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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蔡伦在历史时空的一幅肖像

更新时间:2022-11-28 00:21:48
作者: 卞毓方 (进入专栏)  

  

   大多数的发明都是其时代的产物,它们的问世带有必然性,即使张三没有成功,李四也会成功。但是就造纸而言,性质就大不一样。造纸术的发明远比世人想像的更为艰难。它需要一个发达的国家做背景,并且还需要杰出的个人天赋。                         

   ——[美]迈克尔·哈特

  

   自从考取驾照,这是我第一次单独驾车出行。新春撰文谓之开笔,电视首拍谓之开镜,佛像落成谓之开光,在我,初次正式上路,无以名之,姑且谓之“开幕”——揭开人生高速而动感的一幕。驱车于道,人与外界的关系骤然改变,保持距离,乃汽车王国的金科玉律,车速越快,相互的距离应该越大,井水不犯河水,好汉分道扬镳,你跑你的,我跑我的,任何亲密接触,任何冒失碰撞,都不啻是无妄之灾。这当口,就是有百万大奖从天而降,也要暂时抛之脑后,就是有初恋的情人在前方相约,也要强行压制心跳。喏,就像这样:含腹挺胸,凝神绝虑,目光平射,余光兼及两侧后视镜。可是——讨厌的可是!今天我心猿意马,思维刚要收拢,收拢于挡风玻璃前的视野,转瞬又分了神,但觉万象纷纭,如节日的焰火蓬蓬勃勃地炸开。一会儿是你大名的叠印:蔡伦,蔡伦!“蔡”为上蔡之蔡,蔡邕、蔡襄、蔡锷之蔡,“伦”是伦敦之伦,哥伦布、麦哲伦、克伦威尔之伦;一会儿是你古典而阳刚的造型:我不喜欢传统的白描,寥寥几笔线条抽去了多少微妙而又生动的个性,我崇拜古希腊的石刻,以及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想像中,你就是米开朗琪罗的大卫,以大理石为体,伟岸为姿,坚毅为魂。

   魂兮归来,蔡伦!在这公元2002年的元旦,在我的心海之舟车轮之上方向盘之侧。右首的座位虚席以待,柔蓝的座垫搁了一份剪报,标题的浓眉大眼揭示出内容的耸人听闻:《〈蔡伦〉“身世”引发著作权案》。你知道这事吗,蔡伦?你想站出来调停吗,蔡伦?说的是陕甘两省的数位秀才,贾平凹、杨闻宇们的乡党,为秦腔历史剧《蔡伦》的首创权闹上公堂。让他们去打吧,蔡伦。他们为你而唇枪舌剑,寸步不让,是因为你启动了荣誉和商机。这是审美,不,争美。双方都视你为自己人格的化身,口气未免专横,但也无妨。他们在混合交叉的状态下塑造了你,根据《宦官列传》提供的四十来字的史料,其余均属向空虚构。这也怪不得他们。太短了啊,太短!你为这世界贡献了书之无穷、用之不竭的纸,这世界只用了四十来字就把你敷衍了事。这太不公平!这太出格!光冲这,就值得打一场荣誉权官司。

   但是你能找谁去算帐?毕竟,已过去了一千八百多年。毕竟,证人证据都已湮没无存。我请沈彦教授帮忙查过《后汉书》,宦者列传第六十八,有你二百八十二字的小传,前面提到的那份四十来字的史料,估计为小传中的精华部分。二百八十二字就二百八十二字,那也实在太少,太少,以你同朝大师的作品为例,不及扬雄的半篇《解嘲》,更不及张衡《两京赋》的三十分之一!

   “这就相当不易了,”你说。肯定是你在说,我听得耳边有人轻轻提醒:“居然有二百八十二字的生平介绍传世!”是的,我当然明白,我哪能不明白,只要换一个角度思考。要知道,这是在古代中国,这是在唯官独尊的一元社会。而你之所以能在汉书挤占一席,多半搭帮你官员的身份,咋说也做到中常侍兼尚方令,这是一个在皇帝身边转悠的要职;何况,你还曾主持朝廷的官修经史,即后世称谓的《东观汉记》。在你之前,发明车轮的那位仁兄,绝对是个天才,功劳不在造纸之下。怎么样,于今听说有谁还在纪念?至于文字,功劳更在车轮之上。轮子转动了世界,文字启蒙了世界。最初想出轮子和文字的,肯定是一个或一帮平头百姓,胼手胝足,粗衣乱服,王侯不屑一顾,史家断然弃之。这就让黄帝的史官仓颉捡了个大便宜。《荀子·解蔽》记述,上古“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壹也”。说的就是,文字的发明人很多,仓颉不过是其中之一,但最后的功劳,都归到他一人头上。仓颉何幸?推敲起来,不能不归结于他本身就在圈子之内。

   曾经反复把玩你的小传,入眼尽多典型化的细节,难怪陕甘两地的秀才,仅凭四十来字的史料,就结构出一部煌煌大剧。小传说,“伦有才学,尽心敦慎,数犯严颜,匡弼得失”。寥寥数语,就勾画出你的博学、谨慎,而又锋芒毕露、刚正不阿。接着说,“每至休沐,辄闭门绝宾,暴体田野。”好一个“暴体田野”!《后汉书》在这儿留下了千古悬念,有学者解释这是指“深入民间”,更多的学者则认为这是在行“日光浴”。对此,我不想作进一步考证,姑且从众。你啊,你,一个宫廷内臣,逢到休假,就关门谢客,然后躲去旷野,裸体享受日光的抚摸!这仅仅是字面上的意义,内涵,应远比说出的更为丰富。我想起《草叶集》、《桴鼓集》的歌者惠特曼。惠特曼为了强身健体,一度奉行日光浴,大自然裸着身子,他也裸着身子,放浪形骸,自由自在。不仅凭双眸和心灵,而且用四肢百骨去领悟什么叫天籁,什么叫纯洁、健康和美。蔡伦,可叹你生不逢时,也不逢地,没能遇上一代艺术大师米隆、米盖朗琪罗或罗丹,因而也就不可能有如《掷铁饼者》,如《大卫》,如《青铜时代》那样元气淋漓、大气磅礴的塑像问世。

   让我们静下心来想一想,即使你在野外日光浴的途中,有幸碰到上述任何一位艺术大师,也不会激发古典而阳刚的联想。你的肌腱不会勃怒如奔马,你的身材不会魁梧如金刚,因为你是太监,大“势”已去。势,即睾丸,失去势,你就失去男性的势头、势派、势焰。你从形貌到嗓音,都已扭曲变节如女子。此中酸楚、哀怨,读者只要翻一翻司马迁的《报任少卿书》,便不难感同身受。想当初,司马迁因为替兵败途穷、不得已而降敌的李陵说了几句公道话,触怒汉武帝,罹患宫刑,一腔抑郁,纠缠盘结,二六时中,无有了时,乃愤而著书,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终成一家之言。而你之去“势”,性质固然与司马迁不一样,但作为阉者的隐痛,则不难臆测。丈夫立世,雄风消歇,仰愧于天,俯怍于地,长夜耿耿,辗转难眠。因而,你的种种异言异行,包括先前的“暴体田野”,以及而后的创意造纸,不外是一种生命的渴求与呐喊,都可以在弗洛伊德的学说那里找到经典的诠释。

   今天,前文已经说明,恰值2002年的元旦,离开你的生辰,蔡伦,应该是多少周年?你为什么笑而不答?难道,这也涉及保密?哦,你说,你只能提供史书已经记载的,史料已经证实的,除此而外,一律无可奉告。我想你是对的,史学的游戏规则,人人都得遵守,否则,必然引发天下大乱。我呀,只能恨史官的吝啬,史料的短缺,后汉书只标明你去世的年份,公元121,你的生辰,千百年来始终是一个谜。对了,今天我出行的第一站,是北京大学,拜谒素所敬重的一位恩师。抵达校门的那一刻忽然想到,作为巍巍学府,北大已矗立起若干伟人的塑像,屈指算来,有老子、严复、蔡元培、李大钊、马寅初、陈岱孙,此外还有西班牙的塞万提斯。那么,能否再添上一座你呢?对,就添上一座你,蔡伦!

   塑你的像难道还用得着理由?你发明了纸!大学是用来干什么的?传道授业,培养人才。没有纸,哪来书本?没有书本,哪来近代意义上的大学?纸,是知识的载体。纸啊,你发明的“蔡侯纸”,公元二世纪的高精尖产品,激活了中华文化,奠定了中国书法,中国绘画,中国作风,中国气派。在你之前,幼发拉底河流域的文化,刻写于泥板,尼罗河三角洲的智慧,记录于纸莎草,恒河沿岸如沙数的知识结晶,靠贝叶留痕,爱琴海哺育出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仅凭口口相传,而以黄河和长江的涛音为母语的《诗经》与《楚辞》、也只能锲刻在甲骨和竹简。孔夫子周游列国,一架牛车才装得几本书?传说他晚年酷爱读《易》,乃至“韦编三绝”,——串联竹简的牛皮绳,先后被翻断三次,一方面可见阅读之勤,另一方面,不也说明了竹简之笨重!始皇帝日理万机,其中,光批阅的简牍文书就重达一百多斤。东方朔作了一篇美文送呈汉武帝,共用去竹简三千多片,两个武士累得贼死,好不容易才抬进皇宫。汉家天子你就等着劳筋累骨吧,若想一尝阅读的快感,不出它几身躁汗才怪。当然,那个时代已有了缣帛,缣帛是理想的书写材料,轻而且薄,而且绵软,而且结实。但是,缣帛是书写的奢侈品,不要说古代,即使在今天,又有几人消费得起?而现在,好了,公元105年,你,蔡伦,一位经理宫廷御用手工作坊的老板兼工程师,积前人之经验,化树皮、碎布、麻头、破鱼网为神奇,制出了漂亮而又实用的纸。《淮南子》说:“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那是神话,我不信。但我相信,蔡伦,当你造出了第一张纸,照耀东都洛阳的太阳,一定更加明亮了几分。

   连拂过城头的风,也变得馨香而欢快。这是解放文化的东风,加快信息传播的东风。中国风。公元二世纪,神州大地开创了纸上作业、纸上逐鹿,其意义,不亚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升空第一朵蘑菇云。那年头,虽然没有感悟“时间就是金钱”,但文化的加速流转,必然带动滚滚滔滔的财富。虽然没有标榜“效率就是生命”,但知识的空前密集和传递,必然赢得日新日新又日新。纸的台阶,也是文化、文明的台阶。犹如网络时代,你无法拒绝电脑,怎能设想,隋王朝开科取仕,少得了试卷的配合?又怎能设想,盛唐的背景音乐,少得了书页的沙沙声?当王羲之笔走龙蛇,砚旁铺开的,岂能是一块块骨版?当李白下笔千言,侍者递上的,岂能是一片片龟甲?边塞海疆的官府告示,吸引了多少蕃客的目光。通都大邑的学宫蒙馆,勾去了多少留学生的魂。越南、朝鲜、日本的迁唐使络绎于道,大西洋沿岸的冒险家,隔着西亚和中亚高原,犹陶醉于纸的芬芳。想此时,欧罗巴海盗的祖先,碧睛还在丛林、荒原间逡巡。文艺在羊皮纸上嗷嗷待哺。莎士比亚、歌德无缘提前出世。《十日谈》尚未开篇。印刷术在人的思维之外酣睡。纸是文化领域的丝绸,纸的流布是一种更为令人感叹的丝绸之路。公元八世纪,唐朝的工匠把造纸术西传至撒马尔汗。而后更一路西传至伊拉克至叙利亚至埃及至摩洛哥……。而望纸兴叹、馋涎欲滴的欧洲,以及白种人的马蹄尚未敲响、印地安人的酋长犹在呼风唤雨的美洲,还要分别等上四与九个世纪,才得以分享东方神纸的芗泽。

   这不是自炫自夸,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美国学者迈克尔·哈特出版了《历史上最有影响的一百人》,在这部囊括世界顶尖人物的排行榜上,你,蔡伦,高居第七。前六位,分别是穆罕穆德、牛顿、耶稣、释迦牟尼、孔子与圣·保罗。除了科学泰斗牛顿,其余都是各大教派的掌门。孔子也算,儒教。而哥伦布、爱因斯坦、马克思、伽利略、列宁、达尔文、秦始皇、成吉思汗……这些彪炳史册的巨星,统统等而下之,排在你的大名之后。作为科技精英,你排本行业第二!而在中国藉的伟人中,你也是位列第二!当然,这是就当事人在历史上的影响力而言,而不是根据其地位、学问、名誉或财富。按照哈特先生的观点,东西方文化的发展态势犹如跷跷板的两端,公元二世纪之前,西方在上,东方在下,自打蔡伦发明了纸,由汉而唐,由唐而宋,双方的地位发生逆转,东方变得高高上扬,西方几乎一坠到地,及至十五世纪,德国的古腾堡在引进造纸术的平台上,推出了现代印刷,东西方的形势又再度易位。此事不能绝对,一绝对就难免滑入唯技术论的泥沼,但不管如何,文化载体的强弱,肯定是社会前进中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啊,蔡伦!昂藏是什么?风骚是什么?浩然之气又是什么?轰轰烈烈又是什么?曾经让刘邦生出“大丈夫当如是”感喟的,曾经让项羽发出“彼可取而代之”誓言的,那腔热血,始终奔涌呼啸在你的周身,只是,换了一种筋络走向。哈特在卷首引用的那段弗朗西斯·培根的名言,正好可以用来为你树碑勒铭。培根说:“随之我们就会看到智慧和学问之碑是怎样远比权力或武力之碑更加长垂不朽。因为荷马诗歌已流传两千五百多年而未失去一个音节或一个字母;而在此期间却有无数座宫殿、庙宇、城堡和市镇已被腐蚀完毕或毁灭殆尽,事实不正是如此吗?”

光荣啊,不朽啊,蔡伦!而我,也正由于上述排行榜,(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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