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田余庆:独孤部落离散问题——北魏“离散部落”个案考察之二

更新时间:2022-10-28 01:07:03
作者: 田余庆 (进入专栏)  

   一 前秦灭代以后的独孤部

  

   独孤部,《魏书·官氏志》入神元时内入诸部,于拓跋部有殊勋,孝文帝定为勋臣八姓之一。《魏书》之《刘库仁传》及《刘罗辰传》均载独孤部事,但未提及独孤部名。《魏书·贺讷传》及《北史·刘库仁传》谓库仁为“独孤部人”,《魏书·燕凤传》则称之为“别部大人”。按,独孤本是入塞北狄十九种之一的屠各,刘虎之宗,刘路孤之子。刘路孤归附于代王拓跋郁律(即北魏追尊的平文帝,317—321年在位),并一度与郁律共驻代北的东木根山。从拓跋部而言,自可称独孤为“别部”。平文帝以来,拓跋与独孤世婚。刘库仁母为平文帝女,昭成帝(338—376年在位)又以宗女妻刘库仁。库仁子亢泥也娶昭成帝女。后来的北魏道武帝,其皇后刘氏又是库仁弟眷之女,独孤帅罗辰之妹。

  

   昭成帝什翼犍三十九年(376)前秦灭代,献明帝(昭成子)贺后携子拓跋珪等逃奔贺兰部未果,转投独孤部栖身。贺后投独孤部,除了由于独孤、拓跋累世婚姻而刘库仁又恩信可托以外,还由于苻坚命独孤部和铁弗部分统黄河东西的拓跋部民(1),而拓跋部旧人几百户已由南部大人长孙嵩等率领投奔独孤部。铁弗刘卫辰为屠各刘虎之裔,卫辰妻为昭成帝女。铁弗、拓跋关系虽然也很久远,但不和谐,前秦军灭代之役,即由卫辰向导。拓跋内部事务,铁弗影响不大。《魏书》以铁弗列于五胡传中,同时独孤部刘库仁、刘罗辰则分别入功臣、外戚传,迥然不同。铁弗赫连勃勃独立建国,抗衡北魏,与柔然一起并为北魏大患,直到太武帝时始被征服。

  

   贺后得刘库仁、刘眷兄弟庇护,居独孤部九年(376—385),拓跋珪由六岁成长至十五岁。其间大事有淝水之战,前秦瓦解,后秦立国,慕容复燕等,对代北诸部都有影响。385年,独狐新部帅刘显将害拓跋珪,珪及其母贺后先后北走阴山,投贺兰部。贺兰部帅贺讷及诸部大人利用时机,拥拓跋珪恢复代国。登国元年(386)珪即代王位。

  

   贺后等人留驻独孤部时,独孤部是代北地区最强大的部落,其影响及于恒代以东。苻坚灭代后以贺兰部的贺讷总摄东部并迁居大宁(今河北张家口)时,史载贺讷“行其恩信,众多归之,侔于库仁”(2),可知独孤部在这一带享有威信,早于贺兰部的贺讷。前秦败后,慕容复燕,刘库仁遣骑出援幽冀以拒慕容。他曾发“雁门、上谷、代郡兵,次于繁畤”。(3)发兵所及,自然也是他势力所及之处。刘库仁之子刘显统治独孤部时,“地广兵强,跨有朔裔”。(4)《魏书·刘罗辰传》说:其时“显恃部众之强,每谋为逆”,拓跋珪以此逃离独孤而北投贺兰。从刘库仁在此区域早有恩信,到刘显地广兵强,这些资料使我感到,苻坚灭代后以贺讷总摄东部,即有以贺兰制衡独孤的意向。

  

   拓跋珪复国后,登国二年三月,“燕上谷人王敏杀太守封戢,代郡人许谦逐太守贾闰,各以郡附刘显”。(5)同年六月,道武帝拓跋珪大破刘显,刘显从弟刘罗辰投奔道武帝。由于拓跋部的强力介入,独孤部分裂了。

  

   二 刘显引窟咄争位和道武帝离散独孤诸部落

  

  

   登国元年正月,拓跋珪即代王位,大会于牛川,以世为南部大人的长孙嵩为南部大人。此时代国北面暂时有贺兰部屏蔽,比较安全,主要问题在南。二月,拓跋珪返拓跋故地盛乐;三月,即有“刘显自善无南走马邑,其族奴真率所部来降”(6)之事。此时,拓跋珪所全力关注的,是依靠贺兰,驱逐刘显,拓定南部。贺兰部曾于前一年南下善无,为刘库仁弟刘眷破走,可见独孤、贺兰之间本有矛盾。本年刘显自善无南遁,自然是惧拓跋结贺兰来攻。刘奴真是刘眷之子,刘显的从兄弟,《魏书》记其事迹非常混乱,将在下节考述。

  

   刘显遁走马邑后,介入昭成子孙争位之事。他使弟刘肺泥(亢泥)迎拓跋珪之季父拓跋窟咄,逼拓跋南境。这样就形成拓跋窟咄背靠独孤,拓跋珪背靠贺兰的一场争夺君位的殊死斗争。窟咄为昭成子,前秦来侵,“昭成崩后,苻洛以其年长,逼徙长安,……因乱随慕容永东迁,永以为新兴太守”。(7)拓跋珪逐窟咄后,于登国二年六月转而讨破扶持窟咄的刘显于马邑,刘显南奔慕容永于长子,其部众悉降于慕容麟,被徙于中山。这就是上节所说登国二年六月道武帝大破刘显之事,见《魏书》卷二《太祖纪》及卷二三《刘库仁传》。《资治通鉴》同年又记“燕王(慕容)垂立刘显弟可泥(亢泥)为乌桓王,以抚其众,徙八千余落于中山”。这当指独孤部刘显之众降慕容而被徙中山者有八千余落之多,而独孤刘亢泥之众当仍由刘亢泥率领。据后来的史料判断,乌桓王刘亢泥为后燕广宁太守,可知东汉以来乌桓人聚处的广宁长期为独孤驻守,用以绥抚原驻的乌桓人,因为独孤也是乌桓。刘显八千余落徙中山,这是独孤部的主要部分第一次被强徙,是独孤部落离散之始。刘显破败,拓跋部得以统治代北南部的水上游区域。

  

   由于独孤部刘显、刘亢泥兄弟的介入,昭成子孙争位问题的解决比较艰难。拓跋部内嫡庶观念虽已萌生,但嫡庶地位差异尚无严格的习惯法予以规定,宗法性的继承制度尚未形成,拓跋君位实际上没有公认的、法定的继承人。《魏书·昭成子孙·寔君传》记拓跋灭国前夕事:“是时,献明皇帝(按即道武帝父寔)及秦明王翰皆先终,太祖年六岁,昭成不豫,慕容后子阏婆等虽长,而国统未定。”昭成庶长子寔君觊觎君位,昭成侄斤说寔君曰“帝将立慕容所生,而惧汝为变”云云,于是寔君“乃率其属尽害诸皇子,昭成亦暴崩”。此事《资治通鉴》所记有“寔子珪尚幼,慕容妃之子阏婆、寿鸠、纥根、地干、力真、窟咄皆长,继嗣未定”之文。寔君“尽害诸皇子”,此六子中窟咄得免,阏婆也可能不曾遇害(8)。阏婆其人,下文有考。

  

   《魏书·窟咄传》:“刘显之败(9),遣弟亢泥等迎窟咄,遂逼南界,于是诸部骚动。……太祖虑内难,乃北逾阴山,幸贺兰部,遣安同及长孙贺征兵于慕容垂。贺亡奔窟咄。”安同抵中山,慕容垂遣慕容麟率部达牛川,“窟咄兄子意烈捍之”。此时贺兰部贺染干也响应窟咄,“来侵北部,人皆惊骇,莫有固志,于是北部大人叔孙普洛节及诸乌丸亡奔卫辰”。《魏书·穆崇传》记崇外甥于桓曰,“今窟咄已立,众咸归附”,谋执拓跋珪以应窟咄。从这里所引“诸部骚动”、“人皆惊骇”、“众咸归附”诸文,以及响应窟咄者皆拓跋、长孙、叔孙、万忸于等显赫部落的人物,甚至形成刘亢泥、贺染干这两个当时颇具实力的部落南北夹击拓跋珪的形势看来,拓跋珪的危殆是显而易见的。所谓代北“诸乌桓亡奔卫辰”,当包括一部分独孤乌桓在内。拓跋珪开拓帝业,除了制服族内强劲的对手以外,必得处置贺兰、独孤这两个特具功勋而又强大难制的部族。这两个部族由于与拓跋部世婚而具有的影响拓跋部内部事务的潜力,没有其他部族可以匹敌。

  

   拓跋珪为昭成帝嫡孙,这本是他在名分上的优势,但嫡长名分并不受特别的尊重。拓跋珪年幼,只有十六岁,这是他不利之处。《魏书·莫题传》,莫题“遗箭于窟咄,谓之曰:‘三岁犊岂胜重哉?’言窟咄长而太祖少也”。其实,还有不比珪年长而欲与珪争位的昭成子孙,这就是昭成庶长子寔君之子,拓跋珪的从弟某,《魏书》载其事而未存其名。

  

   《魏书》卷二五《长孙嵩传》:“刘显之谋难也(按指刘显欲杀依托于独孤部的贺后之事),嵩率旧人及乡邑七百余家叛显走,将至五原。时寔君之子亦聚众自立,嵩欲归之。见于乌渥,称‘逆父之子’,劝嵩归太祖。嵩未决,乌渥回其牛首,嵩俛从之。”《魏书》此卷本阙,以《北史》及他书补。《北史》卷二二《长孙嵩传》,此篇文字为“……时寔君之子渥亦聚众自立,嵩欲归之。见于乌渥,称‘逆父之子’,劝嵩归道武……”,云云。并读这两段资料,大意是清楚的,但个别文字可能有问题。其中渥、乌渥、于乌渥是同一人,但不是寔君之子。寔君之子,史籍本未留下名字,《北史》记事时作“寔君之子渥”,此渥字显系传写者涉下文于乌渥之名而误增,因而出现难解之疑。此段文字补入《魏书》时,史臣于“寔君之子渥”处删除了误增的“渥”字,可谓有识。《资治通鉴》卷一〇六收录这段文字,作“……时拓跋寔君之子渥亦聚众自立,嵩欲从之。乌渥谓嵩曰:‘逆父之子,不足从也,不如归珪’”,云云。《通鉴》虽沿《北史》之误,但在“逆父之子”下补“不足从也”,语气为足,是可信的。只是于乌渥为何许人,与寔君有何关涉,还要有所探索。

  

   于乌渥之名,北朝诸史只此一见,疑即昭成之子阏婆的异译。从现有资料看来,只有把于乌渥视为阏婆的异译,才能将《长孙嵩传》史文解释通畅。阏婆是昭成慕容后之子,其同母兄弟多人均死寔君之手。阏婆与寔君虽是异母兄弟,但有弑父杀弟之仇,所以有前引“逆父之子”的说法。“逆父”即指寔君。寔君杀慕容后诸子时阏婆当幸免于难,此时与率部北奔的长孙嵩相遇于五原附近。阏婆劝长孙嵩奔投其时已在贺兰部的拓跋珪,而勿投寔君之子,其理由未举嫡庶之别而举“逆父之子”,亦见拓跋珪嫡出名分在当时并不特别起号召作用。不过寔君有弑父杀弟恶名,毕竟对其子夺取君位不利,所以其子自立之举未能引起波澜,很快就无声无息了。

  

   解决窟咄问题的决定性战役发生在登国元年十月,其时拓跋珪会慕容麟之师于高柳,大破窟咄,窟咄奔铁弗刘卫辰,被卫辰杀,窟咄所部则为拓跋珪所并。窟咄既破,刘显孤立,才有登国二年六月破刘显于马邑,刘显部众被徙中山之事。刘显反拓跋珪而又导演拓跋叔侄之间君位之争,宜其与拓跋珪不能两存;而其所统领的部落也不可能独立存在,拓跋珪必将有以处置。

  

   至此,独孤部还有刘亢泥的部众没有被消灭。刘亢泥原受刘显之命招引窟咄,自然也不会为拓跋珪所容。他在窟咄败后降于慕容,被封为乌桓王。《太祖纪》皇始元年(396)六月(10)“遣将军王建等三军讨(慕容)宝广宁太守刘亢泥,斩之”,徙其部落于平城。这是《魏书》所见独孤部民第二次被强制迁徙。这样,独孤部刘显部落徙中山,刘亢泥部落徙平城,独孤部所余重要力量只剩下早已来降的刘罗辰所部,不过其部民当也定居于一个指定地点了。

  

   独孤各部被分割离散了,贺兰部落也被分割离散了,正是此时,道武帝改元皇始。看来离散这两个重要部落,是北魏帝业的标志。

  

  

   三 《魏书》所见的刘奴真与刘罗辰

  

  

   《魏书·刘库仁传》于“太祖即位,显(库仁之子)自善无南走马邑”之后,溢出一大段关于“族人奴真”的文字,然后再叙“后太祖讨显于马邑,追至弥泽,大破之”。《魏书》另有刘库仁弟眷之子《刘罗辰传》,列于卷八三上《外戚传》(11)贺讷之后。据这些记载,刘奴真、刘罗辰均于此时率部落降于拓跋珪。在《北史》卷八〇中,其《外戚传·序》谓以罗辰“附其家传”,意即附于库仁传中,而不提及奴真,这显然是《北史》馆臣有意将奴真事删削了。

  

   《魏书·刘库仁传》溢出文字如下: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7480.html
文章来源:《拓跋史探》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