之成为展望世界经济背景下中国经济发展的框架。

  

   进入历史转折性调整的世界经济

  

   “和平与发展”的时代主题缔造了经济全球化。冷战结束后,全球都采用了市场经济体制。体制的一致性使制度性可交易成本大幅下降,全球因此出现了生产要素的自由流动,并体现为以WTO为代表的全球投资贸易自由化的制度安排。中国是经济全球化的贡献者,还是主要受益者,因此也是利益攸关者。俄乌冲突及其引发的全面制裁与反制裁,正在颠覆经济全球化的底层逻辑,扰乱长期形成的全球产业链布局,威胁与之相适应的全球供应链安全。久而久之,经济全球化会被逆转,而地缘政治等非经济因素驱使着世界经济“团团伙伙”化,并相互竞争、相互冲突,给世界和平蒙上阴影。俄乌冲突由此开启了时代主题由“和平与发展”向“安全与发展”的转换。

   (一)俄乌冲突的长期影响:“小院高墙”和“产业链重组”

   俄乌矛盾由来已久,在苏联时期就已存在。苏联解体后,矛盾公开化了,进而导致了2014年克里米亚再次进入俄罗斯,自此开始了军事冲突。但一方面,当时的军事冲突都是代理人之间的冲突,规模有限,另一方面,俄乌两国在全球GDP中的比重仅为1.95%,贸易占全球贸易额不足2%,因而其矛盾及小规模冲突对世界经济影响较小,在全球宏观经济分析中一般忽略不计。

   区别于以往,2022年2月24日爆发的俄乌军事冲突是两国正式的大规模武装冲突,是全面的战争。更为重要的是,冲突之后美西方对俄罗斯的制裁及俄罗斯的反制裁,都是以国际规则为武器的,这不仅严重破坏了国际经济贸易秩序,而且极大动摇着经济全球化的制度根基。二战后建立的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多边治理体系正向二战前的地缘政治经济安排方向倒退,经济全球化因此而碎片化。世界经济格局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深刻调整,时代主题由“和平与发展”向“安全与发展”的转换。

   全球经济出现了两个趋向——

   一是价值观之上的“小院高墙”,跟谁做生意比做生意本身更重要。在这一逻辑主导下,在亚太和印度洋地区就形成三个不同的多边圈子,有着不同的机制安排。即已经成立的、以日本为龙头的CPTPP11国,2022年刚成立的、有中国参与的RCEP15国和由美国倡导的、拟成立的印度-太平洋经济框架。三者不仅理念不同,并且相互竞争,甚至对立。

   二是安全为上的产业链重组。自2021年11月以来,美国相继出台了《基础设施投资与就业法案》《芯片科学法案》《通胀削减法案》等,在采用或惩罚或补贴的方式力促产业回流美国的同时,提出了“近岸生产”和“友岸生产”概念,取代在经济全球化条件下普遍使用的“在岸”和“离岸”概念,以缩短产业链条,并将之集中于价值观相同的国家或地区生产。

   (二)俄乌冲突加剧了世界经济分化

   尽管俄乌两国GDP和进出口总额占世界的比重不高,但其基础产品却对世界经济有着重大影响,即能源与粮食。俄乌冲突导致了全球能源与粮食价格暴涨。一方面推高了全球的物价水平,另一方面因成本提高而减弱了经济增长,从而推动全球经济由“类滞胀”快步进入滞胀状态。

   俄乌冲突导致的大宗商品,尤其油气价格的暴涨,对发达经济体,尤其欧洲的影响巨大,并使各国的物价上涨情况及其政策出现分化。在日本维持原有政策的同时,美联储、欧央行及英央行加快收紧货币政策,不断大幅加息。年内累积加息375、200和275个基点,为历史罕见,然而物价上涨压力并未显著缓解。10月份,美国核心CPI仍然处于6.3%的高位,而欧盟的CPI和核心CPI增速仍在创新高。与此同时,经济下行已经开始,日本2022年第三季度经济已陷入负增长,比上季度下降0.3个百分点,英国也在第三季度进入经济负增长状态,预计欧盟经济体在2022年第四季度开始负增长。

   在全球经济进入滞胀的过程中,发展中经济体经济表现略好于发达经济体,但也出现分化。由于发展中经济体更依赖国际贸易,尤其出口,当国际贸易条件出现变化,发展中经济体的经济表现就会出现变化。亚洲新兴经济体,尤其东盟和印度是世界制造业中心的重要组成部分,因制成品出口的增长,其增长态势良好且物价稳定。西亚及拉美地区,2022年虽有相对较好的经济增长,但因进口能源价格冲击,加速了国内的物价上涨,其中以阿根廷和土耳其最为突出,不仅物价上涨率超过80%,而且货币也是对美元贬值最大的。与此同时,不产石油的西亚北非和撒哈拉以南非洲的低收入国家不仅出口能力薄弱,更因俄乌冲突造成国际粮价上涨及运输困难,正在加重着人道主义危机。

   (三)2023年全球多数经济体陷入衰退已是大概率事件

   2022年,全球经济体的演进呈现出一条清晰的路线:“俄乌冲突爆发—能源及大宗商品价格大幅上涨—物价形成恶化—宏观经济政策快速收紧—在物价未大幅下落的同时,经济率先下行。”这条路线预示了两层含义:首先,全球物价上涨已不仅仅是过去宽松货币政策所致的单纯需求拉上,即典型的通货膨胀,而是更具有能源及大宗商品成本推动的性质,并正向40年前工资、物价螺旋上升的典型“滞胀”方向转化;其次,其演进指向是经济衰退,种种迹象已经表明,衰退已是大概率事件,成为滞胀过程的主要倾向。

   主要国际机构均已持续明显下调了对2022年和2023年全球GDP增长的预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2022~2023两年,全球大约1/3的经济体将至少连续两个季度出现收缩。即使在经济实现正增长的国家,民众也会因价格上涨和实际收入减少而“感觉像是经济衰退”。在10月的最新预测中,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对2022年全球经济增速的预期是3.2%,与7月预测持平;对2023年全球经济预测为2.7%,较7月预测下调0.2个百分点。

   从目前的情况看,日本率先,英国随后,都已在2022年第三季度进入经济负增长,欧盟将于第四季度跟随进入负增长,美国经济最晚在2023年上半年也要进入负增长。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认为,2023年全球有1/3的经济体将经历至少连续两个季度的经济负增长,即典型意义上的衰退,其他经济体不少也会经历技术性衰退。至2023年下半年,经济始能复苏。

   众多迹象表明,俄乌冲突已开始持久化、常态化。当暴风骤雨式的冲击过去,市场开始反思;尤其是冬季到来,能源的可靠供应无论对欧洲经济、社会还是政治都十分重要,市场因此开始平复。当市场回归理性时,会发现目前的世界经济正处于十字路口。

   对发达经济体而言,在经济滞胀的情况下,意味着宏观经济政策的选择两难:如果继续坚持收紧的财政货币政策,物价并不一定再显著下行,反而会使经济加快进入衰退;如果不收紧财政货币政策,经济增长并不一定显著改善,反而会使物价进一步上涨。目前发达经济体在政策选择上正在犹豫。

   对发展中经济体而言,尽管许多经济体表现尚好,但一旦全球经济进入衰退,覆巢之下,难以独善其身。更为重要的是,2021年底发展中经济体债务余额已超过90万亿美元,比疫情爆发之前增加了两成。据国际金融协会(IIF)的最新数据,31个发展中经济体的债务余额已是其GDP总和的2.5倍。于是,在美元指数上升周期中,在经济衰退的压迫下,刺激经济增长还是防范金融风险,何去何从,成为一个拷问。

  

   处于高收入门槛前的中国经济

  

   2021年,中国经济增速达到8.1%,按当时美元汇率计算的人均GDP达到12551美元,超过世界人均GDP水平。按世界银行2022年7月公布的高收入社会标准——人均GNI(国民总收入)13205美元,中国经济正处于高收入社会的门槛前。但2022年中国经济表现不及预期,预计全年经济增速为3%左右,第一次低于国民经济年度计划目标,而且是1990年以来第一次低于其他主要亚洲国家。如果按现价美元计算,经济增速甚至可能低于美国。这对力图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的中国而言,显然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一)2022年中国经济表现不及预期

   2022年中国经济不及预期主要受制于两个因素:疫情反复的引领和房地产的历史性下行。

   1.疫情引领着中国宏观经济的表现

   市场经济流动是互联互通的,但阻断疫情传播的最有效办法却是物理隔离。两者的相悖决定了“静默清零”抗疫政策的代价是经济下行,表现为各个经济部门和产业的开工率下降,即停工停产时数的上升。因而疫情的波动,尤其抗疫政策引领着经济表现。

   因服务业是面对面的人际接触性产业,疫情引领经济表现显得特别突出。当前,服务业已是中国经济的第一大产业,2021年占GDP比重已高达54%,是消费的主要组成部分,更是消费升级的方向。疫情影响下,服务业低迷,在拖累当期经济增长的同时,也延缓着消费升级,影响未来增长。

   服务业不仅是中国第一大产业,而且也是吸纳就业能力最强的产业。疫情冲击服务业,既会造成当期GDP下行,更会减少就业。统计表明,失业率随疫情的波动而波动,2022年4月疫情严重时,调查失业率一度高达6.1%;随后随疫情的缓解而下降;但9月后秋冬到来,疫情呈现多点散发状态,致使调查失业率再度升高,当月达到5.5%。失业的增加以及就业的不充分,使家庭收入增速减缓而影响消费,2022年前三个季度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累计增长4.3%,不及2021年同期的一半。

   2.房地产下行成为中国宏观经济表现的主要拖累

   中国经济正处于高收入社会门槛处,随着小康社会的建成,汽车和住房已成为4亿中等收入阶层的标配,并成为居民支出的大头,并相应地带动家电、家俱及汽车的消费;房地产下行亦表明居民购买意愿的下降,相应地表现为储蓄意愿的上升。

   从支出法核算看,房地产相关活动支出在GDP中占比达到16%左右,包括房地产开发投资(除土地购置费)/GDP为9%左右;土地购置费/GDP为4%左右,房租/GDP为3%左右。从生产法看,房地产和建筑活动合计占GDP的比重在14%左右。房地产行业自2021年下半年进入下行周期,截至2022年9月,商品房销售面积累积同比下跌了22%,新开工面积累积同比下跌了38%,土地购置面积累积同比则下跌了53%,目前仍在下跌中,致使前三个季度房地产对GDP的贡献为负10.3%。房地产明显拖累了整个GDP的增长。

   3. 2022年宏观经济管理的基本逻辑已经难以为继

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宏观经济表现主要取决于需求侧,即需求波动导致宏观经济波动,从而宏观经济调控主要就是需求管理。从这个角度观察,在疫情引领消费的情况下,如果出口增长能对冲消费的疲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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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化纵横》2023年第1期(2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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