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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新:欧洲还没有被“逼”到墙角

更新时间:2022-10-01 22:16:16
作者: 陈新  
关键仍然要看欧洲这个冬天究竟以何种方式度过。可以关注三种可能的情况:第一是俄乌冲突的走向,如果其走向明朗化,诸多不确定性逐渐消除,那么欧洲人部分“情绪化”举动可能也会随之消除。第二是民众情绪的变化,欧洲国家是选举制度,如果民众抗议浪潮不断加大,政府也会考虑相关诉求。第三是企业界的反应,如果企业界呼声过高,政府也要正视问题。

   我认为上述三个因素是最主要的,除此之外,资金方面的问题并不是太大。一方面,虽然部分成员国负债率较高,但在紧急情况下,再度增加支出也不是不可能;另一方面,欧盟层面可能也会相应出现一些变通的筹资方式,为成员国的负担来买部分的单。

   Q:随着天然气价格暴涨,欧洲电价大幅攀升,二者联动主要是因为欧洲电力定价机制采取了边际定价系统。既然如此,为什么欧洲不改革电力定价机制,而是代之以一系列的行政干预?比如此次发布的《应对能源高价的紧急干预方案》,对非天然气发电公司的电价设定上限,并提出了类似暴利税等措施。

   陈新:其实早在此次能源危机之前,欧洲南部国家就曾表示现行电价仅与化石燃料价格挂钩的定价机制不够合理,并要求改革。当时的呼声不是太强,这一次能源危机爆发之后,相关呼声显得更为突出——天然气价格涨得太猛,导致整体电价上涨很快,但那些不是通过天然气发电的企业,像核能、煤电、水电等其他发电企业,其生产成本是没有变化的,大幅上涨的电价给它们带去了超高利润。当前欧洲出现的一个呼声就是,要针对这些非天然气发电企业的利润征收额外的暴利税,以显公平。

   理论上,欧洲电价高企是因为天然气价格高,其他成本没有变化,如果非常迅速的推出新的电力定价机制,电价会马上下降。但是欧洲并没有急于解决这个问题,而是准备放到明年3月之后来做。我个人认为,这样安排的考虑是,如果现在通过定价机制的调整使电费下降,很有可能激发出新一轮的能源和用电需求,特别是原有的、被压缩的一些居民消费需求会大幅释放,这会反过来进一步推高天然气需求。现有天然气储备仅能维持欧洲最低限度的过冬需求,一旦天然气需求额外增加,欧洲这个冬天还能否过得去就成了问题。

   当然,对非天然气发电企业的收入设定上限,征收暴利税后,将这些收入补贴脆弱群众,也会激发民众用电需求,从这一角度来看,这一做法也是有争议的。

   Q:您对后续欧元区经济和通胀形势有何展望?加息能解决欧洲通胀问题吗?

   陈新:对于欧央行来说,目前欧元区的通胀水平是一年前没有预料到的,而当前的通胀也不是欧央行自己控制得了的,而是取决于天然气价格,而天然气价格又受到俄乌冲突等一系列因素的影响。

   按照传统规范分析的话,抗击通胀最好的方式就是加息,但是传统依靠加息解决问题的方式在欧元区不一定行得通。欧央行目前的两次加息并没有遏制住通胀势头,问题的关键在于,欧元区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个体,并不是民族国家,而是由十几个不同财政体系的国家构成的一个货币体系。换言之,欧元区只不过是使用了同一种货币,但是财政政策各是各的。这样一种状态下,加息所产生的传导效应在各个成员国之间是不一样的。其加息幅度越大,后续成员国之间的国债利差就越大,企业的融资成本也会进一步加大,这些都会带来负面影响,欧元区货币体系的稳定也将受到冲击。

   尤其现在欧盟面临一个“非典型”状况,俄乌冲突如何结束还不明朗,应急措施是否会变成一个中期的前端,都还需要进一步观察探讨。面对诸多不确定性,欧央行的加息决定确实比较艰难。按照原有计划,欧央行不仅要加息,还需要缩表,但是现在看来缩表也不容易。

   欧央行推出的反金融碎片化工具TPI(Transmission Protection Instrument),意在避免成员国因加息导致息差大幅走阔、对负债最重的国家造成严重打击。一旦成员国之间国债利差过大、进而影响金融体系稳定,欧央行可以利用这一工具出手购买国债,缩小成员国之间的国债利差。但需注意,这一做法超出了货币政策范围。国债发行多少是成员国自己的事情,这一做法干扰了成员国在财政政策上的约束,尤其在加息之后,这一做法会带来一系列传导效应。

   今年以来,欧央行已经两次下调对于明年欧盟经济增长的预期,其最新判断是,今年GDP同比增长可以达到3%,明年可能只有不足1%。事实上,负增长也是有可能的,尤其是欧洲最大的经济体德国,德国央行已经表示,其经济今年第四季度和明年第一季度可能出现萎缩。

   Q:考虑到美欧货币政策的差距,以及欧元区目前的经济和社会表现,大家比较关注欧元是否面临长期弱化的趋势,甚至欧元体系是否面临瓦解的风险,您对相关问题有何看法?

   陈新:短期内还没有观察到欧元区解体的风险。实际上欧盟可挖掘的工具还有不少。比如欧债危机期间,当时金融界认为欧元体系可能挺不住甚至瓦解,因为当时欧元没有最后的担保人。最终马里奥·德拉吉做出表态,实际上让欧央行承担了最后担保人的作用,局面瞬间扭转,“超级马里奥”成功挽救欧元。我认为,欧元走弱可能还会持续,但未见欧元区短期内有解体的迹象。

   考虑到自欧债危机以来,欧央行已经大规模扩表,叠加当前复杂的外部环境和严峻的通胀形势,欧央行在实施新工具方面可能确实不会像欧债危机期间那样得心应手。

   但是,另一方面,从财政情况来看,欧盟作为债务人整体负债率还是很低的,不排除欧盟下一步在共同财政、共同债务方面继续小步推进的可能。我认为,在不干扰成员国财权的前提下,由欧委会或其他欧盟机构来担保发债,也就是在继续推进共同债务方面还是有探索空间的。如果以欧盟这一全球重要经济体的整体信誉来发债,那么收益应该也是有一定保障的。

   新冠疫情之后,欧盟出台“经济复苏计划”等一系列方案,实际就是往欧盟共同财政和共同债务方面迈出了一小步。因为这一计划所用资金,是以欧盟作为担保进行发债的八千亿欧元。在当前能源危机导致消费价格上涨,尤其是影响了居民生活的背景下,欧盟可能会在共同财政方面再次迈出一步,比如再推出一个类似“经济复苏计划”的举措,同样以欧盟名义去担保发债。

   欧洲的一体化进程都是在危机中前行的。没有危机就没有压力,也就没有动力再往前走一步,这已在其一体化的几十年历史中被验证了。

   除此之外,欧盟现在也在考虑一些中长期的安排,进一步推动欧洲各个领域尤其是绿色转型领域的进展,这一点从《欧盟重新赋能计划(REPowerEU)》里面也看得出来。

   比如清洁能源方面,欧洲目前公布的方案把重点放在氢能源。一方面,欧洲在锂电池领域已经落后。传统汽油柴油汽车的动力来源是化石燃料,对于机械技术有着很高要求(如发动机、变速箱、底盘三大件),而这是欧洲的长项。但是,电池动力汽车不是机械驱动,电池、电机、软件成为新三大件,欧洲在电车方面的优势不再明显。另一方面,氢能源是更加接近零排放的新能源,而锂电池无论是开采、加工、使用还是废电池的处理,都会带来排放压力。所以,欧洲人现在期待通过氢能源这种技术路径,在未来新能源汽车领域重新占有优势,同时减少排放。

   此前荷兰、德国、丹麦三国共同在北海投资建设了一个12GW海上风电“能源岛”,就是为了解决氢能源的制作问题。同时,欧洲已经开始准备布局加氢站、氢能卡车等一系列的氢能储存输送设施,形成新的产业链,这成为欧洲未来的一个重点突破方向。

   Q:对中国而言,在欧洲这一轮能源危机以及潜在的经济衰退中,有哪些必须关注的外溢影响?

   陈新:第一,中国现在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与美国、欧盟之间的贸易量非常大,这三者之间任何一方出现经济波动,都会对其他两方带来相关影响。欧盟的经济衰退可能表现为需求下降,对我国外贸出口环境带来不利影响。中国是出口大国,中国出口欧洲的很多产品是中间品,这些产品也是嵌入到欧洲产业链之中的。

   第二,前期我国经济面临较大下行压力,目前正在进入关键转折期,预计明年整体经济工作或将迎来新一轮的增长趋势,那么我国的能源需求又将上升,进而给当前的国际能源紧平衡状态带来新的变数。这种情况下,我国的能源安全如何保证、能源需求如何保障?这也是一个需要重视的问题。

   第三,投资方面。这两年虽然受到疫情影响,但是中欧之间的相互投资还在上升,互相对各自市场还是抱有一定信心。但是如果欧洲出现经济减速甚至明年经济出现负增长,势必会对我国对其投资信心造成一定负面影响。

   受访者简介:陈新,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

   文章来源: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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