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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慕樊:杜甫的诗艺

更新时间:2022-11-22 09:20:46
作者: 曹慕樊  

   论杜甫的思想、为人,就必须先知道杜甫的生活。论杜甫的生活、思想,也就是论杜诗的思想性,目的即在要论杜诗的艺术性。普力汗诺夫说:“在艺术作品的思想评价之后,应该继以那艺术底价值的分析。”如果文学研究者在对作品的思想性做出了评价之后,对作品的艺术性就转过脸去,不予理睬,那么,他对作品所作的评价,也只是“剩下不完全的、从而不确实的东西”(略引。详见鲁迅译《艺术论》,113—114页)。单论诗人的思想,也许经济学的统计数字、历史的概括叙述,都可以等价,但若要再现一个社会的心情,那就只有依靠诗的艺术性了。

  

   这样说,不是意味着研究一个作家可以不管他的作品的思想性,只讲它们的艺术性。我认为,讲作品的思想性,正是为了便于把它们的艺术性讲得深入一些,踏实一些。而且可以避免一般化。对一个作家和他的全部作品,对某一篇作品,都是这样。

  

   比如研究杜甫的思想,旨在说明杜诗产生的时代意义、诗风的特点。不先有对于他的思想的探索,则他的爱憎,他的诗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他和其他诗人的同异之处等就无法说明。

  

   在谈杜诗的时候,还必须先谈一谈杜甫关于诗艺的看法。打算分三部分来谈:①杜甫的《戏为六绝句》解;②杜甫的《偶题》诗解;③杜甫论诗诗句分类摘录。

  

   要谈这个问题,首先因为它本身重要。其次,讲明杜甫关于诗的意见,知他推重的风格和技巧,对于评价杜诗直接有助益。同时对他的文学观可以除去一些误解。第三,明白了他的文学观,可以知道杜诗成就大的一个重要原因。

  

   一 先谈杜甫的《戏为六绝句》

  

   (下文省称“六绝”)

  

   六绝有郭绍虞集解本(下文称“集解”),兹不详说,只释大旨。六绝如下: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

   今人嗤点流传赋,不觉前贤畏后生。

   杨王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纵使卢王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

   龙文虎脊皆君驭,历块过都见尔曹。

   才力应难跨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

   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

   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

   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

   未及前贤更勿疑,递相祖述复先谁?

   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

   六绝的最后两句是结论,是点睛之笔。第一首论庾信不可轻。第二、三、四首从各方面论初唐作家王、杨、卢、骆不可菲薄。第五、六首才提出主意。第五首第二句是重句、主句。看杜甫其他论诗摘句,可知他甚重清新,亦不废丽采,恐是本于《文心雕龙·明诗》篇:“四言正体,则雅、润为本;五言流调,则清、丽居宗,华、实异用,惟才所安。”清词指气质之类,可以上接风、骚;丽句指丰缛之类,则下该齐梁乃至初唐。“必为邻”是说必须兼顾等视。若高标屈宋,贱视齐梁,观其所为,殆又不及。如此眼高手低,于创作实践无益有害。我这种解说,颇违古今诸家的说法。另有小文论证,在此不能多说。第六首结联是总结六首的论旨,极为重要。第二句亦兼驳复古论者。最后提出真伪做标准,平章古今,说自己既不厚古薄今(这是与人辩论的焦点),也不厚今薄古,对于古今都该用“真”字做标准去识别、裁择。对假古董既不敢恭维;对怪时装亦不假颜色。总之是择善而从,不局限于一家一派,但有一长,都值得师法。这就是六绝的主旨。六诗既是有为而发(前人说是在成都与严武幕客论诗,意见不合,故有是作,是),当然只争论双方所持异议之点,不是广泛论诗之作。看来杜甫当时的论敌,是一个复古者。他绝对地高举风、骚,呵斥齐梁、初唐。杜甫不同意。针对论敌的论点,提出驳难和自己的主旨。既然所争限于继承问题,论敌所嗤笑卑视的作家是近代的庾信和初唐四家,所以六绝也就在这两点上提出意见。在继承问题上,杜甫没有反对陈子昂、李白的复古。但他不赞成一笔抹煞六朝文学的价值,因为唐代文学是继承了齐梁或六朝而来的。比如近体诗就是从齐梁诗来的,在实践中,唐代的近体诗表现出它的生命力,名家辈出,且得到民间的欢迎(例如绝句),如果否定六朝,必然也要否定近体。抹掉近体,唐诗还剩下什么呢?在古代,复古既是革新派的口号,也是倒退派的口号。像陈子昂、李白、韩愈,说是复古,其实是革新。陈《修竹篇序》说:“观齐梁间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每以永叹。”话说得平正。元结《箧中集序》说:“近世作者,更相沿袭,拘限声病,喜尚形似,且以流易为词,不知丧于雅正。”也还切实。李白就激烈一些,说:“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圣代复玄古(远古),垂衣贵清真。”(《古风》)后来韩愈就更激烈了,说:“齐梁及陈隋,众作等蝉噪。”(《荐士》)他们的话都是对的。其所以对,就在他们意在革新。六朝以来的形式主义的文风,积重难返,不大张挞伐,新文风是难于迅速出现的。但形式主义是一回事,继承前代文学形式又是一回事。杜甫和李白、元结同是唐代文学的革新派或建设派,对于六朝文学的重词轻意、以词害意的形式主义,都是坚决反对的。但在理论上,杜要全面平正得多,李、元不免偏激。从后来三人的成就看,元结无论为文作诗,都能实践自己的宗旨,诗必古诗,文不骈偶,可是过于高古謇涩,所以流传不广。李白的实践与理论颇有矛盾的地方。他说:“梁陈以来,艳薄斯极。沈休文又尚以声律,将复古道,非我而谁?”(见孟棨《本事诗·高逸第三》引)“但他得盛名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作了他不很喜爱的近体诗,特别是五七言绝句。”(详见《中国通史简编》三编二册,674页)古今选李诗的,都不选他的四言诗,是一个客观的小小的讽刺。复古复到四言诗,复到诗经的形式了,可谓古矣,然而“流俗”所称,乃在他不甚屑为的,来自齐梁的近体。李白的诗,或者说他的七绝为有唐第一,或者说他的七言古诗“殆天授,非人所及”(沈德潜)。实则七古也是初唐的新体。它发源虽古,却到唐代才独立成体,发皇光大。章太炎《辨诗》说:“至是时(指唐初)五言之势又尽,杜甫以下,辟旋以入七言。七言在周世,《大招》为其萌芽,汉则《柏梁》。刘向亦时为之,顾短促未能成体,而魏文帝为最工。唐世张之,以为新曲。”(参看萧涤非《杜甫研究》上卷,111页)太白的诗真称得上直继建安的,只有五古这一体,于此,他还极称谢朓,则似亦不废齐梁。由此可见,诗的体裁不仅是一个形式问题。当一种形式被社会接受而流行起来的时候,这就表示它是比较适合于表白那个时代的生活内容的。这就是历史的印记。天才不论怎样高的诗人,要想违反这个潮流,必然会遭到失败。杜甫在这方面,不失为有见。他不做四言诗,不做骚体。虽“亲(亲字有分寸,谓接受其精神)风雅”,却不废丽词,主张清、丽结合。这就是《论语》说的“文质彬彬,然后君子”。魏徵《隋书·文学传序》说:“然彼此(南北朝)好尚,互有异同。江左宫商发越,贵于清绮,诃朔词义贞刚,重乎气质。气质则理胜其词,清绮则文过其意。理深者便于时用,文华者宜于咏歌。此其南北词人得失之大较也。若能掇彼清音,简兹累句。各去两短,合其两长。则文质彬彬,尽善尽美矣。”论文风仅从地域(南北)着眼,没有更从历史上着眼,是不对的。盛唐诸人如陈、李,才从历史继承着眼来反对南朝的浮艳文风,比魏徵进了一步。到杜甫,主张并采古今之长,既贵质实,同时不弃文采,是符合历史要求的。但杜甫不是调和派。他的主张是裁伪体以亲风雅,即以立意为本,不徒以丽采相尚。所以他既不远附苏绰,伪造古董,也不近从沈宋,推扬靡丽。从实践看,杜甫是言行相副的。他教儿子作诗要原本经术,就是说要有安定天下的大志,同时,也说作文要“知律”,要熟读文选。他自己作诗,总是不忘生民疾苦,国家安危,又辞必己出,不模拟僵死的形式,同时注意声律风调,做到“词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元稹语)。其实他一方面大作近体诗,情深意远,但绝不唾弃“凡俗”,比如多用俗字方言谚语等,所以他的诗往往文从字顺,没有怪怪奇奇的、以胜人为能的雕镂刻削词语。他的诗艺之所以成为“在唐朝是诗人(中的)第一,在古代所有诗人中也是第一”(《中国通史简编》三编二册,663页),除了伟大的抱负(尽管是不切实际的抱负)以外,就在他能“择善而从,无所不学,所以成为兼备众体,集古今诗人之大成的伟大诗人”(同上书,681页)。李斯《谏逐客书》说:“太山不让(辞也)土壤,故能成其大;江河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杜诗之所以“浑涵冱茫,千汇万状,兼古今而有之”(《新唐书·本传赞》),就在诗人能用发展的眼光看文学,他的思想客观、全面,所以能成就其大与深。

  

  

   二次论杜甫的《偶题》

  

   《偶题》是杜甫晚年论诗的重要诗作,其重要或更超过《戏为六绝句》。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作者皆殊列,名声岂浪垂?

   骚人嗟不见,汉道盛于斯。前辈飞腾入,余波绮丽为。

   后贤兼旧制,历代各清规。法自儒家有,心从弱岁疲。

   永怀江左逸,多谢邺中奇。骥皆良马,骐带好儿。

   车轮徒已斫,堂构惜仍亏。漫作潜夫论,虚传幼妇碑。

   缘情慰漂荡,抱疾屡迁移……稼穑分诗兴,柴荆学土宜。

   故山迷白阁,秋水忆皇陂。不敢要佳句,愁来赋别离。

  

   浦起龙分全诗为两大段。自首至“虚传幼妇碑”二十句为第一段,极论诗学。按后二十句亦与论诗学相关。兹删去中间十六句,以见论诗的主旨。删去这许多句,只是为了说解方便,所删去的绝非可有可无的句子。杜甫论诗都是把自己和国家的“命运”结合起来,所谓“下悲小己,上念国家”,司马迁说:“诗三百篇,大抵贤人发愤之所为。”杜诗的“亲风雅”的“亲”,从这里体现得很具体。

  

   依浦起龙说:“历代各清规”以上泛论学诗之准,“法自儒家有”至“虚传幼妇碑”乃实言一生从事之业。浦氏的话就分段说是对的。但欠缺重点阐发,现在就重要的句子作一些必要的说解。

  

   “作者皆殊列,名声岂浪垂”两句,杜甫对文学史上重要的作家,取尊重态度,把他们看作文学这座千门万户的宫殿的建筑师。文学史绝不是一座陈列着许多木乃伊的坟场。以下,杜甫讲唐以前的文学流变。

  

   骚人嗟不见,汉道盛于斯。

   前辈飞腾入,余波绮丽为。

   后贤兼旧制,历代各清规。

  

盛于斯,斯指文章,意指汉代文人的赋。杜甫说由骚变赋,和刘勰的看法是一致的。《文心雕龙·辨骚》篇说:楚骚“文辞丽雅,为词赋所宗”。“故枚贾追风以入丽,马扬沿波而得奇。”“赋也者,受命于诗人,拓宇于楚辞者也。”前辈二句,是说赋变为诗。余波为绮丽,以绮丽代诗。后贤二句,一结。后贤与前辈连看,历代清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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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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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杜诗杂说全编/曹慕樊著.—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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