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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国尧:通泰方言研究史脞述

更新时间:2022-11-12 01:00:07
作者: 鲁国尧  

   提要   在学术史上,关于汉语方言研究史的论著寥若晨星。本文将从清初康熙十二年起迄今329年的通泰方言研究的历史勾勒出一个轮廓,分成传统方言学时期和现代方言学时期两个阶段,在二十世纪前半叶二者交错。本文夹叙夹议。叙则有漏,议比有谬,敬请方家刊谬补缺。

  

   壹 发端辞

  

   方言,作为语言的地区变体的地域方言,何时产生的?实在难以回答,只得模仿古人的话说 道:“其来也远,不可得指名其时”。我们中华民族的先贤早就说过:“夫九州之人,言语 不同,生民已来,固常然矣。”(注:《颜氏家训·音辞篇》)可见古代学人早就觉察到方言差异的存在,在汉语有文字记载的漫长的历史过程中,关于方言的记录,无代无之。在公元一世纪初即出现了方言专书 扬雄的《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彰彰昭著,彪炳青史。其实其后尚有刘昞的《方 言》和王浩的《方言》,惜乎湮没不传(注:见《鲁国尧自选集》第63、64页。)。至于经传注疏笔记小说,往往述及当时的方言, 虽然零星片断,但是数量不可谓少。从来都是先有学术,而后才有学术史,汉语方言的记录 和方言研究,史不绝书,但是称得上方言研究史的文字却很匮乏。看来大概是清代方开方言 研究史的先河。在中国悠久的学术史上,清代学者多博综群书、博闻强记,其特点是凭个人 的大脑,极大限度地占有学术资料,他们的学术视野开阔,用时下流行的行话说,他们真是 “多学科”、“多角度”、“多层面”地研究了很多科学问题,任何人只要翻开他们的学术 笔记的目录,就会叹服:“何异百科全书?”如顾炎武的《日知录》,其所涉及,包罗经史 子集,睿智的火花不断跃现,令人惊眩。《日知录》卷29“方音”条,列举记载方言语音的 书证十多则,上自春秋战国,下至南北朝。钱大昕的《十驾斋养新录》卷5也列举古代方音 记 载若干条,这些读书札记虽然还算不上方言学史,但是可称为汉语方言学史研究的滥觞。

  

   中国第一篇研究方言学史的文章应该是1934年罗常培先生的《中国方音研究小史》,它是 由在其前发表的《西洋人研究中国方音的成绩及其缺点》、《明清学者对于方音研究的贡献 》、《方音研究之最近的进展》三文汇总而成,罗先生于1954年重订,载于1963年出版的《 罗常培语言学论文选集》,易名为《汉语方音研究小史》。此文重点在挖掘、搜集近代中西 文献中关于方音的记载,如明张位《问奇集》、清潘耒《类音》、李汝珍《李氏音鉴》、胡 垣《古今中外音韵通例》、威妥玛(F.Thomas Wade)《语言自迩集》、柏克尔(E.H.Parker) 《翟尔士大字典》等书皆在网罗之列,该文特别叙述了新方言学研究汉语方音的成果。1984 年 问世的何耿镛先生的《汉语方言研究小史》可称为第一部汉语方言研究通史,不足之处在于 简略,但是所叙述的时段从古代直到“文革”后的1983年,所涉及的内容则不限于方音 研究史,书中高度评价了扬雄的《方言》,也花了相当多的篇幅介绍了清人关于方言词汇的 著作。王力先生为该书所写的序说:“方言学的历史是很难写的,因为中国古代关于方言的 著作不多。”王先生认为这本书“可以由此窥见汉语方言史发展的轮廓”。许宝华、汤珍珠 先生的《略说“五四”以来的汉语方言研究》、王福堂先生的《二十世纪的汉语方言学》可 以称作断代的汉语方言学史,叙述了现代方言学的崛起、成长、挫折、复兴,后文尤为详尽 。

  

   以上都是关于汉语方言研究史的全面性的通史或断代史性质的论著;而论述某个方言的研 究史的文字,就笔者浅闻,似乎更寥若晨星,在下不揣浅陋,拟写一篇这样的文字。如果需 要打个比方,罗常培、何耿镛、许宝华、汤珍珠、王福堂五位先生的论著仿佛是史学上的“ 通史”或“断代史”、目录学上的“总集”,它们讲的是全局的问题,而个别方言的研究史 则是“国别史”、“别集”,它所涉及的是局部问题甚至是细部问题。

  

   若干年前我悟到一个道理:对某一方言而言,其研究的多数成果,还是由说这种母方言的 学人做出的。当时我在学校图书馆里翻阅一部从台湾买来的影印的明清手稿的大型丛书,翻 到了清代张澍的《秦音》。我以前就知道,张澍是语言文字学史上的重要人物,他是发现西 夏文的功臣。因为他是甘肃人,所以只有他,才会努力去从古籍中辑录西北地区还存在的方 言词汇。后来想想,黄侃的《蕲春语》、杨树达的《长沙方言考》、《长沙方言续考》不都 是这样的嘛。何人不爱家乡?既然熟悉、热爱自己的母方言,也就必然带着罕见的热忱去搜 集、研讨,以著于竹帛,这是人之常情,世之常理。对某一方言来说,研究成果多由本地 人做出,这在该方言研究史的早期如此,在小方言尤其如此。再举个例子,客家方言的研究 ,最 初发轫于客家人黄钊、温仲和、杨恭桓等人的著作,后来客家方言逐渐为世人所重,研究的 专家就不限于客家人了,如章炳麟、罗常培、董同龢等(注:《汉语方言概要》(第二版)页146-148页,文字改革出版社,1983。),甚至于外国学者如桥本万太郎 、 沙加尔也都有成本的著作,但是当今研究客家方言饮誉学界的黄雪贞女士就是客家人。

  

   我这篇文章企图给我的母方言——通泰方言的研究史画一个轮廓,主要叙述通泰地区学人 记录和研究自己方言的论著。实事求是地说,通泰方言是一个小方言,在最近若干年崭露头 角之前,知道它的人很少。通泰方言区的范围并不大,地处运河之东,南临长江,东濒黄海 ,含泰州、兴化、姜堰、东台、大丰、海安、泰兴、如皋、如东、南通等县市(注:按,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起,在行政区划上,江苏省政府陆续将大量县升格为市,于是有地级市、县级市两种名目。1996年将原扬州市东部的县级泰州市和兴化市、姜堰市、泰兴市、靖江市设置为地级泰州市,原县级泰州市为海陵区。2001年又将若干县和县级市变为县级区。对方言学来说,为免视听混淆,一般还是用原称好,还是不在地名后直接加“县”或“市”好。),约有1000 万人口。请参看下页“通泰方言分布图”。这个地区西汉时已设县,名曰海陵,其时东部地 区尚在海中,后来逐渐成陆。长期以来,经济上文化上都算不上发达地区,当然比不上江南 ,也不如西邻扬州,因此在全国声名不显。但是其方言,却颇有学术价值:通泰方言面对吴 语 ,处于广袤的官话方言区的最东南,在整个官话方言区中,通泰方言是最复杂的一支,这该是没有疑义的。

  

  

   贰 传统方言学时期的通泰方言研究史

  

   通泰方言研究的历史,大概要从清初说起,至今329年。至于明代,甚至宋元,有没有史料 ,不敢说。就笔者所知,最早记录通泰方言特异语音现象的是康熙年间的安丰人王大经。安 丰,当时属泰州,乾隆时析置东台县后属东台。康熙十二年(1673),王大经主编《淮南中十 场 志》,所谓“淮南中十场”是指当时泰州所属的濒海的十个盐场,东台场,安丰场,富安场 等,都在泰州的东面和东北面,今分属东台、海安等县市。《淮南中十场志》卷一“风俗附 方言”说:“至于以‘稻’为‘滔’,以‘豆’为‘偷’,以‘咸’为‘寒’,以‘学’为 ‘鹤’,以‘地’为‘梯’,以‘丈’为‘昌’之类,则声之转也。”王大经此处是以通泰 方言和其他官话方言比较,这一则资料六对例子记录了通泰方言的三个特点:

  

   古全浊声母今音塞音塞擦音上去声字为送气清声母阴平字:“稻”为“滔”,“豆”为“偷”,“地”为“梯”,“丈”为“昌”。这是涵盖整个通泰方言的重大特点。

   古外转二等牙喉音字今音声母不变为舌面前塞擦音、擦音,韵母不变为齐齿:“咸”为“寒”,“学”为“鹤”。

   寒韵字韵母由 ũ 变 ɛ̃; “咸”为“寒”,今泰州“咸”白读为xɛ̃; “寒”白读为xũ,文读为xɛ̃。以咸[xɛ̃]为寒[xũ],表示了古寒韵由[~ũ]变[~ɛ̃]这一项向通韵靠拢的音变被王大经记录下来了。

   通泰方言区学人所著的第一部研究自己方言的专著是姜日章《天然穷源字韵》。姜日章, 约生于康熙二年(1663),卒于康熙六十一年(1722),是当时如皋县北李堡人,李堡现隶海安 县。《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小学类存目一”著录《天然穷源字韵》九卷,云:“是编成 于康熙丁酉(1717)分日月水火木金土七部。……日月二部为字书,……水火木金四部为韵书 ,并为天星风山官上地支郊阶州波夫下十四韵,每韵分为中平上去入五音。土部则古文奇字 也。”四库馆臣诋之甚力:“自明以来字书莫陋于《字汇》、《正字通》,而日章遵以讲字 画;韵书莫乖于《洪武正韵》,而日章执以分韵等;收字之妄滥无稽莫甚于《篇海》,而日 章据以谈奇字。其余偶有援引,不过从此四书采出而已,宜其不合于古义也。”而在《四库 全书》之前,乾隆十五年(1750)序刻的《如皋县志》卷二十“艺文志下”则赞誉有加:“其 言韵也,统之以天星风山官上地郊阶州波下十有二韵,别之以额喉腮舌牙齿唇七声,中 平上去入五声,亦为标射字母等字反切之法,悉本《字汇》而扩充之。济之以言叶,证之以 《诗 》、《易》二经,限之以六十二韵,区之以日月水火木金土七册,而《天然穷源字韵》之书 以成。夫《正字通》之为书也,引据甚详,而字不若此书之备;《字汇》之为书也,标射甚 妙,而韵不若此书之全。盖探喉而出,天然中节,无丝毫强勉。其字能该天下之字,其韵能 该天下之韵。”

  

   看来四库馆臣不是无的放矢,而是针对性很强。如此评价,两个极端,依我 愚见,过与不及也。四库馆臣尊清抑明的意识强烈,其贬低姜书的原因还在,《天然穷源字 韵 》是穷乡僻壤的一个无名文人所著的带有严重方言色彩的辞书,与正统观念距离颇远。而如 皋志的褒辞则显然是同乡人的认同心理的表现。我虽然各打板子,还是认为县志的说法有一 定的道理。将上引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和《如皋县志》所述的韵系的分部(十二韵或十 四韵)与今如皋方音作比较,可知此书确实反映了如皋方言的韵母系统(注:见鲁国尧《泰州方音史与通泰方言史研究》,《アジア·アフリカ语の计数研究》第30,页187。)。四库提要著录 的为当时两江总督采进本,十四韵,而县志称十二韵,是否又一版本?近年齐鲁书社出版了 《 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闻之欣然,即查找《天然穷源字韵》,结果却大失所望:这存目丛书 并不全哪!姜书不知天壤间还存在否?

  

泰兴人何萱(1774-1841)著有《韵史》80卷,然生前未得刊行,直至1936年方由商务印书馆 出版,洋装14本。何萱长期居于如皋石庄,晚年归泰兴。罗常培先生曾撰《泰兴何石闾〈韵 史〉稿本跋》,论析精详,但未能道出此书的症结所在,即何著的韵学体系实源于通泰方言 的中区即如皋、泰兴方言。何萱批评了传统的三十六字母后说:“萱之所拟二十一字母曰, 见起影晓,短透乃赉,照助耳审,井净我信,谤并命匪未也。”此与今泰兴方音的声母系统 相符。罗先生是方言学大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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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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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方言 2001 年第4期301-31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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