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李希凡:遥远的记忆——关于毛主席与我二三事

更新时间:2022-11-10 08:50:07
作者: 李希凡  

   我从少年时代就有爱幻想的毛病,尽管在那样的历史条件下,孩子们的幻想,总归是画饼充饥。到了青年时代,欣逢解放,幻想往往就变成了现实,譬如上学,特别是上大学,这是我十几岁和二十多岁时梦寐以求,而在旧社会不能实现的。可青岛一解放,不过两三个月,我就被送进革命大学(干训班),结业后又分配到山东大学中文系,一直到读中国人民大学的研究生班。但无论我怎样富于幻想,也从没有幻想过因为写了两篇文章而为毛主席所重视,并掀起了思想战线上的一场风波!对此,近十年来海内外有一些议论,然而,于我来说,往事总是美好的!

  

   一、《在毛主席身边》

  

   1989年11月21日,《中国文化报》第一版发表了两帧照片:一帧是《抗美援朝战地文工团在被击毁的美军坦克上欢庆胜利》,另一帧是《在毛主席身边》。它们都选自刚刚在中国美术馆闭幕的“我们同在年轻时代”摄影展。

  

   这帧《在毛主席身边》的照片,引起了我遥远的记忆。它摄于1954年12月21日,那是在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二届一次会议第一天的大会上(我只知道照片是新华社记者拍摄的,是《人民日报》苍石同志从当日会议照片中找出送给我的)。会议由毛泽东主席主持,周恩来总理作政治报告。这是一次换届的会议。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刚刚开过,毛泽东同志已当选为国家主席,他不再担任全国政协主席,而改任名誉主席,但仍主持了会议的开幕式。那是在怀仁堂,会场两旁还有廊子,场后连接着后堂。在周总理报告中间休息时,毛主席退场了,他从主席台走下来同委员们握手告别,那是怎样一个令人振奋的场面啊!他走到哪里,哪里的人们便都热潮般拥上前去,争着和他握手。要知道,在这个会议上,像我这样的青年人并没有几个,可以说中老年人居多,知识界更是如此。我当然也不例外,何况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本人呢?我现在已说不清当时的心情,只记得握手后,我一直痴痴地跟在他后面走着,直至环行一周到东廊的尽头……这帧照片上那种幸福、忸怩、拘谨、复杂的表情,大概就是我当时真情的流露。那场面,那情景,到今天还历历在目。

  

   在我,也包括我的同代人——当时青年团员的心目中,毛主席是我们最崇敬的革命导师。当时人们眼里、心里的毛泽东,就是共产党人的光辉形象,就是解放了的中华民族的伟大象征。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胜利,这不朽的历史功勋,虽然属于浴血奋战的各族人民,属于光荣的党、光荣的人民解放军,属于那一代群星璀璨的领袖人物;然而,说毛泽东是他们的核心,是他们中间最伟大的代表,却是当之无愧的!当时的爱国的中国人,不崇敬他的是个别的例外,在那热血沸腾的年代,又有谁不为见过他一面或者同他握手而感到自豪呢?!

  

   “毛主席万岁!”那是发自肺腑的欢呼声!我沉浸在幸福中……毛主席已在人群簇拥下走出了怀仁堂,我却仍然呆呆地站在东廊上。这时,胡耀邦同志走了过来(他是我们政协青年团代表小组的组长),拉着我的手说:“走,去见见总理!”我看到周总理正站在东廊出口处同一位委员交谈。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他那交叉双臂的习惯站势和交谈中不断发出的清朗的笑声。当听到耀邦同志的介绍时,他用炯炯有神的眼光打量着我,我有点拘束。总理可能看出了我的紧张,就先同我聊起家常来。问我原籍哪里,哪年入的团,有没有结婚。“蓝翎是你爱人吗?”听了总理和蔼可亲的问话,我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一一做了回答。当听到我说蓝翎是我的男同学时,总理开朗地笑了,说:“人们总爱信这些猜测中的事。”总理这次同我的谈话,一直持续到会场上响起了铃声。谈话的大意是:毛主席表扬了你们的文章,可青年人有锐气,也容易骄傲。毛主席经常教导我们: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记住毛主席的教导,警惕这些毛病,就会少犯错误。特别是你们,现在有名了,会有人包围你们。要清醒,不要犯生活错误,毁了自己。要好好学习,提高觉悟,为党工作……总理的教导虽然久久回响在我的脑际,但毕竟没有刻骨铭心,在以后几十年的文艺道路上,我还是犯了些毛病,造成了很多损失。

  

   12月25日晚,政协在北京饭店西楼宴会厅举行宴会。我记得当时和我同桌的,有朱学范(他当时是邮电部部长)先生、范长江同志等。我只知道范长江同志,因为他是前任人民日报社社长。人们刚刚就座,突然从进门的几张桌上响起了掌声,接着,掌声响彻了宴会厅,全体起立了。我看到毛主席的高大身躯在一位同志的引导下,正健步走向厅中的主桌,随后是少奇同志、朱总司令和周总理……

  

   宴会开始了,我这一桌上的老同志多,他们一面祝酒、一面回忆,谈论着往事,小字辈就我一个,我只有默默地听着,不时地伸长脖子望着主桌上的活动。我看到总理频频向民主党派的老同志张澜先生、陈叔通先生、李济深先生等含笑祝酒,也看到一些老同志和毛主席碰杯。我的心早已飞向主桌,多么想去毛主席身边祝酒,但看了看周围,又有点不敢。朱学范先生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意,鼓励我说:“去敬酒吧,毛主席要知道是你,一定很高兴。”同桌的一位台盟的同志(可惜现在已记不清他的名字),见我还踌躇不决,就拉我直奔主桌。他一面向毛主席敬酒,一面介绍我说:“他是李希凡。”毛主席含笑起身和我碰杯,看着我说:“谢谢你。”我也急急忙忙地说了一句:“祝毛主席健康长寿。”这时,少奇同志也在毛主席身边。他把手伸给我,眯起眼睛瞧了我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很年轻嘛!”

  

   我早就听说过,周总理有惊人的记人能力,我也有过亲身体验。那是隔了十几年后,偶然奉命陪他接见日本文化界访华团。我当时虽已比这张照片增加了30公斤的体重,他仍然能第一眼认清我是谁,问到我个人的情况。可毛主席也有那么好的记人能力,却是出乎我的意料的。这次宴会上敬酒的一瞥,我却没有想到还会给毛主席留下什么印象。一个多月后,政协在中南海举行1955年春节团拜,我得到了邀请。那时的怀仁堂两廊有隔开的小间屋,每屋设一桌席,我在第二间屋那桌。我只记得同桌人有聂荣臻元帅和荣毅仁先生。聂帅看到了我的名字,用力地握着我的手说:“文武两条战线,现在仗已打完了,要看你们文化战线的了。”这时,毛主席在中央统战部同志的陪同下走进屋来,一一和大家握手拜年。我记得他同荣毅仁先生握手时还说了这样两句话:“你的建议很好,我们都看了,可以研究嘛。”我想那大概说的是当时工商界的事。最后是和我握手,还特别盯住我看了几眼,像是有些眼熟。又一时记不起这里的唯一的“小家伙”是谁。他似乎在追忆着,已经走出了这间屋又返回来,重新和我握手说:“你是李希凡?”我真高兴极了,赶忙回答说:“是我,是我。”毛主席终于记起了我是谁,这使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大概也正因为有了这次小插曲,所以在1956年政协二届二次会议上,当耀邦同志把我介绍给他时,他立刻幽默地说:“他,我认识,他和贾宝玉很熟嘛。”毛主席这句诙谐的话,引起了周围很多人的笑声,摄影家吕厚民同志曾经拍下了这个镜头,而且把洗出来的照片也给我看过。那是一个充满欢快的活跃的场面,也是我所能得到的毛主席和我握手的唯一的照片。很可惜,那时的吕厚民同志的原则性太强,仅仅由于毛主席的鬓角稍稍有点失光,无论我怎样苦苦相求,他都不肯把底片给我,而我也就永久失去了那张握手的唯一的珍贵照片……

  

   二、《关于红楼梦研究问题的信》

  

   在已出版的毛泽东著作中,和我有关的,有两封书信。一封为大家所熟悉,即《关于红楼梦研究问题的信》,是写给中共中央政治局及其他有关同志的,已收编在《毛泽东选集》第五卷里。它虽写于1954年10月16日,但当时看到这封信的人并不多。我们也并不知道有这封信,只是从邓拓同志(当时任《人民日报》总编辑)和我们的谈话中隐约地听出,毛主席看过我们发表在1954年第9期《文史哲》(山东大学学报)的《关于〈红楼梦简论〉及其他》。此文批评了俞平伯先生有关《红楼梦》研究的一些观点。毛主席在信中肯定了我们的批评,同时也涉及了当时文艺界的某些倾向性的问题。此信虽未公开发表,却在学术界引发了一场思想批判运动。对这场“批判”应如何评价,《中国共产党的七十年》和当代文学思想史的专著,都有所涉及。而我则有自己的看法。这些看法已在拙著《文艺漫谈》和《文艺漫笔续编》的一些文章中论及,这里不再赘述。

  

   在一个偶然的机缘里,我曾从一位朋友那里,看到了他保存的毛主席对我们的《关于〈红楼梦简论〉及其他》《评〈红楼梦研究〉》两文的批语,涉及文章内容的,主要是《评〈红楼梦研究〉》一文中的一些看法,有以下三条:

  

   (一)在《评〈红楼梦研究〉》的第二节,我们谈到贾府衰败的时候,曾有过这样一个论断:“关于贾氏衰败的问题,这体现着《红楼梦》主题思想的基本的一面。它是和整个清代社会史的发展相联系的,它表明社会阶级机(结)构的变化。贾氏的衰败,不是一个家庭的问题,也不仅仅是贾氏家族的兴衰的命运,而是整个封建官僚地主阶级,在逐渐形成的新的历史条件下必然走向崩溃的征兆。贾氏的衰败可能有很多原因,但基本的是社会经济的原因。”

  

   毛主席在这两段文字旁边做了细密的圈点,并加了一句批语:“这个问题值得研究。”

  

   (二)在文章的同一节里,我们谈到官僚地主阶级的经济破败时,讲了这样一段意思:“这样的豪华享受,单依靠向农民索取地租已不能维持,唯一的出路只有大量的(地)借高利贷,因而,它的经济基础必然要走向崩溃。曹雪芹在《红楼梦》中真实地描写了这个发展规律,黑山村的租银,家存的银两,借债和抵押,都不能满足贾家的豪华享受,作者一再以生动的生活事件,强调地描写这个发展规律,绝不是没有原因的。至于抄家,这倒是个别的、偶然的原因,并不是官僚地主阶级覆灭的根本原因。”

  

   毛主席在这些分析旁边做了疑问的标记后指出:“这一点讲得有缺点。”

  

   (三)在文章的第三节,我们讲到俞平伯先生对文艺批评的见解时,曾引用了他的原文:“原来批评文学的眼光是很容易有偏见的,所以甲是乙非了无标准。”“即麻油拌韭菜,各人心里爱。”我们说,俞平伯先生这种认为文学批评没有什么客观标准,只凭主观好恶的看法,是违背文学的阶级观点的。

  

   毛主席对这段话的批示说:“这就是胡适哲学的相对主义即实用主义。”

  

   不管有些人有什么样的反对意见,但是,从这几点批示也可以看出,毛主席在50年代是从意识形态的矛盾冲突中关注古典文学研究问题的,他是十分认真的。

  

   自然,严格地说,《关于红楼梦研究问题的信》主要是针对党内的一种思想倾向的。我们当时虽没有看到这封信(也包括以上引的批语),却知道毛主席曾指示《人民日报》袁水拍同志写过一篇短评。短评对学术界、文艺界不注意马克思主义新生力量进行了批评,其中有这样两段话:

  

对名人、老人,不管他宣扬的是不是资产阶级的东西,一概加以点头,并认为,应毋置疑,对无名的人、青年,因为他们宣扬了马克思主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7884.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