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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金友:大变局与小趋势:21 世纪美国保守主义的发展前景

更新时间:2022-12-04 20:01:24
作者: 庞金友 (进入专栏)  

  

   【摘要】美国保守主义的演进轨迹始终与美国政治发展的内外环境紧密相关。作为一种反思性思潮和竞争性意识形态,它呈现明显的异质化意识形态、模糊性概念界定、协作性联盟传统、务实性行动风格与依附性发展态势等特征。这些特征使它取得了局部性胜利,但也成为其致命弱点,在应对大变局时代复杂多变的政治议题时渐感力不从心。特朗普曾寄希望于保守主义路线以实现捍卫美国利益、重振美国精神的目标,将保守主义同民粹主义和民族主义冶于一炉,这不仅加剧了政治极化态势,更将民主政治推向重重困境,为后特朗普时代保守主义的发展留下了重大隐患。

   【关键词】大变局时代;保守主义;政治极化;民族主义;民粹主义

  

   美国政治正在步入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动荡时代。特朗普连任失败,未能终结日臻白热化的两党对峙格局,政治极化的阴影仍在,社会撕裂的危险依然,自由与保守两大阵营的分化与对抗愈加不可调和。作为将美德、安全、秩序和权威视为终极价值且以反思性和回应性见长的政治思潮,保守主义面对激进主义侵袭、价值体系碎裂和传统秩序动摇,不可能无动于衷。但长期形成的思想气质和行为风格,使保守主义在面临复杂棘手的社会议题、内外交困的发展境遇、松散脆弱的内部联盟时渐感 力不从心。美国保守主义再次面临应当保守什么以及如何保守的选择性难题。保守主义必须慎之又慎,思而再思。因为过去的经验表明,每一次选择都会引发思想纷争,每一次选择都会加剧阵营分裂,每一次选择都直接关乎它的未来。当前的处境表明,美国保守主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脆弱,面临的环境都更复杂,任务也更艰巨。

   一、战后美国保守主义的整体特征

   二战是美国保守主义发展的重要转折点。罗斯福新政为保守主义的兴起提供了契机,国内反共浪潮壮大了保守主义势力,知识分子着力构建保守主义理论谱系,高校、教会、媒体以及社会活动家积极编织保守主义网络,热情推进保守主义运动。经过两代保守派不懈努力,保守主义终于从沉寂走向复苏,从书斋步入政坛,成长为一股牵制自由主义激进思潮的强劲力量。检视其成长历程可知,正是当代美国政治赋予保守主义以意义。经过70多年的蓄力积淀,美国保守主义日渐成熟;但与自由主义相比,保守主义无论是理论构建还是政治实践都略逊一筹。在理论层面,保守主义展现的更多是思想异质、体系分散、主张断裂;于行动风格,保守主义各派因自身势单力薄而选择合作,其概念的模糊也为各派合作提供了可能,各派的合作诉求则使它更灵活务实。出于联盟需要,美国保守主义对系统性理论建构的选择性忽视使其愈加脆弱,因而在应对复杂多变的政治进程时显得力不从心。保守主义这一自身矛盾使它在同激进自由主义的对抗中,虽有所成就,但整体上有所撤退。

   1.异质化思想与模糊性定义

   研究美国保守主义面临的首要问题是如何界定这一研究对象。尽管乔治·纳什早就判定,界定统一性美国保守主义概念的大部分努力都徒劳无功,但本文更倾向于将其视为一种意识形态。因为美国保守主义和现代自由主义一样,不是一种束之高阁、纯粹的政治哲学或教义,而是在与现实政治持续互动中形成的想法和行动,集中于提供社会应该如何被组织的阐述和策略。此定义既符合意识形态横跨政治思想和政治行动的典型特征,也能切中美国保守主义的本质。但通过梳理美国保守主义的演变历程可知,它并不构成一种同质化的意识形态。且不说不同时代其思想随着具体环境变化而更新迭代,即使在同一时期,美国保守阵营内部也是流派各异,观点杂呈。因此,人们在时间跨度上很难发现美国保守主义各代之间思想的延续和传承,在空间维度上也找不到能代表它的统一性主张。分化、断裂是战后美国保守主义思想演进的总体性鲜明特征,也是造成其概念难以界定的根本原因。故美国保守主义是一个“软”定义,其外延和内涵都具有很强的模糊性。

   传统保守派、古典自由主义者以及反共分子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构成了第一代保守派。他们出于对计划型国家和集权式政府模式的厌恶和恐惧走到一起,虽有共同的“敌人”,但依据的理由不同。传统保守派对现代世界和启蒙运动的理性主义遗产持矛盾态度,他们因怀疑个人主义而和古典自由主义产生嫌隙;古典自由主义则因其对权威和有机社区的强烈追求而心生不满;捍卫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美国反共运动则作为“胶水”将二者短暂黏合。联盟前传统保守主义和古典自由主义就有各自信守的学说,尽管弗兰克·梅耶竭力地尝试将两者进行“融合”,但“冷战的结束打开了各种分裂”,不久后美国保守主义联盟就轰然崩塌。

   第二代保守派采取了与第一代完全不同的构建美国保守主义的策略,即“替代”前者成为主流保守主义意识形态,而非“联合”保守各派。他们不仅与前一代保守派竞争,还与同期出现的新保守力量角逐。两代保守派最明显的断裂表现为新保守主义对国家干预的妥协和接受。第一代保守派厌恶新自由主义的平等规范和政府管制举措,认为这违背了美国宪法;而从左派“变节”过来的新保守派,只声称第一代保守派手段已经僵化,无法有效实现他们所期望的目标。新老两代交锋最终以新保守派获得主导地位而暂告段落。表面上新保守派“统一”了思想,但实则造成了更大的裂痕。

   由于各保守派难以做到完全兼容,所以美国保守主义始终没有形成统一、纯粹的理论体系。模糊性定义和异质性思想成为致命缺陷,因而在激进自由主义高歌猛进的时代,美国保守主义无力提出有效应对方案。

   2.协作性联盟与务实性作风

   异质化思想和模糊性定义却使美国保守主义可以团结一切能够团结的力量。所以面对强劲的激进自由主义,各保守派往往抱团取暖、集体作战,在行动上显示出灵活务实的风格。

   美国保守主义自兴起就具有很强的行动力。保守派知识分子联合创办、经营各类刊物宣传其思想,以扩大群众基础。《公共利益》《国家评论》等杂志是他们讨论公共政策,合力声讨左派的重要平台。理论建构只是序曲,政治行动才是主题。但20世纪50年代的美国保守派始终以“局外人”身份参与公共政策制定,“连一场简单的独立政治运动都无从谈起”,直到70、80年代各类保守派组织和智囊团兴起才有所改变。

   在聚集力量的过程中,一些天主教大学成为“保守主义活动中心”,纽约保守党为保守派提供了“更具体的保守主义政治议程”,戈德华特的竞选活动则为保守主义渗入共和党内部创造了契机。陆续成立的保守派智囊团,积极为共和党竞选募集资金、提供竞选和执政方略,共同助推保守主义提高政治影响力。同时,保守派进行广泛社会动员,吸引新群体加入。因为要容纳更多异质性群体,所以保守主义不得不在思想统一性上进行妥协,通过特定叙事手法和共同目标来团结各派保守势力。如果说这一时期复杂多样的保守派有什么相同点的话,那就是恐惧,恐惧使他们凝聚。

   美国保守派意识到“衰落”是全方位的,仅凭某个保守派根本无法改变,因而必须团结,才能将保守主义的触角有效延伸至政治、经济、文化各个层面。为此,保守派把人力、财力、智力全部投入组织建设、社会动员、政治竞选和公共政策讨论中,并表现得比前代保守派更加务实、进取。代表草根阶层的“新右翼”辐射范围上至国会议员,下至基层政治行动委员会;拥有广泛信众的宗教右翼聚焦社会道德文化议题,经常活跃于政治舞台;由知识分子组成的新保守主义则积极谋求官职,为共和党建言献策。随着社会运动和选举变化带来的自下而上的压力,以及运动中当选的共和党官员和公共知识分子自上而下的变化,各保守派不断调整其政策主张和行动策略,推动美国保守主义在与现实政治的持续互动中深入发展。在此过程中,妥协与进取并举,成功和失败相随。

   3.依附性发展与局部性胜利

   美国保守主义对共和党实现了渗透与长期依附,共和党对其进行了改造和内化,两者相互形塑、共同配合,在70年代后的九次总统竞选中先后六次获胜,这是一项值得骄傲的成就。但实际上,保守主义始终难以成为主流意识形态,也始终无法控制政治议程,而是被激进自由主义拖拽着前行。历史也表明,美国保守主义需要不断借助外部力量来彰显其价值,故依附性强。这从美国保守派所扮演的复杂角色中亦可知晓。“有时他们被收编,促进了国家的发展;有时他们无意中协助了国家的发展;还有时他们接受了自由主义的目标,并努力设计政策,通过保守的手段实现这些目标。国家帮助塑造了美国保守主义,而保守主义也帮助塑造了国家。”

   美国保守主义广泛吸纳新成员,这为它带来新资产的同时,也深刻改变了其前进轨迹。保守派尽管多次掌权,但“对他们所赢得的世界并不完全适应”,更遑论推翻所继承的新自由主义遗产。他们对现代国家进行重新定义的能力非常有限,所以只能被迫提供保守主义版本的积极政府模式。作为一种意识形态,美国保守主义的思想资源即使没有枯竭,但能坚守的原则已所剩无几。安德鲁·沙利文就曾感慨:“在本世纪末,激励右翼知识分子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保守主义:不那么自由,不那么经济,它只是在名义上对政府权力持怀疑态度。”虽然不能妄言保守主义的一切反抗最终都是徒劳,但可以肯定的是,巨额成本换来的收益并不显著。过去70年里,保守主义持续奋斗,可既没有缩小政府规模,也没有恢复传统道德;21世纪初期新保守主义雄心勃勃的“全球民主计划”以失败告终;2016年特朗普带领右翼强势回归,也没能扭转社会发展大势。

   评判美国保守主义是否成功,站在不同角度会得到不同答案。如果从牵制激进自由主义这一角度出发,它的确发挥了一定作用;如果从保守组织日渐完备、成功进入政坛这一角度来看,它也确有成绩。但这些并非其终极目的,故不应成为评判它整体演进态势的重要标尺。况且就目前各类激进思潮的成长速度与其对美国社会产生的广泛影响来看,保守派的牵制作用非常有限。据此,美国保守主义虽没有溃不成军,但也在节节败退。当然,它还没有被征服,仍留有重要遗产并影响着美国民主政治发展。“反对者”只是美国保守主义最初扮演的角色,经过后期锤炼和重塑,它开始向“建设者”转变。这一转变是美国保守主义的一大进步,但将其美好愿景落实到具体行动仍面临重重困难。

   二、极化格局下美国保守主义的发展境遇

   将美国保守主义视为一种意识形态,意味着要将其置于所处的社会背景以及同其他意识形态竞争的格局中来理解。美国保守主义的当下境遇将深刻影响其未来发展,而这些境遇既与大变局时代美国社会中的各种政治议题息息相关,也和保守主义内部各派对此做出的判断和抉择紧密相连。

   1.冲突与分裂:保守主义遭遇的时代议题

   从经济渗入政治、从文化波及社会,大变局时代美国保守主义不仅要在公共政策领域同自由主义展开激烈竞争,还要应对民主体制日渐疲软可能造成的不良后果。这对刚刚实现角色转变和战略调整的美国保守主义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遇。

   第一,贫富差距持续恶化。经济不平等是美国社会不容置疑的事实,也是当下美国政治中两大核心议题之一。美国自1980年开始的经济分化一直持续到21世纪且愈演愈烈。经济不平等是当前美国政治极化的根源,其形成有多方面原因,保守主义的经济方案难辞其咎。

   70年代经济危机爆发促使新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复兴。作为阐发保守主义经济主张的旗手,该学说指导共和党削弱劳工、环境、金融和消费者保护,减少企业税收,放松对企业薪酬和高风险金融行业的限制;而从中受益的是企业和金融机构的高管。托马斯·皮凯蒂则指出,保守主义运动带来了对企业高管超高报酬的更高容忍度,而“对高管进行慷慨重赏是导致财富分配不平等的强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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