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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景华:新世纪红学

更新时间:2022-11-12 00:01:08
作者: 杜景华  

   一、红学与红学的观念

  

   20世纪是红学观念和体系实际形成的时代,也是在红学观念上一直有分歧并在认识上自始至终没有完全统一的时代。20世纪后期则是红学领域由单一走向多元化的时代,同时又是一个旁生杂支较多的时代。21世纪红学将走出艰难的环境,创造出一个全新的局面。随着人们在文化消费方面的要求不断提高,红学研究将逐步与人们的文化生活接轨,因而也会受到更多的人的欢迎。

  

   “红学”一词出现于清道光年间,但当时不仅未能成为一种学问的代称,甚至未能形成一种观念,它只是以一种调侃的形式出现的。胡适之先生撰写了《红楼梦考证》之后,于1923年俞平伯先生《红楼梦辨》一书出版时,顾颉刚先生为其作的序中讲:

  

   所以红学的成立虽然有了很久的历史,究竟支持不起理性的攻击……我希望大家看着这旧红学的打倒,新红学的成立,从此悟得一个研究学问的方法。

  

   顾颉刚先生这里指出红学已有了“很久的历史”,同时明白地提出了旧红学与新红学之说。不过当时他们称之为被打倒的主要是以蔡元培为代表的索隐派红学,而胜利者“新红学”则是从胡适开始的“把实际材料做前导”的考证派红学。红学虽然是在后来才被承认的一门学问,并在约定俗成中成为一个专用术语;但一经划定范畴被确认为门类之后,就应涵盖它的全部历史。实际上从脂砚斋评、批《石头记》时,源远流长的红学便开始了。按其内容和历史的因素,我们将迄今为止的红学研究大致分为四个阶段:即早期红学、旧红学、新红学和当代红学。

  

   然而,究竟什么是红学,大家意见并非都一致。这当中存在着认识的分歧,同时反映了观念界定的困难。周汝昌先生曾提出一种红学的观念,例如,他在一篇文章中便曾讲道:

  

   红学显然是关于《红楼梦》的学问,然而我说研究《红楼梦》的学问却不一定都是红学。为什么这样说呢?我的意思是,红学有它自身的独特性,不能用一般小说学的方式、方法、眼光、态度来研究《红楼梦》。如果研究《红楼梦》同研究《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以及《聊斋志异》《儒林外史》等小说全然一样,那就无须红学这门学问了。比如说,某个人物性格如何,作家是如何写这个人物的,语言怎样,形象怎样,等等,这都是一般小说研究的范围。这当然也是非常必要的。可是,在我看来,这些并不是红学研究的范围。红学研究应该有它自己的特定的意义。如果我的这种提法并不十分荒唐的话,那么大家所接触到的相当一部分关于《红楼梦》的文章并不属于红学的范围,而是一般小说学的范围。[1]

  

   用周汝昌先生这样的定义来概括今天的红学研究,肯定会使当今许多研究者感到很尴尬,因为照这里的意思所讲,许多人研究的就不属于红学了。当然许多曾被人们不假思索地称为红学家的人,也将处在一种十分尴尬的局面。由此,我们不能同意这种观点是十分自然的了。我们说,任何一门学科的范畴与含义都是在历史发展中约定俗成的,而不是由哪个人命定的或强硬规定的。对于红学我们也只能按事实的客观情况来确定它的范畴。但是,如果我们认真地对红学产生和发展的历史进行思考,如果我们对“红学”这个词眼及其所包藏的含义进行认真的剖析,我们又不得不对存在于自己头脑中的比较笼统的模糊的观念做一番检查。于是我们不得不进一步问:“红学到底是什么含义呢?”或者说:“红学到底有什么特征呢?”假如我们不愿意回答这些问题,只简单地、概念地回答:“红学是研究《红楼梦》的一门学问。”那么它并没有和其他的学科区别开来,也就没有回答关于为什么只有《红楼梦》研究形成一门学问,单一有个词汇叫“红学”,而《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等小说为什么没有形成一门单独的学问,并且由“三国学”“水学”或“西学”这样的词汇概括起来?红学的形成显然应该有一些特殊性,也就是说这当中有其特别需要研究的问题。这一点实际上各个研究家都是承认的,例如,许多专家常研究的《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问题,以及有关《红楼梦》各版本的问题,《红楼梦》后四十回的问题。还有脂砚斋评的问题,后来又有人提出的关于《红楼梦》成书过程的问题等。其实胡适对于《红楼梦》的研究就是从它的作者和版本等问题开始的,他也在这些方面取得了较大的成绩。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所谓新红学,实际上其主要成绩也在《红楼梦》作者、版本、续书等方面。他们发现了一些前人没有发现的问题。而恰恰真正的“红学”之观念的形成也在这个时候,并且是由做出这些成绩的人所创造出来的。因此我们又可以说,红学也正是在这些研究成果当中建立起来的。

  

   我这里当然不是重复红学就是包括以上这些内容的观点,我们认为应该突破这一观念。但回过头来讲,假如我们所讲的红学从其中驱除了上面这些内容,红学还能成其为红学吗?因此我们可以说,假若在我们面前存在一种红学,那么表现它的特征的部分还应该包括《红楼梦》作者(家世研究)、《红楼梦》版本研究、《红楼梦》续书研究以及脂砚斋评研究等。这实际上也就等于说:红学的核心部分还应该是上述这些内容的研究。但从长远意义讲,它对于一门学科的发展来说又是没有很大前途的;或者说,它的内容是有限的,因而这种研究也是有止境的。至少从理论上讲,它不是无限的、永远搞不清楚的。并且,假使有一些问题由于没有新的资料发现而造成永远无法搞清的情况,人们会毅然决然地将它暂时放下,用他们宝贵的精力去探讨一些更有希望解决并且更有价值的东西。需要强调一下,我这里并非给研究家世、版本等问题的人散布悲观情绪,对于其中的许多问题,从事这方面研究的专家尽可以用他们充沛的精力去研究,而且在目前相当一段时间内还会有一定的收获。我只是从客观事物的发展规律来考察,阐明一些相对活跃的动态的东西来讲属于文献资料的研究。其生命力更多地受到材料本身的限制。当然对于各种死的材料有一个活的认识问题,认识是活跃的,因此也具有相对无限的意义。例如,我们对作者的研究也包括对他的思想、美学观及艺术创造力等的研究,则又自当别论。至少我们觉得,尽管目前我们看到的有关曹雪芹的生平、事迹和关于他的思想的记载材料非常有限,这些资料有一天或许还可以被发掘出来;但对于这些内容的探究毕竟是有限度的,到了一定时间和一定程度,人们将告诉大家:这方面内容的研究已经可以告一段落。这是事物发展的无可回避的客观规律。

  

   二、红学的前途

  

   那么,研究没有止境的是什么呢?

  

   诸位知道,这应是对于《红楼梦》这部书内容本身的研究。然而,又什么是“关于《红楼梦》本书的研究,或《红楼梦》本身内容的研究”呢?

  

   有人认为研究脂评便是对《红楼梦》本身的研究,这对不对呢?我们说,如果用脂砚斋评的提示,对《红楼梦》这部小说的反映的情感倾向或这部小说的庞大的深不可测的艺术结构,对这部小说中深藏着的哲学和美学的寓意以及它对于广大读者的人生启悟进行剖析,那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假若依然是用脂评的部分内容去探讨作者究竟是谁,追索所谓在《红楼梦》背后隐藏的故事,那么这都不能叫作对《红楼梦》这部小说本身内容的研究。一部伟大的艺术作品的审美价值和欣赏价值往往是无穷无尽的,从而也是没有止境的,例如,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凡·高的《向日葵》等。此外,一部伟大的文学著作或伟大的艺术作品,被人认识也往往需要一个相当长的过程。它们一般不是人们一下子可以认识穷尽的,甚至于在一个时代只能达到层次,而不能达到更深层次的认识。有时候,每一个时代,随着人类认识能力的提高以及欣赏能力的增强,人们就会具有一种全新的认识。这样,一部伟大的艺术作品,不仅人们对它的认识是没有穷尽的,人们对它的欣赏和分析、研究也是没有穷尽的。有人说“红学是没有止境的”,也是从这个意义上说的。

  

   但这样一来,就牵涉了如何界定红学的含义和如何随着时代的前进来确定红学研究的内容和方向的问题。如果对于这个重心处理不好,不仅会使红学研究多走许多弯路,甚至会使其研究走入死胡同和陷入困境。譬如我们总是将有关《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家世研究、有关《红楼梦》的版本研究、关于《红楼梦》续书和脂评的研究放在首要的地位,有意无意地排斥文本的研究、美学的研究和哲理的研究,那么当没有有关方面的新的文献材料发现的时候,红学研究即将失去研究的课题和研究的动力。其实有关《红楼梦》的文本研究以及美学的、哲学的研究,有关文学要素的种种方面的研究,其道路是很宽阔的,其课题也是很丰富的。

  

   当然,在这方面如果要有所深入、有新的开拓,还要寄希望于青年一代的研究家。

  

   老的红学队伍有许多不可克服的缺陷,从现在的红学队伍的结构来看,对于这门被称为显学的学科是不能相配的。

  

   一种学科的发展,是与研究者的队伍相匹配的;或者说,研究队伍的结构决定了一个时期研究的方向与成果。我国30年代的治学,是清代,尤其是晚清时期治学方法在新文化影响下的发展,其治学者也是一种新、老结合的方式。那时的学者的治学方法,多是老一代学者影响的产物。他们依然是以考据为中心,在这基础上进行诠解或阐释的工作。这种治学的方法影响到后来的许多做学问的人。由于历史的原因和时代的特点,这一批学者大多数在运用艺术理论及美学理论等方面,在用科学的分析的方法剖析艺术作品方面,存在着天然的不足。他们大多只在文献资料上下功夫,依靠苦心搜索来的资料做文章。他们在哲学和美学方面,在对艺术作品的构成要素和对艺术作品的理论概括方面,缺乏系统的知识。许多老的作者,在对于艺术的基础理论方面存在着不少的缺陷。这与我国所处的时代有关,也与头些年我们的理论教育搞得片面有关。在当前,一些从事理论的前沿学科探索的人大多在现代法学、经济学及现代文学、现代艺术方面进行着探讨。这些探讨应该说是有一定的成绩的。有的方面虽然表现出成绩尚不够明显,但毕竟在探讨着。由于在现代、当代问题的领域内进行探讨尚需要一定的功夫,因此还来不及深入古典文学领域。不过,令人可喜的是,有一批年轻的作者其实已经在这些方面开始下功夫了,例如,梅新林的《红楼梦的哲学精神》,应该说就是这种研究的一个好的开端。不过就总的方面来看,红学队伍结构的改造是势所必然的。

  

   这便是21世纪将要面临的一个很艰巨的任务。

  

   三、红学研究中的一些误解

  

   (一)一种自己制造的误解

  

眼下有许多人参加《红楼梦》研究,并且有不少是属于“一下子”跨入红学行列里来的。其中让人发现一个共同的规律,即凡是跨入红学界来的人,他们大多宣称找到了最好的研究办法。他们都声称:只有他们读懂了《红楼梦》这部小说。并且又都宣称:现在的红学研究已经无路可走,如果想要把红学深入下去,唯有解决他们提出的问题,《红楼梦》研究才可以深入下去。此前我们所看到写《红楼解梦》的霍氏是如此,倡导《太极红楼梦》的王国华是如此,(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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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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