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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余庆:贺兰部落离散问题——北魏“离散部落”个案考察之一

更新时间:2022-10-28 01:03:37
作者: 田余庆 (进入专栏)  

   离散部落,是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开拓帝业时期的一个重大历史事件。关于此事,史籍直接提及的只有三条材料,分见于《魏书》的《贺讷传》、《高车传》和《官氏志》,都是简单带过,语焉不详。中外史家力求探明究竟,多有解释,但毕竟限于史料,难于说得清楚。而且史家多认定离散部落是一种具体的、统一的、规整的法令行为,按照这个标准,索证就更不容易。近年来我考虑此事,想从另外的思路和视角进行探索,看看能否得到一些可资参考的意见。对被离散的重要部落作个案考察,就是这样一种尝试。

  

   部落离散,总的说来是部落内外关系长期发展的结果。我不排除道武帝曾在某个时候发布过离散部落号令的可能,也不排除某些具有定居条件的部落俯首接受号令的可能,但不认为所谓离散部落主要就是如此而无其他更直接、更急迫的原因。道武帝建立帝业的重要对手,独孤部落和贺兰部落,其部落离散主要还是由于道武帝创建和巩固帝国的需要,并通过战争进行的。拓跋部当时并不是一个武力特别强大的部族实体,有些战争胜利的取得,是拓跋假手于其战略伙伴鲜卑慕容部的后燕。不过,慕容后燕最后也是被拓跋倾覆,其部民也是被拓跋强徙。值得留意的是,不论贺兰、独孤还是慕容,都是一段时期内拓跋最主要的世婚部族。也许强大的独孤部落、贺兰部落经过反复而又激烈的实力较量被分割离散了,才促使更多的部落接受离散的处置。而且还有不少部落由于本身发展条件不够,并没有被离散。上述三条离散部落的材料中见于《高车传》的一条,说到“高车以类粗犷,不任使役,故得别为部落”。高车驻地隔沙漠与贺兰相呼应,颇为亲近,离散贺兰部时按利害关系而言理当一并离散,但毕竟还是保留了部落组织,所以史臣特为标出。我们知道还有不少部落也由于发展水平落后且于北魏无重大利害关系而未予触动,直到北魏末年才浮现于社会。如果此说不误,离散部落的近因解释,正可于诸如独孤、贺兰等部落的个案考察中求之。从现知史料中,离散部落问题也只能找到贺兰、独孤等极少数的个案可供探究。当然,史料缺乏仍是最大的困难,有些疑难之处无法一一确证,不得不出之以推测,是耶非耶,只有等待进一步的思考与讨论。

  

  

   一 贺兰与拓跋

  

  

   北魏道武帝母献明皇后贺氏,出贺兰部,部帅贺讷之妹。《魏书·官氏志》神元时内入诸部有贺赖氏,后改贺氏,为孝文帝所定勋臣八姓之一。从史料上看,贺赖于拓跋无勋绩可言而贺兰多有,所以贺赖实即贺兰,魏收不审,分列为二(1)。《魏书·外戚·贺讷传》,贺兰部“其先世为君长,四方附国者数十部”,是拓跋部落联盟中的一支强大势力。贺兰与拓跋,可在下表所列世婚中看出其间的密切关系。

  

  

   贺兰部与拓跋部关系转密,从平文帝(317—321年在位)时开始。平文帝妻贺兰氏(2),生长子翳槐。后来贺兰部及诸部大人共立翳槐,是为烈帝,事在329年。《贺讷传》:“祖纥(3),始有勋于国,尚平文女。”贺纥之子贺野干,尚昭成帝女,即贺讷及献明贺后之父。贺兰部既是烈帝舅部,又是道武帝舅部,对于拓跋部及其部落联盟事态能起重大作用,是不成问题的。

  

   昭成帝建国三十九年(376),前秦来攻,拓跋部落瓦解,昭成帝避走阴山之北。《献明贺皇后传》谓贺后“与太祖(珪)及故臣吏避难北徙”。北徙阴山,就是求庇护于贺兰部。《贺讷传》:“昭成崩,诸部乖乱,献明后与太祖及卫、秦二王依讷。”据《序纪》、《献明贺皇后传》以及《昭成子孙传·寔君传》考之,昭成帝实际上是北走不成,还至云中暴死,而非“昭成崩”后始有贺后北走依讷之事。拓跋“诸部乖乱”之时,漠北的“高车杂种尽叛,四面寇钞,不得刍牧”。这是在北奔中遇到的情况。昭成帝、贺后因此返回云中。“卫、秦二王”,分指卫王仪与秦王觚。昭成北走、南返、暴死,在建国三十九年十一月至十二月,是很匆遽的事。此后贺后携子珪南投独孤部,停驻达九年之久。

  

   献明贺后是昭成灭国至道武复国这段时间内拓跋部的一个重要人物。贺后与拓跋珪居独孤部日久,385年八月,因独孤部帅刘显之逼,遁归贺兰部。《贺讷传》谓讷“遂与诸人(按指诸部大人及讷兄弟)劝进,太祖登代王位于牛川”,以其年(386)为登国元年。贺讷其所以拥立道武帝,自然与妹贺后有重要关系。

  

   《献明贺皇后传》有“后少子秦王觚”之文,而《昭成子孙·秦王翰传》又说觚是翰子。唐长孺先生认为“当是献明太子拓跋寔死后,贺氏收继为翰妻所生”(4)。周一良先生则以“翰死时贺氏犹未生,或尚在襁褓之中”,判定贺氏于寔死后嫁寔弟翰而生觚之事为不可能(5)。他据《晋书·苻坚载记》以道武为昭成之子的记载,谓寔死后昭成帝取媳贺氏婚之,生秦王觚。拓跋灭国后什翼犍、拓跋珪事迹龃龉不合处甚多,难于尽考。盖北俗于烝报之事无所嫌疑,贺后再婚生子,于她在拓跋部中地位无碍。反之,再婚多子使她得以更长久地在拓跋部中发挥影响,则是不疑之事。

  

   贺兰与拓跋复杂的婚姻关系与复杂的政治关系,决定了在拓跋创建帝业中贺兰既是极为重要的助力,也是纠缠不清的对手。

  

  

   二 贺赖头徙平舒与贺讷总摄东部

  

  

   这个时期,贺兰部落主要驻在阴山以北至意辛山一带,即今内蒙古乌兰察布盟境内塔布河及其西北。但是部落活动,有时及于代北地区。

  

   前秦灭代后,将少数有影响的拓跋人物带回长安,将拓跋部民分处于黄河北段的东西两边,委独孤部大人刘库仁和铁弗部大人刘卫辰分统,刘库仁地位在刘卫辰之上。独孤部活动区域以善无(今山西右玉境)为中心。善无及以东广大地区,东汉以来有大量乌桓渗入,并且向西蔓延。汉、晋都设有护乌桓校尉以为监护。拓跋部兴起时,此地乌桓已不存在严格的部落组织。西晋都督幽州诸军事护乌桓校尉卫瓘,曾贿赂居于拓跋部的乌桓王库贤,使“沮动”拓跋诸部落。

  

   拓跋部本来很重视水(桑干河)支流于延水(今洋河)流域乌桓聚居的宽阔地带,这里是拓跋部联系或者扼阻东部鲜卑的要道(6)。前秦灭代后无力用氐人直接控制这一地区,不得不利用贺兰为己所用。这使我们得以理解《贺讷传》的如下记载:前秦以“讷总摄东部为大人,迁居大宁(今河北张家口),行其恩信,众多归之,侔于库仁。苻坚假讷鹰扬将军”。独孤刘库仁,当时也被视为乌桓。用贺兰监护乌桓,拓跋统治时期曾实行过,贺讷之父贺野干曾居东部大人之任。前秦正是重用旧法,用贺兰部力量扼守这条通向东部幽州地境的要道。以贺讷“恩信”同刘库仁相比,说明此处是乌桓人聚居之区,而贺兰在此也有过影响。

  

   如上所述,前秦灭代以后的战略部署是:俘虏少量拓跋贵族而优遇之;令独孤、铁弗二部分统黄河东西两边的拓跋部众;令贺讷总摄东部防务,实际上是制衡受苻坚之命统领代北拓跋的独孤部。——这就是苻坚建立的代北地区新秩序。其中贺讷之任既控幽、并东西通道,又扼高原及谷地上下要冲,监护作用尤其重要。

  

   此前,昭成帝建国二十年(357),当前燕慕容儁光寿元年,有“匈奴单于贺赖头率部落三万五千降于儁,拜宁西将军、云中郡公,处之于代郡平舒城”(7)之事。贺赖即贺兰,为西晋入塞北狄十九种之一,故贺赖头笼统地被称作匈奴单于。部落三万五千,《资治通鉴》作三万五千口,当得实。平舒城在祁夷水(今壶流河,桑干河支流)畔,今广灵境,其时,代郡郡城就在平舒城正东偏北。贺赖头部落徙居平舒,是值得注意的事。

  

   淝水战后前秦崩溃,后燕代兴,此处情况出现变化。《资治通鉴》晋太元十二年(北魏登国二年,387)三月,“燕上谷人王敏杀太守封戢,代郡人许谦逐太守贾闰,各以郡附刘显”。刘显,独孤刘库仁之子,杀库仁弟眷而为独孤部大人,曾逼迫居独孤部的贺后母子遁归贺兰部。其时“刘显地广兵强,跨有朔裔”(8),而道武此时初即王位,力量还很微弱。上谷的王敏和代郡的许谦反燕,均附独孤刘显。《资治通鉴》又载,同年,“燕赵王麟讨王敏于上谷,斩之”;第二年三月,“燕赵王麟击许谦,破之,谦奔西燕。遂废代郡,悉徙其民于龙城”(9)。显然,慕容麟“悉徙”代郡民于龙城,当包括三十年前的前燕时期由贺赖头率领居于代郡平舒城的数万贺兰部民在内。至于此部民之统领者是否还是贺赖头,那就不得而知了。

  

   贺赖头降燕居平舒城,王敏杀上谷太守,许谦逐代郡太守,燕废代郡并悉徙其民诸事,有助于说明如下问题:

  

   (一)平舒城以及代郡所在的祁夷水附近,适宜农牧,是水流域发展较早的地方(10)。前燕以来降的贺赖(贺兰)部民居此,相当于《贺讷传》中的“分土定居,不听迁徙”。只是作为“匈奴单于”的贺赖头似乎尚未同于编户,仍然统领着贺兰部落。前燕拜贺赖头为宁西将军,封云中郡公,当有利用其所统部落力量,令其为前燕看守西部自代郡至云中郡这一习称为代北地区的目的,而代北正是后来北魏统治的主要区域。可以想见,那时前燕是宁愿看重贺兰部,而不信任什翼犍所统领的拓跋部的。这与西晋卫瓘居幽州刺史、护乌桓校尉时,以其西部地区的乌桓督察代北拓跋力微的形势,甚为相似。从这个角度审视,与贺赖徙平舒约略同时,贺兰部贺野干出居拓跋部东部大人,此二事似乎有所关联,只是无资料直接证明贺野干与贺赖头的实际关系。

  

   (二)前秦灭代,委贺兰部帅贺讷(贺讷就是贺野干之子)总摄东部为大人,居大宁,其军事任务是自西临东,为前秦守。同时,以南的平舒城,正有贺赖头率领贺兰部的三万五千之众居驻,其军事任务本来是自东临西,为前燕守。前秦既灭前燕,平舒贺赖部的作用始发生变化。贺讷居大宁时,贺赖也当在贺讷总摄范围之内。这也许是前秦命贺讷“总摄”的目的之一。大宁贺讷的贺兰部,与平舒的贺赖(也是贺兰)部遥相呼应,实际上起着由贺兰绥抚乌桓、并扼阻慕容燕从北道自东向西入侵的作用。这反映此时北道的关键掌握在贺兰部之手。

  

   (三)贺赖头降燕而不亲燕,当许谦逐代郡太守贾闰、归附独孤刘显时,未见贺赖部有抗拒许谦的举动。而且,贺赖部在许谦举郡归附独孤刘显仅仅一年以后,就被燕军逼迫迁出此一地区,估计是慕容对贺赖部有所猜疑,而且由于贺讷在近而猜疑日甚之故。

  

(四)贺赖部被徙,贺讷也未必能安居摄东之任。代北东部形势变了,但此处的战略地位仍旧。登国元年,道武邀约后燕之师大破与之争位的窟咄于高柳,这是拓跋引慕容入代北之始。二年,道武破独孤刘显,也引慕容为助。三年,道武命王建讨斩降燕的刘显弟亢泥于乌桓聚居的广宁。凡此诸役,皆深具战略意义,而行军作战就在东部,必得经过大宁。居大宁总摄东部的贺讷,想必已撤回阴山以北去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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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拓跋史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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