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王德威:知识分子·文学作家: 当代小说四家

——在深圳大学的演讲

更新时间:2022-11-26 18:38:21
作者: 王德威 (进入专栏)  

  

   摘   要:本文从萨特、萨义德、朗西埃与阿伦特等四位学者有关什么是知识分子、什么是文学作家、文学如何思想的理论思考入手,经由王小波、郭松棻、陈映真、黄锦树等四位当代中文以及华语世界小说作者的文学作品中对生命问题的思考或辩证内容讲述,在跳出中国当前文学学科与文类局限后,以加强与社会连带互动、抒情明志表达感怀、强化判断与自我批判等三种不同方式来说明知识分子进入“文学” 的三种不同路径。

   关键词:知识分子;文学作家;中国文学;思想

  

   本次讲座以四个故事来叩问:什么是知识分子?什么是文学作家?文学如何思想?

   这四位当代中文以及华语世界的小说作者融合了个人的生命历练、小说创作以及历史思考,写下他们的心路历程,他们的作品有虚构成分,然而更多的是个人生命的记载。在这四位作家中,首先介绍王小波先生(1952-1997) ,20世纪90年代中国文学和思想界最重要的代表人之一。在他1995年过世之后,一时成为了一种文化现象。其次是郭松棻先生(1938-2005),他出身台湾大学外文系,1966年到美国加州大学深造1970年,在海外发生了“保卫钓鱼岛运动”,这是一个左翼的政治运动。而来自于台湾的郭松棻加入了这个运动,并付出了非常巨大的代价。第三位是陈映真先生(1937-2016)。他应该是台湾从1949年到 2016年(即陈映真过世的时间)最具有代表性的一位左翼思想者、社会活动家及作家。他的生命大起大落,他个人的坚定的意识形态信仰,未必受到广泛认同。但他对政治献身的热情,以及他把这样的热情导向40年文学创作的漫长历练,使他成为台湾最重要的文学代言者之一。最后一位最为特别,是黄锦树先生(1967)。黄锦树是生长在马来西亚的一位华语作家.20世纪80年代末期,黄锦树决定到台湾留学,之后长住台湾,且成为了一位知识分子、大学教授。但是,他写作的冲动以及他对故乡——马来西亚的华人社群的持续关注,直到今天一如既往。

   2018年4月,黄锦树获得了北京大学主办的第一届世界华文文学奖。这个奖项,每两年颁赠给两位作家。一位是中国大陆作家,一位是华语世界作家。第一届的获奖者,一位是大家所熟悉的贾平凹先生,另外一位就是黄锦树。

   这四位作家有非常不一样的背景,但殊途同归。他们在写作的过程里都不断叩问:什么是文学?什么是知识?

   在我们这个时代,创作或阅读文学的渠道早已多样化、分众化。但这几位作家用最纯粹、最严肃的方式来回应以上问题。在介绍这四位作家之前,我以最简约的方式介绍我的理念架构及进入问题的方法。

   首先介绍萨特(Jean Paul Sartre,1905-1980),20世纪中期以来,西方存在主义最重要的代言人之一。他不但是一位哲学家,也是一位文学创作者。1947 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几年,萨特面对整个西方(尤其是欧洲)战后破败的社会和人文废墟有感而发。他不满政治的现实,写出了《什么是文学》(What Is Literature? 1947)。萨特问到,在战后百业凋零、民生颓唐的时代,作为知识分子的我们,为什么要文学?文学难道还有什么用吗?他的回答是积极的。他认为,文学当然是有用的,文学和政治息息相关。他甚至认为,作者写作文学的构思、过程与目的就是要与自己、与世界沟通,进而引起行动,把思想付诸于历史实践。萨特把文学的定义扩充到一人间境况里,我们思维与行动的契机。

   其次介绍萨义德(Edward Said,1935-2003)。他是上个世纪末英美学界影响力最大的批评家。在他林林总总的贡献中,最为人知的有两方面。第一,他提出了“东方主义”的观念。批判西方的思想界从十七八世纪以来虚拟或想象出了一个“东方”,然后把“东方”作为一个研究的学问。“东方学”代表了西方对于“东方”(包括中国、印度、中亚等西方以东的广袤地带)产生的一个大的学问体系。萨义德认为,东方主义代表西方殖民、帝国时代的文化霸权心态。尤其作为巴勒斯坦人的后裔,他对这样的文化霸权感同身受。第二,萨义德的《知识分子论》在千禧年之交引起学界极大反响。他问道,“什么是知识分子?”对萨义德来讲:“知识分子是一个流放者,局外人,业余者,也是一位面向权威、运用语言说出真话的作者。而他说出真话的方法是爬梳另类资源,打捞湮没的文件,复原被遗忘或被抛弃的历史。”延伸萨义德的“知识分子论”,可以这么说,知识分子运用文字、想象力,把自己不随俗的、反省的、批判的声音付诸于文学表现,也是一种有意义的行动。

   第三位朗西埃(Jacques Rancière,1940-)。他是一位法国的思想家,也是一位激进的思想家。对他来讲,文学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休闲和消费的文化活动而已。文学本身的阅读、生产、流通的场域,已经充满了政治的动力和张力。一个伟大的文学就是“最民主的文学”。在文学的世界里,生命最大的或最渺小的事情,最无法想象的或最实证的,全都被作家放在同一个文字平台上平等对待。从这个观点来看,比如《红楼梦》就可以是一个朗西埃定义的“民主的文学”。这部作品里的神话与历史、陷溺与度脱、兴盛与衰亡都一一呈现在我们眼下,支撑一个信念,那就是——文字,可以包容、调动、思考人生现象。文学,对于朗西埃来讲,是一种“感性的配置”。文学作者能够将生命喜怒哀乐、穿衣吃饭等等不同的感性的资源重新排列组合,以文字展现结果。对于朗西埃来讲,这里有政治的动因,文与政的互动总以最实在的感性方式进行。

   最后一位是阿伦特(Hannah Arendt,1906-1975),犹太裔的美国学者,也是一位当代重要的女性学者。阿伦特的体系与上述范例又有不同。对阿伦特来讲,语言不是一个透明的沟通工具而已。语言是人之所以为人安身立命的基础。这里讲得非常非常重。我们处在“后现代”的时代。各种资讯似乎不断地告诉我们,语言其实只是流动的符号而已,一个虚拟的东西。阿伦特提醒我们,语言其实是人对于自己尊严的一个认识和肯定。对她来讲,语言的叙述能量,即你怎么把这个事情说出来的叙述能力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也就是说,我们怎么去叙述我们的生命?我们怎么把这个事讲清楚、讲好呢?  它是如何安顿我们自己的——“我是谁?”“我要做什么?”“我在历史里担负的责任是什么?”阿伦特的这个观点,已经和中国传统的所谓立德、立功、立言的“立言”思维相近。言说不是后现代的游戏,“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我们对自己负责的开始,就是把自己的言说好好的掌握。

   以上都是比较枯燥的理论背景,以下介绍故事。从故事的讲述中,我们也许可以理解这四位知识分子是怎么以文学来印证他们对生命问题的思考或辩证。

   一

   首先我介绍大家熟悉的王小波。王小波是20世纪90年代风云一时的人物。他是一个自由思想家。他逝世前后,大学生对王小波的追捧曾是一个奇妙的现象。王小波 1952年出生,中国人民大学毕业,曾经短期在北大教书。1980年代后期,他决定要做一个专业的自由写作的作家。他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妻子李银河,是中国性学研究的先驱之一。1984年至1988年间,王小波和李银河在美国匹兹堡大学深造。当时,他有机会跟从一位名师——许倬云(海外20世纪70-80年代最重要的历史学者之一)。回国后,王小波虽然在经济领域教书,却对文学跃跃欲试。他总是希望写出一点东西。他觉得只有通过“书写”,才可以辩证生命中各种矛盾和遭遇。他选择小说虚构的形式。与此同时,他也写作了许多的杂文和散文,非常有“鲁迅风”的作品。

   20世纪90年代,产生了“王小波体”,用俚俗轻佻的方式,写着很严肃的东西。王小波在《怀疑三部曲》中写到:“我看到一个无智的世界,但是智慧在混沌中存在。我看到一个无性的世界,但是性爱在混沌中存在。我看到一个无趣的世界,但是有趣在混沌中存在。”对于我们这样以正统是尚的文化,突然有一个作家说,智慧在混沌中存在,性爱在混沌中存在,有趣在混沌中存在,当然是惊世骇俗的。

   这里看看1992年让王小波成为一个现象的作品——《 黄金时代》。王小波在1972 年下放时开始构思这部作品,到1992年发表,整整写了20年。这样的一部作品,想必是惊天动地的传世之书?有深刻的人生哲理?其实不然,这部作品其实有浓重的情色成分。故事讲的是一个叫王二的年轻人,下放到农场,遇到一个被污蔑为“破鞋”的女医生。两人被控有了奸情,既然无法证明自己无辜,只好证明自己的“不无辜”。他们将错就错,以人人挞伐却又心向往之的性爱作为对抗压迫的方法,他们放浪形骸、胡天胡地,每次被斗后交出一份又一份的“性爱”报告,然后在众人批判中继续“堕落”,才有更多可供下次批评的材料。受害者和加害者成为了不可思议的同谋:  每一次批判和忏悔都比上次更露骨,更刺激,更不可告人,但却更撩人遐思。这正处于“文革”的最高潮。这是那个最狂乱、最荒凉的时代,却也变成了最不可思议的“黄金时代”。

   王小波写作了“文革经验”的最特别的一种寓言。他称之为“黄金时代”(当然带有讽刺意味的),也是一个“色情”时代。一切的欲望,一切各种政治的动机,真的假的,都“赤裸裸”晒在太阳底下,产生了一种不可遏抑的、欲望的群体游戏。在这个定义上,这部作品其实又是本非常荒凉的作品,讲述了人和人之间被剥夺了一切之后,一种无可奈何的“创造性”。

   再以《一只特立独行的猪》为例。在“文革”中,王小波最羡慕的是一只个性古怪、充满斗志的猪。猪,本来就是被养来要被杀的被吃的。在被宰之前,这只猪常常做出很多惊人的事情。给它不好的,它不吃。它心情不快乐,就自己爬到房顶上去溜达,独处一段时间。这是一只不合群的猪。王小波说,“我已经四十岁了,除了这只猪,还没见过谁敢于如此无视对生活的设置。相反,我倒见过很多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还有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的人。因为这个原故,我一直怀念这只特立独行的猪。”

   王小波刻意地用色情的语言来反证一个时代的狂躁和虚无。1992-1997年的五年中,他又写作了大量的杂文和小说。1997年突然心脏病发作逝世,年仅45岁。王小波成为那一代年轻大学生的偶像,是身后才开始的。他冲破了当时很多思想与生活的禁区,来表达朗西埃所说的——那个时代的生存者的感性以及七情六欲,他们的妄想或是希望,并通过重新的配置与重新的运用文学虚构的方式来见证那个时代的躁动和不安。

   二

   现在我们再介绍陈映真的故事。陈映真1937年出生在台湾的北部山区三芝乡,来自于一个基督教传教士家庭。在20世纪50-60年代初国民党统治时期(即所谓的白色恐怖时期),陈映真开始对左派革命主义发生兴趣。那时候,西方的萨特、加缪等存在主义介绍到台湾,他必然也受到影响。同时,他对鲁迅以及左翼的文化开始展开探索。陈映真的作品充满深沉的象征的意味,他描述一个小城知识分子走投无路的彷徨,白色恐怖氛围下的社会性麻木,充满没有出路的叹息。他早期的作品充满伤感、颓废的元素。1968年,他因为组织读书会被捕入狱,直到 1975年因蒋介石过世而特赦。

   陈映真归来后对第三世界和阶级问题日益关怀。他认为一个作家的本职不只以写作来取悦读者。一个作家应该是通过写作来挑衅读者,教育读者,甚至鼓动读者。1976年文化大革命结束,却给陈映真带来了很多的震撼。曾经,他想象“文革”可能是现代中国一个重要的现代化契机。但“文革”的结束和后果却让他作为一个左翼信仰者,产生何去何从的惶惑。

陈映真1983年的一个故事——《山路》——有着动人的表述。这部作品讲述了四五十年代台湾共产党的一群青年男女艰辛奋斗的过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8407.html
文章来源:《文化软实力研究》2022年第5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