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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慕樊:杜诗中的俗语

更新时间:2022-11-23 13:56:44
作者: 曹慕樊  

   用语“不见经传”,出于口语、方言的都叫俗语。杜诗用语(词汇)极为丰富。有人统计共四一一八字。词估计一万多个。“词源倒倾三峡水”,实是他自评用词丰富的话。他一面多方沿袭古语,使他的一些古诗、律诗典丽雅则,一面却毫无顾忌地使用俗语、方言,乃至公文用语亦并不摒弃。元稹诗说:“杜甫天才颇绝伦,每寻诗句觉情亲。怜渠直道当前语,不着心源傍古人。”除了说杜甫即事名篇,不搬古乐府题目这事以外,亦是赞美他敢用俗语,使人感觉亲近。

  

   杜诗中俗语很多,随手就可举出:

  

   在、无藉在、安稳、相欺得、底、定、可、好在、耐知、残、生憎、官、娘(少女)、长年、三老、盘涡、浑、泥(饮)、顿顿、对对、禁当、畜(眼)、剑器、浑脱、拼、遮莫、斩(新)、迁次、浪、耗(稻)、破、锉、好手、人客、板齿、何当、若为、若个、剩、颗颗、吃(酒)、一种、好去、向、料理、乌鬼、多事、个个、青铜钱……

  

   有些词如“小儿”看似一般用语,如“乡里小儿狐白裘”,“闾阎听小子,谈笑觅封侯”,就不必算作俗语。但《忆昔二首》之一的“关中小儿坏纪纲”句中的“小儿”却是俗语,旧注引《旧唐书·宦官传》“李辅国,闲厩马家小儿”,辅国于肃宗至德二年加开府仪同三司,二年拜兵部尚书。杜诗直斥之为“小儿”,盖揭其本为贱奴。知此语为俗语者,陈鸿《东城老父传》,“选六军小儿五百人”(使养斗鸡)。史盖用宫中习语也。所以解释杜诗俗语,防滥防漏,事必兼功,初非易事。这里且举一些例子,聊助读杜兴趣。

  

   抄

   《与鄠县源大少府宴渼陂》:“饭抄云子白,瓜嚼水精寒。”仇注:“北人谓匙为抄,乃抄转也。”欠明白。按,抄是说以匙送食物入口。韩愈《赠刘师服》:“匙抄烂饭稳送之。”敦煌出《目莲救母文》:“见饭未能抄入口。”又,“右手抄水良由贪”。是饮、食都可说“抄”。盖唐时俗语。

  

   恰恰

   《江畔寻花七绝句》之六:“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一云:“今解恰恰为啼声矣。然王绩诗:‘年光恰恰来。’白居易《悟真寺》诗:‘恰恰金碧繁。’疑唐人类如此用之。”又引韩愈《华山女》诗:“街东街西讲佛经,撞钟吹螺闹宫廷。广张罪福资诱胁,听众狎恰排浮萍。”翁说,狎恰即恰恰。白居易《樱桃诗》:“恰恰举头千万颗。”(从翁说)方崧卿《韩集举正》亦引白《樱桃诗》作“洽恰”,云作“恰恰”者非。方只说“洽恰,唐人语”,等于什么也没有说。宋朱翌《猗觉寮杂记》卷上引《广韵》,解“恰恰”为“用心啼”。失之弥远。

  

   今人蒋礼鸿《敦煌变文字义通释》,以为恰恰(狎洽)多而密也。引《降魔变文》:“便向厩中选壮象,开库纯驮紫磨金。峻岭高崖总安致,恰恰遍布不容针。”此义和杜、韩、白诗用语,义皆吻合。杜诗“恰恰啼”,就是密密啼,频啼。

  

  

   早晚

   《秋风二首》之二:“不知明月为谁好?早晚孤帆他夜归?会将白发倚廷树,故园池台今是非?”此是后四句,全作不定语气,又是一格。仇说:“月夜归帆,方以归乡为乐;故园是非,又以残毁为忧。”看来,仇似不懂“早晚”一词的意义。早晚,唐人常语,是何时的意思。李白《长干行》:“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又《口号赠杨征君》:“不知杨伯起,早晚向关西?”岑参《送郭乂》:“何时过东洛,早晚度盟津?”早晚孤帆他夜归,好像说,何时孤帆他夜归。他夜亦指将来,好比他日指将来一样。这是倒句。顺说当是:“早晚他夜孤帆归?”“会将”句作喜语,“故园池台”句又疑。这种诗纯以意行,不着词彩。瘦硬而拙,别有风趣。

  

  

   分张

   《佐还山后寄三首》之二:“白露黄粱熟,分张素有期。”仇注历引钟会檄以下用“分张”之文,类皆分别之义。顾炎武《日知录》也是一样。朱鹤龄解为“分别之时”,均解释不了杜诗。惟《读杜心解》和《杜臆》解作“分饷”,意是而无佐证。按“分张”犹言“分赠”,盖唐人俗语,与古书的“分张”作“分别”义者无涉。王建《贺杨巨源博士拜虞部员外郎》诗:“残着几丸仙药在,分张还遣病夫知。”敦煌《大目乾连冥间救母变文》:“早被妻儿送坟墓,……狐狼鸦鹊竞分张。”可证杜诗“分张”之义。

  

  

   开头

   《拨闷》:“长年三老遥怜汝,捩拖开头捷有神。”长年、三老、捩拖、开头,并是当时舟人用语。篙师叫长年,拖工叫三老。宋祁已经说了。船离岸叫开头,现在四川话还这样说。仇注于“开头”引庾信诗:“五两开船头。”庾诗“船头”连读,对于杜诗有什么关系?陆游《入蜀记》卷五:“二日,泊桂林湾。舟人杀猪十余口祭神,谓之开头。”查慎行《初白庵诗评》卷上说:“盖唐时蜀中舟人已有此语,故公(杜)诗云然,非初行船之说也。”按凡船开头,如果是远行大船,第一次起舵(开行),就要祭神。普通是杀鸡、吃(猪)肉。如果船只载人未载货,或是小船,便不举行仪式。杜甫此诗记从忠州到夔州(今云阳),自然是“初行船”。陆游日记,不在解释杜诗。查慎行以为“初行船”才叫“开头”,不是初行船,就不叫“开头”,是错的。船离岸就叫开头,不管是不是第一次。又,开头可以单说开,杜诗有“日出野航开”(《发白马潭》)句可证。

  

  

   不忿

   《送路六侍御入朝》:“不忿(忿,一作分,一作愤)桃花红似锦,生憎柳絮白于棉。”仇注:“不分,不能分别。”大误。按:不分(忿)有不服、讨厌、不料等义。张相《诗词曲语词汇释》已言之。不过“不料”“不甘”两义,已经是“书语”了。讨厌一义,较合口语之义(杜诗在此亦用作厌见的意义)。在敦煌变文中随处可见这种用法,不烦引例。有一点值得指出的,就是“不分”“生憎”这两词,“不”字和“生”字,都是词头,没有意义。所以“不分”一词,在变文中有只用“忿”的。如《苏武李陵执别辞》变文:“苏大使忿见单于。”忿见即厌见。“忿”与“不忿”同义。

  

  

   取别

   唐俗语,“道别”的意思。《送长孙九侍御赴武威判官》:“问君适万里,取别何草草?”《将适吴越,留别章使君留后,兼幕府诸公》:“相逢半新故,取别随薄厚。”知是俗语者。《伍子胥变文》:“即欲取别登长途。”《韩擒虎话本》:“衾虎且与圣人取别。”

  

  

   冻雨

   《枯楠》:“冻雨落流胶。”按“冻”当从氵作“涷”,不从冫。今四川把夏日暴雨叫作“偏雨”,平读。即此“冻雨”也(见明李实《蜀语》)。诗作于夏日,知唐时四川人已有此语。钱注引古书而不知其实口语。《回棹》:“火云滋垢腻,冻雨裛沉绵。”冻字亦当作“涷”。宋黄庭坚《浯溪诗》:“雨为洗前朝悲。”正作“涷”。友人谭优学同志言,雨字盖用《楚辞·九歌·大司命》:“令飘风兮先驱,使雨兮洒尘。”

  

  

   白面

   《少年行》:“马上谁家白面郎”,一作“薄媚”。此盖俗语。张相的书卷三有释,蒋礼鸿举三例。敦煌出《燕子赋》“薄媚黄头鸟”,《游仙窟》“薄媚狂鸡,三更报晓”,均放肆、捣蛋的意思。前蜀王衍《甘州曲》“薄媚足精神”,则不拘束义。杜《少年行》第三句说,“不通姓字粗豪甚”。比照张蒋所引例,则轻薄、轻佻之意。

  

   摊钱

   《夔州歌十绝句》之七:“长年三老长歌里,白昼摊钱高浪中。”检《广韵》“摊”字下云:“蒲,四数也。”《容斋五笔》云:“今人(宋)意钱赌博皆以四数之,谓之摊。”今人马叙伦《读书小记》卷一说:“广东之赌,以番摊最盛。杭州有赌曰摇摊。”解放前四川有叫“四门摊”的,为大型赌博。“摊”盖唐语之遗。

  

   好恶

   《莫相疑行》:“寄谢悠悠世上儿,不争好恶莫相疑。”仇读“好恶”二字均去声。按当如字读。好恶,跟说好歹、高低一样。《岁晏行》:“好恶不合长相蒙”,好恶,谓好钱坏钱,亦如字读。敦煌变文《垆山远公话》:“前头好恶,有钱奴身在。”《燕子赋》:“不问好恶,拨拳便搓。”知是唐俗语。

  

  

   太剧

   《遣闷戏呈路十九曹长》:“黄鹏并坐交愁湿,白鹭群飞太剧乾。”仇引邵注后,按云:“诗意恐是太难之意,如烦剧之剧,旧注作太苦干,未当。方遇雨,何云太苦干耶?”《杜臆》:“剧乃已甚之辞,谓苦其干也。”按旧注是。诗意是说,当江城春雨的时候,黄鹂山禽,欲飞翔而不得,故坐愁其湿;白鹭水鸟,望雨大而不得,故甚苦其干。二句必有寓意,难于推知,姑说字义。太剧,俗语,敦煌出《伍子胥变文》:“平王太剧,叫唱呼冤。”杜诗本多用同义并列复语。仇氏已举愁畏、人客、信使、眠卧、车舆、书疏、重叠、稀少、凉冷、曛黑、暄暖、晨朝、徒空、更复。但远尚未尽。这种用法是从俗语来的。在和口语分离还不远的秦汉文言中,这种复词更多,甚至有三字复义并用的。如藉第令(《陈涉世家》)、略颇稍(《汉书·王莽传》)。柳宗元《祭吕衡州文》:“至于化光,最为太甚。”亦最太甚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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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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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杜诗杂说全编/曹慕樊著.—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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