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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杭:易简与体用——以“易简”诠释的思想变迁为中心

更新时间:2022-11-25 18:31:26
作者: 苏杭  

  

   摘    要:在易学哲学史上,学者们对《系辞》中“易”“简”的思想诠释几经变迁。首先,汉唐注家往往将“易”“简”解为“无为之道”,并将其视作对乾坤体性的摹状;而朱子认为“易”“简”更偏向“动用”一端。从《系辞》本义来看,“易”“简”分说不能简单地从“静体”和“动用”的角度来理解,“易”指乾以动为本,但同时又兼虚静;“简”指坤以虚静为本,并兼动实。而“易简”合说又是对生生道体的摹状。其次,《易纬·乾凿度》提出了“虚无感动”说,易简的“道体”义被进一步强化。但此道体也不应以“体用”论之,所谓虚静、昭著只是易简之德的不同面向。最后,现当代新儒家对“易简”的讨论可视为易简诠释的新发展,其中蕴含着超越体用论并进一步推进“易简”讨论的可能。

   关键词:易简; 体用;乾坤动静;《乾凿度》

  

   “易”“简”或“易简”出自《系辞》,汉代以来,众多注疏家都依据各自对《系辞》的整体把握,对其给予解说。若站在当代视角回望诸种形态各异的讨论,我们会发现“易简”不仅在易学史或哲学史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而且在近现代儒学建构中也发挥着独特作用,甚至成为“道体”的代名词。就后一点而言,它一方面发端自“易简”在《系辞》中的基本意涵,另一方面又与《易纬·乾凿度》对“易简”内涵的扩展密切相关。

   一、“易”“简”的传统解释:以《系辞上传》首章为中心

   《系辞上传》首章言: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对《系辞上传》首章分说“易”“简”的解释,易学史上主要有三种思路。首先,虞翻作为汉代易学的代表,对“易”“简”有一解说:

   阳见称易,阴藏为简,简,阅也。乾息昭物,天下文明,故“以易知”。坤阅藏物,故“以简能”矣。【1】

   此说以乾之显现为易、坤之收敛为简。在解“天下之理得矣”时,虞翻又进一步以乾坤消息变通为“易简”:

   易为乾息,简为坤消,乾坤变通,穷理以尽性,故“天下之理得矣”。(《周易集解》,第393页)

   此说颇合虞翻以“消息之理”为“易简”的注易宗旨。【2】但这一解释理路,并未被孔颖达延续下来,孔颖达云:

   “乾以易知”者,易谓易略,无所造为,以此为知,故曰“乾以易知”也。“坤以简能”者,简谓简省凝静,不须繁劳,以此为能,故曰“坤以简能”也。若于物艰难,则不可以知,故以易而得知也。若于事繁劳,则不可能也。必简省而后可能也。【3】

   孔颖达把“简”解为“简省凝静”,与“繁劳”为对;又把“易”解为“易略”,取“无难不繁”义,与“艰难”对。顺应此意,孔颖达又跟随韩康伯,将“无难”和“无劳”合解为“无为之道”。【4】韩康伯云:“不为而善始,不劳而善成,故曰易简。”(《周易正义》,第259页)孔颖达疏此说云:“若据乾坤相合皆无为,自然养物之始也,是自然成物之终也。”(《周易正义》,第259页)乾始物无所阻碍,坤成物无需烦劳,生物成物皆无造作营为,故曰“无为而成”。【5】不过,相较于韩康伯,孔颖达更进一步,将“易”“简”诠释为对乾坤本来之性的摹状:“上‘乾以易知,坤以简能’,论乾坤之体性也。‘易则易知,简则易从’者,此论乾坤既有此性,人则易可仿效也。”(《周易正义》,第259页)正因圣人有此秉性,才可说“是圣人用无为以及天下,是圣人不为也”(《周易正义》,第260页)。韩、孔的这一诠释思路将“易”“简”与“无为”合为一解,影响深远。到了宋代,张横渠还明显受此解影响,以“易”为“不求”、“简”为“不为”:“然而乾以不求知而知,故其知也速;坤以不为而为,故其成也广。”【6】只不过,横渠所论之不求与不为,语境已转换为太虚与气之间的神化历程。“其来也几微易简”【7】中的“易简”,实构成了对神化之几微的摹状。

   与前人相比,程朱对“易”“简”的诠释则有明显不同。程子以“易”为“平易”、“简”为“简直”:“平易,故人易知;简直,故人易从。”【8】未作更多诠释。朱子则从两面作解,一方面,朱子解“乾以易知,坤以简能”为:“乾健而动,即其所知,便能始物而无所难,故为以易而知大始。坤顺而静,凡其所能,皆从乎阳而不自作,故为以简而能成物。”【9】这里朱子把“易”视作对“乾”始物之用的摹状,将“简”视作对坤成物之用的摹状。另一方面,朱子依程子解,又将“易”“简”的具体意涵表述为“省力”和“容易”,即“无所难”和“不自作”。【10】与韩、孔的解释相比,“易”“简”不再是对阴阳体性的摹状,也完全没有无为之意。这一说法亦可参看《朱子语类》中的表述:

   乾以易知。乾惟行健,其所施为自是容易,观造化生长则可见。只是这气一过时,万物皆生了,可见其易。要生便生,更无凝滞;要做便做,更无等待,非健不能也。【11】

   简,只是顺从而已。(《朱子语类》,第1880页)

   乾以易知,只是说他恁地做时,不费力。(《朱子语类》,第1880页)

   在朱子看来,乾坤施为如此简单、不费力的根源在于实理自然如此,无需假人力安排。在这一解释系统中,“易”“简”不再具有乾坤之体性的意涵,相反,朱解更加强调字面意思。【12】

   在朱子之后,诸家对“易”“简”的解释或沿用朱子的说法(如王夫之【13】),或顺承汉代虞翻对“易”“简”的理解(如李道平【14】)。在阳明心学的影响下,来知德有一新说,他将“易”解为“造化之良知”、“简”解为“造化之良能”:

   易知者,一气所到,生物更无疑滞。此则造化之良知,无一毫之私者也,故知之易。简能者,乃顺承天,不自作为。此则造化之良能,无一毫之私者也,故能之简。盖乾始坤成者,乃天地之职司也。使为乾者用力之难,为坤者用力之烦,则天地亦劳矣。惟易乃造化之良知,故始物不难;惟简乃造化之良能,故成物不烦也。【15】

   不过,此说仍未离韩、孔和程、朱的说法:一方面,以“无一毫之私”解“易”“简”,正是对韩康伯、孔颖达“无为”说的延续;另一方面,以“不难”解“易”,以“不烦”解“简”,又与朱子“省力、容易”说无别。总之,虽然来知德使用了心学的说法,但并未突破前人框架。

   平实而言,以上三种解释路向在《易》中皆有依凭。虞翻的说法与消息卦变之象相应,而韩康伯、孔颖达的解说与乾坤“生生之德”的根本特性相合,程朱的解释又源自“易”“简”的字面意思。若细读《系辞上传》首章文本,“易”“简”在《系辞》中的本来意思应是三种诠释的结合:一方面,“易”“简”是对乾坤施为简单、不费力的摹状。正因其道简而不繁,人们才容易亲近、了解和跟从,达成相应的功绩也就顺理成章,故谓“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另一方面,“易”“简”又并非仅是对乾坤效用的摹状,更指向了乾与坤的本质特性:乾坤相合能无阻碍地实现大化流行,正是源于乾元生物的自然而然、坤元成物的不假设计。“无为”义在文中虽未被明确提出,但亦可由此引申出来。既然天地本然如此,我们只需顺势而为,一切事便无繁难,所以《系辞》说“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天象四时之消息亦自然可依“易”“简”而得。

   二、“易”“简”与动静:以《系辞上传》第六章为中心

   若进一步深查,传统解释的差异不仅体现在对“易”“简”的具体解释上,还与《系辞》中的“乾坤动静”问题密切相关。《系辞上传》第六章言:

   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远则不御,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

   此章极言易道广大,而广大的原因则是乾与坤皆有动静。韩、孔在诠释“易”“简”时,并未将其与动静合说,只是直截说“若以坤对乾,乾为易也,坤为简也”(《周易正义》,第259页)。但朱子在解首章的“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时,除将“易”“简”分别对应乾始物、坤成物之用外,又依第六章,引入动静体用的架构来进一步诠释“易简”与“乾坤”的关系。一方面,朱子依“动静有常”,将“动”说为阳之常,将“静”说为阴之常,进而说乾健为动、坤顺为静。另一方面,朱子亦据第六章,讲“乾坤各有动静”(《周易本义》,第230页),故又在“乾”“坤”之内分言动静体用,此之谓“静体而动用,静别而动交也”(《周易本义》,第230页)。进一步,在对“乾坤”的摹状中,因为“易”“简”是对始物与成物之动用的形容,朱子认为“易”“简”在静体和动用两端之间,更偏指“动用”。与之相对,朱子又把“健顺”视为对乾坤之体性的摹状,因此“健顺”偏指“静体”一端。此说在《语类》中体现得尤其明显:

   “易简”,只看“健顺”可见……且以人论之,如健底人则遇事时便做得去,自然觉易,易只是不难。又如人,禀得性顺底人,及其作事便自省事,自然是简,简只是不繁。(《朱子语类》,第1880页)

   只是“健顺”。如人之健者,做事自易;顺承者,自简静而不繁。(《朱子语类》,第1881页)

   此说虽是以人事来论,但义理无差。前节曾论,朱子将“易”“简”的具体意涵定为“省力”与“容易”,从两段引文来看,“省力”“容易”皆是就“做事”而言,这进一步证明“易”“简”在朱子的解释架构中偏向“用”的一面。也正是在“用”的基础上,朱子方将“易”与“健”合说:“所谓易,便只是健,健自是易。”(《朱子语类》,第1881页)清代李光地在论及《系辞上》第六章时,进一步体贴朱子的用意,直接拿“易简”来作义理开展:

   静专动直,是豪无私曲,形容易字最尽,静翕动辟,是豪无作为,形容简字最尽,易在直处见,坦白而无艰险之谓也,其本则从专中来,简在辟处见,开通而无阻塞之谓也,其本则从翕中来。【16】

   依此说,“易”形容乾道大化流行时的直而无碍,“简”形容坤道包容万物时的通而无塞,因此李光地明确以“动用”诠解“易”“简”。但此说与孔颖达把“易”“简”看成“乾坤之体性”的解读恰好相反。两解的张力体现在:一说以易、简为乾坤之静体(孔颖达),一说以易、简为乾坤之动用(朱子)。究竟何说为是?从《系辞》两章文义来看,朱子将“易”“简”和“动静”合解是恰当的。但更需指明的是,在《易》中,“易”“简”既有“直”和“通”的一面,又有“虚”和“静”的一面,因而“易”“简”不能简单地以“静体”或“动用”来划定。

就“易”而言,朱子将其划定为实气发用流行进而标为“乾动”的做法,确有所本。(参见《周易本义》,第230页)《彖传》称“乾”为“大明终始”,强调的正是乾为大明,阳气一动即普照万物。然而,正如我们在乾卦中所见,“阳”在某些情境下仍然是“无为”的。如阳在初位之时就是无所用:乾初九曰“潜龙勿用”,“潜”即意味在下、不显、不发、不用。“龙,阳物,变化莫测,亦犹乾道变化,故象九。”(《周易集注》,第153页)具体而言,阳处于初九之位时,阳气初萌,此时乾固守于自身之中,未发用流行。虞翻就抓住这一点展开对“夫乾,确然示人易”的解释:“阳在初弗用,确然无为,潜龙时也。不易世,不成名,故‘示人易’者也。”(《周易集解》,第448页)在虞翻看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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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周易研究》2022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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