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刘兴旺:秦大一统观念的形成

更新时间:2022-11-09 00:47:22
作者: 刘兴旺  

  

   公元前221年,秦王政一扫六合,尽并天下,完成了统一,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高度集权的“大一统”帝国。秦王朝的政治制度为此后2000多年封建王朝提供了政治范式,“百代都行秦政法”,对中华民族形成产生了重大而深远的影响。研究秦大一统思想文化对于更好认识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坚定文化自信,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

   “大一统”作为一种思想观念,历史源远流长,演变深刻复杂,最终在春秋战国时期形成“大一统”的文化心理,为秦人矢志不渝追求统一天下提供了文化支撑和精神动力。

   华夏族源认同

   考古研究发现,5000多年前,中华文明多点起源,仰韶文化、齐家文化、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良渚文化、细石器文化、巴蜀文化等交相辉映,考古学家苏秉琦称之为“满天星斗”。考古成果验证了中华文明历史进程,5000多年前后,黄帝率领西北方游牧部族脱颖而出,在与其他族群战争、交流、融合过程中逐渐占据了主体地位,“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天下有不顺者,黄帝从而征之,平者去之”。后来,炎黄部落联盟,融合东夷等其他族群,逐步形成生产发展较为先进的华夏族,黄帝被尊为华夏始祖。对黄帝的祭祀,不止于中原诸夏,历史上“东夷”“西戎”“南蛮”“北狄”的“四夷”亦然。华夏族是由各古老部族融合而来,各个部族原本有自己的祖先。比如,少昊是东夷氏族的首领,史载少昊为“黄帝之孙”;蚩尤是苗蛮族的首领,《史记·楚世家》记载楚人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北方匈奴则自称“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曰淳维”。到西周时期,“三皇五帝”作为华夏族首领和五帝谱系已经确立。实际上“三皇五帝”并不是某个部族所独有的帝王,而是华夏族形成后对融合进来各族群祖先首领的选择、重组、诠释的结果。如五帝就有不同说法,《大戴礼记·五帝德》《史记·五帝本纪》《吕氏春秋》载有“黄帝、颛顼、帝喾、尧、舜”,《吕氏春秋·十二纪》《礼记·月令》载有“太昊、炎帝、黄帝、少昊、颛顼”。三皇也有不同说法,《史记·秦始皇本纪》载有“天皇、地皇、泰皇”,《尚书大传》载有“燧人、伏羲、神农”,《春秋纬·运斗枢》载有“伏羲、女娲、神农”。秦人自襄公建国算起,嬴秦自认“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脩”。这也充分说明,秦人认同嬴秦族群是颛顼苗裔,归属东夷集团,也认同华夏族“三皇五帝”。最早见于“正史”记载祭祀黄帝的“国王”是秦灵公,他专门为祭祀黄帝修建了“上畤”。秦始皇在云梦九嶷山、浙江会稽山分别祭祀黄帝之后人虞舜、大禹。秦人只有从心理上认同华夏族,认为超越了祖先的不世功德,才会产生自豪的社会心理,认为“功盖五帝,泽及牛马”。反之,秦人始终秉持对华夏族“三皇五帝”的认同,就会追求“三皇五帝”的功绩,实现“日月所照,莫不宾服”。

   华夏文化认同

   自夏商周以来,以中原地带为核心的政权与民族,以高度的文明与强有力的王权统治产生巨大的吸引力,形成了一个从周围、边缘向中心汇聚的华夏族群—文化共同体。春秋战国时期,华夏族所分布的地区,称为诸夏或中国。诸夏认为“中国”和“夷、蛮、戎、狄”构成了五方之民。之初,诸夏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齐桓公“救中国而攘夷狄”,诸夏与夷狄对立;再到“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王者无外”,只要夷狄接受了华夏族的礼乐文明,合乎华夏文明的准则,“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狄进于中国则中国之”。这意味着成为华夏者不在于血统、而在于文化。只要认同华夏“仁”“义”“道”“德”等华夏文明礼仪,就可以“用夏变夷”。秦人肇兴于陇右,处于戎狄之间,尽管在秦孝公之前,长期被中原诸夏视为夷狄,但嬴秦并不因偏居西陲而自认为是华夏之外的异族,坚定认为自己是颛顼苗裔。积极吸纳周文化、六国文化的先进成分,乐于从戎狄文化中汲取营养、为我所用,形成了具有自身特色的思想文化。秦公簋等器铭文“鼏宅禹迹”,证明秦人是以大禹继承者自居,这是典型的华夏观念。比如,秦人沿用西周文字、天文、历法,深信阴阳五行家的“五德终始”说等。又如,《睡虎地秦简·法律问答》载:“何谓夏子?臣邦父、秦母是也”,凡是父亲臣属于秦国的少数民族,母亲是秦人,其子称为“夏子”。

   天下观念认同

   “天”是中国人极其重要的哲学概念,既有自然属性的“天”,即“上天”“苍天”“天空”“老天”,又有道德属性的“天”,即“天命”“天意”“天生”“天德”“天道”“客观规律”等。由此产生的“天下观”,有地理空间范围的“天下观”,比如,“天下”由天、地、东、西、南、北构成,即整个世界,也指四方、海内。有界定民族范围的“天下观”,如东夷、西戎、南蛮、北狄与中国诸侯“五方之民”共天下,“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有国家社稷统治范围的“天下观”,如“天下”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于是有了“九州”说、“五服”说和“九服”说。有华夏仁礼治化的“天下观”,比如“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天下者乃受华夏文明教化的所有黎民百姓也。有国与国关系的“天下观”,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即指世界所有的国家。有人文关怀和伦理道德的“天下观”,“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也,乃天下之天下”“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秦人继承了五帝、三代以来的“天下观”,面对礼崩乐坏,四夷内侵,战乱不止,既接受“天下恶乎定?”“定于一”的共识,也秉持了“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的抱负,信奉了“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的道德。

   理想社会认同

   尧舜禹时代万邦林立,各邦只承认黄帝创建的中央之国,各邦的“诉讼”“朝贺”都来中央之国,出现了最初的“中国”概念。但那时候,中央之国的疆域还很小,“古之帝者,地不过千里”,而且“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乱,残伐不止”,天下并未达到“刑仁讲让”的“小康”社会。秦人自落脚陇右、西垂建国之始,就把华夏认同、心怀天下、天下大同作为文化理念和价值追求,坚定不移东进发展,先后九次迁都,不断扩张疆域,地理空间不断接近中原华夏区域。秦朝还认为“古之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远方,实不称名,故不久长。其身未殁,诸侯倍叛,法令不行”,而且“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凡九州,千七百七十三国”,以致“天下共苦,战斗不休”,这种国家管理天下黔首的办法很不成功。春秋战国时,秦人接受“天下大同”理想,笃定“一匡天下”的使命,完成了“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的梦想,一举完成统一大业,疆域远超五帝三王,最大限度将国家范围延伸到认知的“天下”范围,实现“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而且在如广泛的疆域达到了“节事以时,诸产繁殖。黔首安宁,不用兵革。六亲相保,终无寇贼”,天下终于太平。

   “中”“和”政治认同

   上古先贤发现万事万物离不开“中”“和”规律,《中庸》认为“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自黄帝开始,五帝三代就把“中”“和”作为政治最高境界,华夏族居天下之“中”,统领四夷,建国求“天地之中”,国家“择中建都”、都城“择中建宫”、宫城“择中建庙”。在突出“中”的同时,伴随天下有“四海”、地有“四方”、时有“四季”、城有“四门”,都和于“中”。“中”与“和”辩证统一,“中”有力,才能统率“和”,“和”平衡,才能体现“中”,致“中”“和”才是政治佳境。秦人完全认同“中”“和”政治观念,谋求占据中原,强化“中央”,郡县服从中央,“存定四极”“天下为一”。惟有“中”“和”天下一统,才能“甾害绝息,永偃戎兵”。礼县四角坪秦朝国家祭祀遗址充分反映了“中”“和”政治深刻内涵,该建筑群完美体现了建筑对称性和众星拱月的政治,反映了秦人天下观、中央威权观。

  

   【来源:《学习时报》;作者:刘兴旺】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7858.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