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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冠夫:毁僧谤道与悬崖撒手——从贾宝玉出家看曹雪芹的思想矛盾

更新时间:2022-10-11 08:14:18
作者: 林冠夫  

   在《红楼梦》研究中,说此书主要观念是“色空”,当然是错误的。可是,近年来论者在否定此说时,认为:曹雪芹对佛学从来就是批判的。书中涉及某些佛学内容,不过是为了批判封建制度而借用的一件外衣,是在那文网森密情况下的一种策略手段而已。

  

   问题是否真的如此单纯?看来还有值得进一步探讨的必要。尽管我对《红楼梦》也是才开始接触,许多问题都还一知半解,对佛学,则更是十足的外行,本来并无置喙余地。然而,曹雪芹对佛学态度究竟如何,对于全面地了解《红楼梦》的思想意义,是一个无可回避的问题。因此,不惮贻笑,提出一些疑问,冀获教于方家。

  

   一

  

   曹雪芹对佛学的态度,表现是十分复杂的。一方面,《红楼梦》中确实存在分量不轻的反佛内容;另一方面,书中也留下某些受佛学思想影响的痕迹,尤其明显的是主人公贾宝玉以出家为最后的归宿。这显然是一种矛盾。如果我们把《红楼梦》的创作放在清初这个特定的历史背景下来考察,这种矛盾就较易于解释。

  

   产生《红楼梦》的时代,也是我国佛教继隋唐之后又一次大兴盛的时代。“一切宗教都不过是支配着人们日常生活的外部力量在人们头脑中的反映。”[1]一门宗教的传播盛衰,总是与当时社会生活密切相关。幻想的天国,本来就是现实人间的投影。清初佛学的发展特点,正是与这个时代的政治、思想领域的状况相联系。这种复杂关系,势必给曹雪芹的创作带来影响。清初佛学发展的特点是:

  

   第一,佛家思想作为封建社会统治思想的组成部分,地位已完全确立。

  

   佛教自入传(通常系于后汉明帝永平中)至清初,前后千余年,经历过多次激烈的斗争。这种斗争,时而表现于儒、道、佛三家抢思想界第一把交椅而吵得不可开交,时而表现于地主阶级内部经济利益冲突表面化而诉诸政治手段[2]。但是,它们的哲学思想和社会职能,都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对立,一致性毕竟是主要的。不同的,只不过是说法和方式上的某些差异而已。儒家讲正名、纲常等等,为巩固封建秩序固然必不可少,但佛家讲因果报应、业报轮回,劝导人们接受现世的苦难,把希望寄托于来生,从而消弭被压迫者的反抗,也是为统治者所需要和欢迎的。某些佛学大师也看到了这一点,说:“道法之与教名,如来之与尧孔,发致虽殊,潜相影响。出处诚异,终期则同”[3],“孔老如来,虽三训殊路,而习善共辙也”[4]。其实,问题还不仅仅是这样简单的殊途同归。佛家给人们描绘了一个虚幻的“极乐世界”,曰“真如”“涅槃”,“廉价地售给他们享受天国幸福的门票”[5],诱导人们心甘情愿地作牛作马。这比诸儒家板起脸孔教训人们必须如何如何,效果则大不一样。在这个意义上说,佛家起了儒家所不能起的作用。正因为如此,所以它的存在的必要性就愈来愈为封建统治者所认识。两宋以后,三家思想的融化和合流,就很自然了。

  

   到了《红楼梦》的时代,佛教不止是得到最高统治者的认可,而是为其大力提倡了。清初的几个皇帝,都与佛教有着不一般的关系。顺治以精通佛典著称于时,他的出家传说,虽属无稽,但他与佛教关系,可从侧面略窥其端。他与名僧交往,更是历代帝王所少有。如对玉林通琇,两度下谕延聘。其十六年谕曰:

  

   尔禅师通琇,临济嫡传,笑岩近裔,心源明洁,行解孤高,故于戊戌之秋,特遣皇华之使,聘来京阙,卓锡上林。朕于听览之馀,亲询释梵之奥,实获我心,深契予志。洵法门之龙象,禅苑之珠林者也。[6]

  

   此外,天童道忞,筇溪行森,都受到他的“殊遇”。康熙四幸五台,被附会为去探望顺治。六次南巡,所至名刹,甚多题词,还亲撰普济、天竺诸寺的碑文。雍正自号“圆明居士”,参禅学佛更煞有介事。他还颇有一些佛学著作,并辑从僧肇到永嘉圆觉、沩山灵祐、仰山慧寂、赵州从谂、云门文偃等的语录,曰《御选语录》,并把自己的“圆明居士”语录也附编进去,颇想附骥尾以传不朽。乾隆则大造寺庙,自称“文殊后身”,发愿译《大藏经》为满文。可见,清初顺、康、雍、乾四朝,无不大倡佛法。上行下效,造成佛教风靡有清一代,这正是佛教的社会作用为最高统治所充分理解的结果。

  

   曹雪芹正处于这样一个佛学弥漫的时代。作为一个作家,他并不生活在真空之中,不可能一尘不染,思想上落上某些佛学的尘屑,也是不足为奇的。同时,随着封建社会本身的腐朽和没落,作为这个社会上层建筑支柱之一的佛教,其虚伪性和欺骗性,以及这一宗教本身的黑暗和种种罪恶,就越益明显地暴露出来。当曹雪芹揭露批判封建社会罪恶时,目光就不能不也落在佛教上。因此,《红楼梦》的创作,既不免受到一些佛学的影响,又对佛教的罪恶进行尖锐的批判。

  

   第二,佛学在清初思想界的特殊状况。康雍乾三朝,虽然史称“盛世”,但这个社会已是危机四伏,矛盾重重。《红楼梦》中所描写的“水旱不收,鼠盗蜂起”,当然不只是甄士隐一家田庄上的事,“外面架子虽未尽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也绝非贾府这个小范围内外强中干的经济困境,“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划者无一”,也并非荣宁两府的人员状况。这一切,正是当时整个社会民穷财尽,统治集团又极度腐败无能的真实写照。社会濒临总崩溃前夕的种种征兆,已相当明显。大变动在即的社会浪潮,冲激着敏感的思想界,特别是在一部分比较清醒的人们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他们不能不感到,局势已是“山雨欲来”,岌岌可危了!

  

   虽然,这时大多数知识分子还是浑浑噩噩,埋头于“举业”,做八股文章,以图通过科举,挤进官僚集团,在民脂民膏的盛筵中分取一杯羹。曹雪芹同时代的另一位大师吴敬梓,在其《儒林外史》中集中地反映了这种状况。但是,这时也有不少先进人物,从不同的角度看到当时的社会问题了。这些先进分子,从各方面寻求思想出路,探索社会前途。

  

   尽管这时资本主义的经济关系,尚处于极其幼弱的萌芽阶段,民主主义的思想启蒙尚不足以强有力地对因袭的思想枷锁进行全面的否定,但是,在那个黑暗王国里,已不时闪烁着新世纪的曙光。与曹雪芹时代相先后已经出现了一批思想家。他们对旧的存在,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批判。这些进步的思想家,情况也十分复杂。他们看到了儒家思想已经左右支绌,腐朽不堪;又往往从佛道思想中去探索出路,连王夫之、戴震等都不能例外。当然,王夫之他们主要的是借用某些佛学(或老庄哲学)的思维形式和概念外壳,来阐述他们的唯物主义思想,即所谓“出入佛老”。如王夫之就曾用“能”与“所”这对佛学的范畴,说明主观与客观的关系。他以“能必副其所”的唯物主义命题,批判“以能为所”的唯心主义。[7]这就说明了这些进步思想家,既从佛学中有所探索,也有所批判。

  

   另外还有一些封建正统派,宗奉儒家,虽然道貌岸然,但也从佛道两家思想中偷运一些有利于封建统治的东西,以补苴儒学的罅漏,使之更有效地进行思想统治。宋明的程朱理学、陆王心学,都是袭取佛学,特别是禅学南宗的东西而形成其体系。清初这一派的继承人,自称谈理学,他人却目之为禅学,原因也在这里。

  

   可见,当时的思想家,无论是进步的还是反动的,都与佛学有过这样那样的瓜葛。

  

   曹雪芹主要是艺术家。他不同于一般的思想家那样直接用概念来阐明思想,而是在他所塑造的艺术形象中流露出自己的倾向。他的艺术实践,也正说明他与当时先进的思想家步伐是一致的。

  

   第三,清初文人沉湎佛学,是当时统治集团内部权力之争的一种曲折反映。康熙晚年,他的几个儿子为争夺皇位继承权,展开了一场极其激烈的斗争。这场斗争,不仅诸皇子,连宗室乃至康熙的亲信大臣都卷进去了。胤禛(即雍正)夺得皇冠后,打击其政敌,不遗余力。觊觎过皇位的八皇子允禩、九皇子允禟,都被置于死地。[8]那位握有重兵咄咄逼人的十四皇子允,就是十分欣赏《红楼梦》的永忠之祖。雍正对允还算“客气”,没砍他脑袋。但是这位曾独当一面的军事统帅允,却被囚禁高墙几十年[9],不得不在诵经念佛中了却余生。永忠自号“栟榈道人”,也是在佛学和诗画中消磨了一生。难道他们真的心如一潭死水?当然不是,有时也不免起了微澜。如永忠读了《红楼梦》后,感慨至深,写了《吊曹雪芹三首》,其一云:

  

   传神文笔足千秋,不是情人不泪流。

  

   可恨同时不相识,几回掩卷哭曹侯![10]

  

   艺术欣赏中,读者与作者情绪上有所共鸣,是常有的事,但到了“几回掩卷”来“哭”,却很罕见。这显然是书中写出了他的“撞心语”。永忠的从叔弘旿,更是小心翼翼。他在永忠诗上写了眉批:“此三章诗极妙。第《红楼梦》非传世小说,余闻之久矣,而终不欲一见,恐其中有碍语也。”弘旿号一如居士、瑶华道人,也是一生在佛典中讨生活的人。他怕《红楼梦》中“有碍语”,连一读都不敢。曹雪芹的两个朋友宗室敦敏、敦诚兄弟,在其《懋斋诗钞》和《四松堂集》中也不乏与僧衲过从的记录。可见,当时的宗室文人大都与佛教有着特殊的关系。看来,他们之中有的在这场皇位争夺战中有直接牵连,受到种种迫害和酷遇,有的则是慑于这场斗争的残酷性而心怀惴惴。对此,佛学的涅槃寂静、诸行无常,等等,也还不失是一杯解脱现实悲愁的苦酒。另一方面,这也是他们一种向当局乞降的表示:说明他们已经看破红尘,万念俱灰,不想在政治上有任何作为了。从这个意义说,当局无疑是欢迎的。

  

   这场斗争并不局限于宗室,株连颇广。曹寅的妻舅李煦,被列入“奸党”,曹家也被抄家。有的人,即使没有遭到直接的惩罚,由于种种原因,也是处在朝不虑夕、惴惴不安的惶恐之中。这种情况,不能不影响到一般的知识阶层,乃至整个社会。从雍正这方面看,他是通过不怎么光彩的手段夺得皇冠,生怕交椅不牢靠,遂大量豢养特务,安插耳目,实行严密控制。昭梿《啸亭杂录》载:

  

   雍正初,上因允禩辈深蓄逆谋,倾危社稷,故设缇骑逻察之人四出侦诇。凡闾阎细故,无不上达……故人怀畏惧,罔敢肆意为也。

  

   这条材料说明了雍正是为什么利用特务,到处窥视人们的一举一动。不仅嫌疑人物,即使是一般臣下胥吏,乃至里巷细民,无不规行矩步、人人自危。为远灾去祸保全身首计,最可靠的,莫过于超尘绝俗、与世无争,诵经念佛自然是最好的办法。在这种情况下,佛学的风靡,带有强烈的政治色彩。清初文人沉湎于佛学,与其说是脱离现实,毋宁说是现实政治斗争的表现。这个时代各家诗文集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对佛学有着不同程度的指染。这其中固然有以与僧衲交游,谈一点佛学为雅的成分,但不少人系出于政治上的原因,则是毫无疑问的。

  

第四、曹雪芹的家庭环境,与佛学也存在不解的因缘。上文已及,康熙诸子的夺嫡斗争中,曹家受到牵连。雍正即位之初,曹家也是被打击对象之一。从有关史料看,曹家以及曹寅妻舅李煦家被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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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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