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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玄奘这棵大树

更新时间:2022-11-03 22:47:10
作者: 卞毓方 (进入专栏)  

  

   一

  

   如果这里有街道,我想称其为“长安里”;如果这里有门牌号,是否应为646(象征公元646年,玄奘取经回到长安)?

   我想看到的是,朱门油漆斑驳,那是“玄奘故居”应有的时光印痕。

   而进门,影壁上要刻画着一幅地图:玄奘西域求法路线。

   这是1300年前的事了。

   记得幼年读《西游记》,写唐僧奉旨赴西天取经,有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保驾,还有白龙马代步。那是神话。历史上的玄奘,未获御批,起初也无团队,他的西游纯系偷渡。

   玄奘潜行出长安,取道天水、凉州、瓜州,为逃避官府的追缉,离开大道,冒险深入八百里沙海。是晚,月黑风高,玄奘和他的瘦马——连影子也叫黑夜吞没了——孤独地跋涉在无垠的沙漠。马儿累了,实在是累坏了,爬坡时一个趔趄,闪落了水囊,待玄奘发觉,辛辛苦苦返身找回,里面的水已泼洒得一滴不剩,都叫大漠没收了。

   黄沙漫漫,一人一骑。走到后来,四天五夜的后来,马耷拉了眼皮,勾了头,机械地拖沓着蹄子,忽然腿一弯,卧倒在不毛的沙丘上。人眼前一黑,也跟着摔倒,头部冲着西域的方向。

   也许是一念通天。夜半,忽地一阵凉风袭来。马矍然昂首,挣扎站起,迎风亡命颠奔,它嗅觉灵,闻到了水汽。玄奘惊醒,手忙脚乱,连滚带爬,不远处,果然出现了一汪水池。

   逃出沙漠,玄奘又陷入高昌国的“威胁”。高昌国国王崇佛,对玄奘顶礼膜拜,希望他留下来,当本国的佛教领袖。如若不留,则不予过境,将其遣返大唐。这就是威胁了。玄奘想起出发前的誓言,“宁可西行而死,决不东归而生!”断然拒绝留在高昌,并以绝食抗议。几天下来,国王不得不收回成命,并宣布和玄奘结为兄弟。然后,选拔30名士卒,护送玄奘西赴印度。

   《西游记》第四十八回,记叙唐僧师徒在通天河遭遇水怪作法:“魔弄寒风飘大雪,僧思拜佛履层冰。”可惜吴承恩没有到过西域,他不知道这场冰灾雪难并非发生在通天河,而是发生在葱岭,也就是如今的帕米尔高原,那大地之脊,冰雪之乡。高耸云天的雪峰,冻僵了日月星辰;斧劈刀削的冰崖,甭说鸟儿,连风儿也站不住脚。玄奘一行,在这条朝圣路上跋涉了七日七夜,几乎每一处险巇都有护送者牺牲,高昌国派出的近半士卒就此长眠葱岭。明日复明日的大雪纷飞里,将会有更多的雪莲怒放:午前,花瓣开向老母倚闾的高昌;午后,开向云烟汗漫的印度。

  

   二

  

   在我的想象中,这是一座三进院落。

   年头煞是久了,却丝毫不见衰败,缘于历朝都有修缮。前院偃蹇着几株古松,右首那株,姿态、气韵,一看就是长老,年纪应与故居相差无几。该见过的,它都见过了。但肯定没见过我。当然,我也是头次见它。树的意志可以沟通造化,那么多的帝王将相化为飞烟,而它依旧蟠身矫首,神完气足。

   历时三载,玄奘抵达梦寐以求的印度。说是风尘仆仆,未免轻描淡写;说是九九八十一难,也还为时过早。玄奘来到佛教圣地那烂陀寺,见到了高僧大德戒贤法师。往日在长安求学期间,他就听说了戒贤的大名,于是他萌发西游之志,万里投师,万死不辞。今日好梦成真,快何如之,幸何如之。

   玄奘在那烂陀寺学习了五年,尽得戒贤法师的真传。而后又四处游学,足迹遍布印度全境。玄奘的悟道正果在印度传开。

   一个异国人,争得了印度本土佛教的高光,难免有人侧目。于是就有了曲女城的辩经大会。玄奘在会上讲了自己掌握的佛学奥义,等待众人发难。你猜怎么着?整整五天,也有说十八天,竟无一人出面挑战。会散,与会者争相皈依,玄奘撑起了印度的一方梵天。

   玄奘在异域长成一棵大树,但是他的根系还是深扎在轩辕氏的后土。玄奘看到他禅房前的那棵菩提,枝枝杈杈,越来越向东方伸展。大树懂得大树,他听到长安和洛阳在远方唤他,听到晨钟和暮鼓在远方催他,是时候了,他决意返归东土,让佛教在华夏发扬光大。

   千辞万别,遂得脱身上路。印度河依依不舍,作出最后的“挽留”:趁玄奘渡河,将他携带的部分经书,着激流猛浪卷走。玄奘朝河神拜了拜,头也不回地继续赶路。此事到了《西游记》,就变成通天河老鼋发难,让唐僧师徒和经书一起落水,然后师徒四人再把经书捞上来,摊在高崖上晒,晒过经的地方,就成了后人朝拜的晒经台。

   载誉而归,唐太宗在洛阳接见玄奘,问:“师去何不相报?”

   玄奘答:“当去之时,已再三表奏,但诚愿微浅,不蒙允许。无任慕道之至,乃辄私行,专擅之罪,唯深惭惧。”偷渡的一页,就这样轻轻掀过了。

   玄奘得朝廷大力支持,撰写完成《大唐西域记》,继而用毕生精力,译出佛经75部1335卷,约1300万字。

  

   三

  

   倘若我到这样的“玄奘故居”参观,会捧着季羡林先生校注的《大唐西域记》,对照着看玄奘生平展览。那些古国名,那些古地名,看得我云山雾罩,头晕眼花,亏他一步一步走过,一寸一寸量过。那些佛像、佛经、佛牙、舍利,搁在哪国,哪地,都是奇珍异宝,亏他千辛万苦化来,千里万里送归。在玄奘之前,中国人称印度为“身毒”“贤豆”“天笃”“天竺”,而玄奘根据梵文正音为“印度”。玄奘又注意到,梵文称中国为“至那”,称桃为“至那桃”,称梨为“至那梨”,足见中印两国的果木,早在官方联络前,就已私下里结亲。后院的一厅,陈列着《大唐西域记》的各式版本,帛书,纸书,手抄,刻印,包背装,线装。汉文本之外,又有法文本、英文本、日文本、印地文本。啊!这是另一个时间另一种维度的丝绸之路。甭管时光如何变换,屋里弥漫的仿佛还是那久远的气息。

   兜了一圈,回到前院。朝南的正房里,或许有电影在播放,放的是纪录片《玄奘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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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江南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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