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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宇军:中国传统政治的局限性

——《中国传统的政治道路——党执政的基础》第六章

更新时间:2022-11-16 09:18:32
作者: 方宇军 (进入专栏)  

   我们一直在为中国的传统政治唱赞歌,而中国传统政治中的黑暗现实同样是罄竹难书,如此矛盾依违的两极表现在中国历史中随处可见,尽管我们说过中国传统政治的优越性只是相对的,但对中国传统政治的黑暗篇章还须有理性的说明。一切历史现实,都有自身的局限性,这些局限性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客观的,一类是主观的,前者具有必然性,后者具有能动性。这一章我们就中国传统政治中人们议论得最多的、褒贬得最强烈的两个方面作一点探讨。

  

   一 君主制

  

   今人对中国传统政治指斥得最厉害的可能要算君主制,或者以其有几千年历史的老迈腐朽,或者以其予取予夺、一言九鼎的绝对权威,与现代社会瞬息万变的快节奏格格不入,与人民主权的价值取向大相径庭。加之君主制在历朝历代的恶劣表现:残民以逞,骄奢淫逸,颐指气使,昏聩无能,横征暴敛,草菅人命,暴虐残忍,严刑峻法……还有什么值得留恋,还有什么需要分说,这样的君主制,不打倒何待?!

  

   话说回来,君主制存在了几千年,不独中国,兼俱世界,是人类文明史中最长久的政治形式,它的存在,肯定有其合理性,它的普及,自然有其普世意义,虽然它现在在世界大多数地区已经进入博物馆,然而总结它、认识它,不仅是对传统政治的必要反思,而且是现实政治的重要反刍。

  

   君主制的必要性、必然性,中国古人早有论列,有人会说,让中国人自证自己曾经领先于世界上千年的政体,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为此,我们不罗列中国前贤的论证,而专用西方哲人的表述,对于那些迷恋西方政体的人来说,或许更有说服力,尽管他们的表述未见得比中国古人精彩。

  

   先看古希腊(这个曾经最早实行民主政治的地区)人怎么说:柏拉图借苏格拉底的口吻,指出君主制或贵族政治是最好的政体,只要这个君主具备正义的美德[1]。亚里士多德不像他的老师柏拉图那么绝对,他仅把君主制视作三类正宗政体之一(其他两类是贵族政体和共和政体),而他认为最理想的政体是中产阶级占大多数的共和政体(这样的政体在古希腊并不存在),但他还是承认君主制在古代是通行的、适宜的[2]。注意,以上两位哲人是在古希腊某些城邦正在实行民主政体时,表达上述青睐或者正视君主制的意见的。及至亚历山大的铁蹄踏遍欧亚,奥古斯都的罗马帝国冠冕登场,君主制便成为西方国家的通式,只听见西方人为君主制唱颂歌[3],从未见闻西方人对君主制的诅咒。

  

   甚至到了资本主义惊涛拍岸的时期,对君主制的赞美或奉迎仍然不绝于耳,马基雅维里以他的《君主论》奠定了在政治学领域中的地位,他把君主制看作客观的现实的存在,不惜为之出谋画策、觍颜粉饰[4]。霍布斯认为国家形式只有三种:君主制、民主制、贵族制,他比较了这三种形式,虽没有作断然的判定,但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他认为君主制形式优于其它两种形式[5]。维柯对君主制更是情有独钟,他赞许道:“君主独裁制是理性充分发达时最能适应人性的一种政府形式。”[6]黑格尔以其思想的深邃著称,他对国家有极高的赞誉,而他所说的国家就是君主立宪制的国家,他认为君主制、贵族制、民主制的区分是古代的,而在现代的君主立宪制中这三种形式只是其中的环节,按照他一贯的精神,他不会对君主制有片言只字的非议,只把它看作国家这个“绝对自在自为”之物的一个过渡阶段[7]。至于洛克、孟德斯鸠、柏克等资本主义现代政治的先驱,也都对君主制的存在持客观的、包容的态度,可见君主制在西方的境遇远不如在中国悲惨,这一点还可从某些西方国家至今仍然保留君主制作为国家象征中寻到实证。

  

   中国的君主制比西方君主制精致,中国君主制给民族、国家所带来的福祉也远胜于西方,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中国人对君主制的反叛却最为暴烈,中国人对君主制的否定则更为彻底,这是为什么呢?原因至少有二,近代中国落后挨打,人们最终把它归结为中国的封建帝制,此其一;其二,中国从来就有“从道不从君”、“诛暴国之君如诛独夫”的传统,不会将一朝一姓视为永恒。就这两个原因而言,亦可看出中国的传统政治不是保守的、封闭的。然而,对中国传统君主制的否定却成了以瑕掩瑜,人们既不理会君主制在中国的客观性必然性,更遑论君主制在中国的成就与辉煌。

  

   君主制在古代中国乃至世界的普及,有其历史的必然性,它是人类进入文明社会以后最主要的政府形式,过去的思想家们对此多有论述。我们前面说到,人们利益的普遍对立是政治的核心和源头,为了避免人们在彼此对立的利益冲突中两败俱伤,人类有了政治的诉求和政府的设置。在文明社会的初期,由于商品交换的出现,人们分离为利益彼此对立的私有者,人们对财富的追逐具有无限扩张的趋向,这两个方面促使旧的氏族社会解体。无论是寄生在旧的氏族社会躯壳中的人们利益的普遍对立,还是借氏族社会外部对立而日愈加剧的个人利益冲突,最终都将结束原始氏族社会而把人类引入文明社会或阶级社会,国家产生了,政府出现了。人们或者在旧氏族的头领中推举出新政府的首脑,或者在利益对立的拼杀中让出类拔萃者占据统治者的位置,无论采取哪一种方式,人们都是在承认一个权威的领导人的前提下企求个人利益的保护与实现。

  

   不管最初的国家或政府的统治者是民选的亦或靠强力谋夺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最终(现代西方民主出现以前)都趋向于非民选的君主制,并且大多是世袭的,这在中国乃至世界均为通例[8],原因呢?主要有以下几项,首先,人们普遍认同的是要有一个最高的统治者-无论是执政官、君主、皇帝、还是其他什么;其次,私有制的普遍存在,让王位的继承打上了世袭的印记;三,半自然经济的农牧业生产把人们分散于广阔的地域内,人们缺乏集中地表达个人意欲的条件和手段;四,商品交换只是在有限的范围内存在,半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或庄园经济仍占主导地位,人们经济利益的对立尚未协商化和对等化[9];五,至上权力的存在与控制,使君主制的延续成为可能。

  

   君主制在中国尤其稳固和长久,这和中国的传统政治思想有关,保民而王,遵道体仁,礼贤下士,天下一统等等政治理念,使中国的君主制特别是秦以后的中央集权的君主制,优胜于世界各国的君主制,成就了中国古典文明的光荣与梦想。中国的君主制,总体上看,不是那种无法无天,恣意妄为,残暴极欲的政府,它除了有一套以民为本的政治理念,还有古代圣贤的谆谆告诫、各级言官的苦苦谏诤、专职史官的监视记录,以规范帝王的行为。另外,君主们为了江山稳固、帝祚绵长,也在尽力地完善自己,教育帝胤[10]。可以说,中国的帝王们是世界君主历史中较好学、较勤勉、较亲民、较自律的君主。

  

   当然,中国帝王们的腐败堕落随处可见,尽管有那么优秀的政治哲学,尽管有相对完美的制度建构,尽管有各朝各代的帝箴帝范,帝王们的腐化还是发生着、存在着,成为人们争相诅咒的政治败笔。从客观的局限性来说,人们对财富的无限追逐以及人们之间的普遍对立,使人性恶有了现实的表现,即使帝王,亦不能免。反而,帝王们由于掌握至高无上的权力,其人性恶的行径更有可能得以实现,可能更加肆无忌惮,对社会造成的灾难也更大;由于拥有最多的社会资源,受到的诱惑最多,欲望更容易膨胀,更可能腐化堕落。在主观局限性上,传统的政治哲学尽管优秀,不可能尽善尽美;各种制度建构还算完善,却不能阻止权力的腐败;帝箴帝范虽有制约,很可能也会激发帝王们的主观性,好大喜功、滥起边事,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中国君主制瑕瑜互现、成败交替,都是围绕政治核心旋转的,人们对财富的无限追逐和人们之间的普遍对立,既是政治产生、政府(在古代,政府形式主要是君主制)建立的一般前提,也是政治运作政府行为的主要轴心,还是政治腐败政府失效的内在基因。当人们的财富追逐和社会对立得到普遍的安顿、得到正常的实现时,政治是清明的,政府是有效的。当少数人尤其是统治者利用权力中饱私囊、渔肉百姓、危及大多数人的利益实现、加剧社会恶的对立时,政治是腐败的,政府是失效的。这一标准,放诸古今中外所有政体,都是适用的。

  

   因此,我们评价中国的君主制,不仅要理解它的历史必然性,而且要了解它的历史局限性;不仅要探寻它的主观能动性,而且要正视它的主观随意性;不仅要对它作纵向的钩连,而且要对它作横向的比较。不要轻视中国古人的智慧,他们曾经为世界贡献了顶尖的文明;不要自矜是当代的智叟,可以任意糟踏前人的成果。君主制注定要成为历史,但它能为我们提供现实政治的殷鉴。

  

   二 厚黑的官场

  

   如果说对传统君主制的探讨能为现实政治有所借鉴,那么传统官场或统治者群体的负面表现则更带有现实性,反观中国现实政治,传统官场的流弊随处可见,甚至有变本加厉、愈演愈烈之势。这是一个令人警醒且非常重要的问题。

  

   传统官场的黑暗,典籍史乘、政论策问、稗史小说等等中颇多记载,到了近代,李宗吾的厚黑学对此有了高度的总结,他所谓的“厚黑”,指官场上的“厚脸皮”与“黑心子”,是官场取胜的两大法宝。在他的厚黑传习录中概括的“求官六字真言”和“做官六字真言”,揆诸事实,可谓画龙点睛、栩栩如生。

  

   求官六字真言是:空、贡、冲、捧、恐、送。简单地说,“空”有两义,一是把一切事务放下,专事于求官,心无旁骛;一是要有耐心,不能着急,持之以恒。“贡”即钻营,“有孔必钻,无孔也要入,有孔者扩而充大之;无孔者,取出锥子,钻它一孔。”“冲”就是“吹牛”,“吹牛”有两种,口头上的和文字上的,口头上又分“普通场合”及“上峰面前”两项,文字上的又分“报纸杂志”及“上书条陈”两途。“捧”字简单,即捧场、“拍马屁”;做起来实难,不要“拍到马蹄子上”。“恐”是恐吓的意思,尽可能抓住上司的把柄,但拿捏要有分寸,切忌过犹不及。“送”即是送礼,分大小两种,大送“操用舍之权者”,小送“予我以助力者。”

  

   做官六字真言是:空、恭、绷、凶、聋、弄。此“空”非求官之“空”,乃空洞之谓,一是文字上的,凡是批呈文、出布告,均空空洞洞;一是办事上的,任随办什么事,都活摇活甩,留有馀地。“恭”即卑躬折节,胁肩谄笑之类,主要对付上司。“绷”是“恭”的反面,主要用于下属或老百姓,做出当官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凶”字的具体内容是,只要能达到我之目的,他人亡身灭家,卖儿鬻妇,都不必顾及。“聋”就是装聋作哑,笑骂由人,我自为之。“弄”即弄钱之弄,“千里来龙,此处结穴”,前此求官为官的所有真言,只为最终这一弄[11]。

  

   求官为官十二真言,看似诙谐,实为冷峻,是中国官场的真实写照。这就出来一个大问题:我们不是说中国自古有尚贤的传统,且有制度性的安排,为什么还有如此肮脏恶浊的官场呢?

  

诚然,中国历朝历代的选贤任能,是中华文明历尽劫波川流不息的制度保障之一,中国历史上的才俊贤士、名相良将、孤臣孽子、清官廉吏,不绝如缕。但是,中国官场上的钻营之徒,(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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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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