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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铁军:中国能再争取20年和平发展的国际环境吗

更新时间:2022-11-01 09:21:28
作者: 温铁军 (进入专栏)  

   与前面做规范研究的专家不同,我对于国际问题的认识不是靠书本,而是“用脚”形成的。主要是得益于国家的对外开放政策,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来,我有机会七次去美国做访问学者或者开会,通过“灰狗”、铁路、租车、免费搭车等多种交通方式几乎跑遍了美国,不仅有机会对热点问题进行跟踪、直接观察美国的经济社会变迁,而且有条件与各色人等,特别是非主流做大量交流。90年代初期,还曾经在苏联解体之后,自费考察了七个东欧前社会主义国家。此外,对世界其他地方的认识,如欧洲、拉美和南亚,近年来也有机会采取“直接观察”的方式。因此,我对国际问题的看法主要是经验性的,当然也就是感性多于理性的,仅供大家参考。

  

   一、冷战以后美国的战略调整

  

   (一)美国的战略调整

  

   对于美国问题的认识,其实应该是对国际问题认识的前提,因为目前在经济上已经客观形成了以美国主导世界经济、以美国资本为主推进全球化的局面。苏联解体后在政治上也逐渐形成了以美国为主宰的单极体系。唯美国有条件实行“单边主义”,让这个世界的所有国家都感到威胁。原因主要有以下两点。

  

   一是关于权力谁都知道的常识。当权力客观上可以不受制约的时候,在一个国家的内部必致腐败;同理,当美国的世界性权力不受制约时,必然导致国际社会秩序的混乱。这才是对世界真正的威胁。最近英国一个议员对美国打击伊拉克的批评可谓一语道破天机:当狼要吃羊的时候,你还能问狼有什么理由吗?

  

   二是过剩资本推动的资本全球化与民族国家利益的冲突,这是有很多争论的问题。客观地看,世界当然是不平衡的,各国在发展阶段上的差异当然是明显的,不同发展阶段的相应制度当然也是不同的。除了少数资源禀赋特殊的国家(如主要石油生产国)之外,正在推行工业化的发展中国家当然难以按照“自由贸易”的原则构建内部制度。这也是中国和大多数发展中国家都认同“多元体系”的原因。

  

   我们知道,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在反殖民地运动中崛起的大批第三世界国家,基本都是以主体民族认同独立这种民族主义为动员、以战争为手段形成的民族国家。独立之后大凡有所发展的,无论宣布什么主义,实际上几乎都得靠某种内部集权制度,才能够有效地集中国家资源,将其投入于工业化的资本原始积累。一旦完成原始积累,形成产业,接着就必然进入资本化阶段。而资本的全球化却意味着欧洲、美国、日本的过剩资本自由进入其他民族国家,占有本来属于各国民族资本通过资源资本化获得的资本收益。这就是“资本建制权”的实质。

  

   当然,如果世界不得不接受这种西方过剩资本来“化全球”的过程,客观上就会出现一个资本最过剩的国家建立单极霸权,按照资本的需要和各国资源禀赋对各个民族国家“重新洗牌”,这就是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强调的所谓建立“新秩序”的实质。

  

   这也必然带来各种次级大国资本与单极霸权国家重新争夺资源富集地区的冲突。最具军事强权地位的美国的捷足先登,客观上会威胁欧洲和东亚产业资本的生存,而这两个以制造业为主的地区不得不越来越依赖进口能源和矿产资源才能发展。

  

   《外交事物》今年3月发表塞巴斯蒂安·马拉比(Sebastian Mallaby)的文章《不得不帝国主义》,也试图对美国的全球霸权给出合理性解释。

  

   我们搞经济研究的人一向认为,意识形态是一种动员国民、整合资源的工具。如果我们设身处地地站在美国人的角度,可能会理解大多数美国人都认同“上帝保佑阿美利加”这样一个观点,是上帝创造的历史赋予美国人这个机会。尤其是当美国被包装成自由、民主、讲人权的国度,并且将反恐、反暴力、解救全世界等这些“新教精神”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数民众是愿意认同的。为什么在反恐问题上布什得到如此高比例的社会认可?这和在美国人内心深处的这种意识有关。

  

   有一位智者指出,当冷战时期,也就是存在世界两极的时候,尽管双方的理念不同,手段不同,但要达到的目的是一样的。当时,苏联、东欧是一个与西方对立的阵营,它有极大的核武库,核武器的数量是美国的两倍。在这两大势力集团同时存在的情况下,谁都不敢贸然使用手中可以造成人类毁灭的核武器。

  

   在苏联、东欧这个阵营中,苏联作为晚进工业化国家,只能以集中统一的方式来控制以社会主义阵营为名的本系统的全部资源。于是它就要树立起某种理念作为本系统的基本意识形态,而这种意识形态恰恰和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所树立的自由主义意识形态不同。但苏联在集中统一、有限主权论的理念之下,所采取的行动就是一种对老牌帝国主义行为的复制:以国家的名义直接使用军队,比如苏联对阿富汗的战争,也包括20世纪50年代对匈牙利、60年代对捷克、70年代初对中国的关系的处理。这些军事行动,相对于它秉承的理念是正常的。而中国和其他正在进行工业化资本原始积累的发展中国家,无论是否认同社会主义,都不能接受。因此毛泽东把苏联定义为“社会帝国主义”。

  

   而在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因为老殖民主义时代结束,不可能再派军队到发展中国家去直接掠夺,它的意识形态又与苏联阵营对立,强调自由、民主、平等、博爱,所以就更不能以国家直接出动军队的形式来对那些不听话的族群或者独立主权国家实行干预,于是就改变干涉方式,动用CIA(中央情报局)去进行贿赂、颠覆、爆炸、暗杀,搞恐怖主义活动。由于这种手段与意识形态冲突,因此CIA在好莱坞影片中几乎成了国家罪恶的代表。

  

   这位智者还指出,在刚刚过去的冷战历史上,两大集团尽管理念和手段不同,但他们之间的对抗客观上形成一种制衡,并且实际上都是在维持本集团体系的控制,进一步扩张自己的势力。一旦苏东社会主义阵营解体,没有了对手,美国所采取的手段自然会有重大变化,没有必要再靠CIA的恐怖活动,而是直接把当年苏联在有限主权论之下的军事干涉方式接过来。于是,阿富汗人和阿尔巴尼亚人一样,被美国军队从当年美国扶持的武装集团手里又“解放”了一次。

  

   以史为鉴,可知冷战结束之后,美国实际上不过恢复了过去的手段:以国家的名义直接用军队来进行干预。“9·11”之后美国的做法,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正常的,符合美国人的利益要求。例如,2000年4月南海撞机事件发生之后,我上网看美国人的反应。在十几个网民的讨论中,只有一个人提出“为什么中国飞机没有到我们的家门口来巡视?为什么定期巡视是美国到中国的门口去……”

  

   客观来看,没有苏联这个对手之后,采取战争形式来实现国家利益,应该说是“阳谋”。至于是以“反恐”为名,还是以“反邪恶轴心”为名,那都只是一个借口。还在“9·11”之前,美国就以“反流氓国家”“反恶棍国家”为名进行战争准备,当时开列的几个“恶棍国家”中就有中国——根据美国提出的标准: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非民主、大规模毒品、大量反人道的行为和黑社会等,这些标准中够一条就算是“流氓国家”,而美国认为中国够好几条。由于把中国作为“恶棍国家”,美国从本土派远程轰炸机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也应该被看作“正常”情况。

  

   当前,以军事手段来实现国家利益,对美国来说条件已经完全成熟,“9·11”之后打阿富汗,接着是不是打伊拉克?伊拉克之后打不打朝鲜?如果中国反弹是不是就对中国制裁?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并不是天方夜谭。

  

   (二)如何看待美国近年来的战略调整

  

   为什么美国近年来会有如此重大的战略调整?还得从经济上找原因。

  

   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美国的制造业就持续不断地向下走,而同期非实质经济也就是“虚拟经济”大幅度地陡然向上。原因就是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之后,没有黄金储备的货币发行必然导致通货膨胀。

  

   原来的金本位制度自动弱化,是“二战”后美国大规模对外援助,造成美元成为主要结算和储备货币所派生的结果。美国向全世界承诺每美元含有多少盎司黄金,这只是一个被世界各国接受的信用承诺,而不是真有那么多黄金储备。

  

   但是近年来为什么各国明明知道美国的经济严重泡沫化,美元严重高估约70%,还要把美元作为主要的储备货币?就是因为美国在世界上拥有唯一的无以匹敌的军事强权。

  

   从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以后,全世界就应该承认:货币发行只有一个依据,就是政府的权力。既然只有政府能够发行货币,那么政府发行货币客观上就征收了铸币税。按照制度学派的理论,政府本来就是要追求租金最大化的。政府每发出一块钱货币,就必然分享一部分经济增长带来的收益。那么,越是强势政府,其货币就越变成世界硬通货;而弱势政府,比如乌拉圭、越南,它的货币就几乎不堪一击。金融危机扫荡弱国的事实就验证了这样的道理。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以后不再实行固定汇率制,而浮动汇率制又不是以美国对美元随时可兑换的承诺为基础的。所以在美元过量发行、被大幅度高估的情况下,如果它不维持政治强权,就意味着美国虚拟经济泡沫的破灭和美国金融资本的崩溃。

  

   从这一点来说,美国国民即使不懂经济,内心深处也是有感觉的,因为他们半数以上的家庭在股市上炒股,人们几乎不储蓄,大部分是超前消费,凭的就是美国政府可以发行这张绿色的纸。而所有制造业的国家,尤其是后发工业化国家,都不得不以自己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劳动力,生产出最廉价的产品,半卖半送给美国人,以获得那张绿色的纸;还得再送回美国,买美国政府债券才能保险。于是,美国反过来又成为全球最大的外资流入国,这种金融资本的循环,使得美国能够稳定地占有对全球美元化所产生的资本收益。

  

   这就是世界上已经形成的、有利于美国金融资本的经济秩序。

  

   今天的美元经济已经严重泡沫化,成为美国政治背后起决定作用的经济因素。这体现了一种和微观领域研究的经济规律不同的国际宏观经济规律:当世界转变成以政府强权为发行货币的依据的时候,货币早已不是一般等价物或者交易的媒介,而是政治军事强权的外在表现。近期内,无论格林斯潘怎样努力,美国股市也上不去,就是因为“9·11”事件表明美国也不再是全世界最安全的投资场所,因此外部资本流入不断下降,美国股市高峰期外部资本每年大约流入3000多亿美元,而今年已经下降到只有1000多亿美元。虽然近年来有人不断预测美国经济复苏,我仍然同意国家计委(于2003年改组为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王建研究员的观点,只要没有大量外资再次回流到美国股市,美国经济就难以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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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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