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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恩实:问题意识、研究方法与中国边疆学学科体系构建

更新时间:2022-09-28 22:29:01
作者: 范恩实  

  

   摘 要:中国边疆学学科体系建设目前面临的主要问题是,没有完全摆脱研究领域的影响,未能从人才培养、学科知识体系建设、推进边疆问题研究等角度思考一级、二级学科规划,特别是回避了与现有学科体系对接的问题。从边疆研究的问题意识、研究方法看,边疆研究要完成对边疆社会历史与现状的记录与认知,在此基础上,开展以经世致用为目的的边疆问题研究,要完成这一目标,需要历史学、考古学、地理学、社会学、文化人类学、政治学等学科理论与方法的综合利用。由此再与现有学科体系对接,则中国边疆学应为交叉学科门类下一级学科,其下再设中国边疆历史学、中国边疆社会学、中国边疆政治学、中国边疆经济学等二级学科。

   关键词:中国边疆学;学科体系;交叉学科;研究方法;学科体系构建

  

   中国边疆学学科体系建设目前面临的主要问题是,没有完全摆脱研究领域的影响,未能从人才培养、学科知识体系建设、推进边疆问题研究等角度思考一级、二级学科规划,特别是回避了与现有学科体系对接的问题。从边疆研究的问题意识、研究方法看,边疆研究要完成对边疆社会历史与现状的记录与认知,在此基础上,开展以经世致用为目的的边疆问题研究,要完成这一目标,需要历史学、考古学、地理学、社会学、文化人类学、政治学等学科理论与方法的综合利用。由此再与现有学科体系对接,则中国边疆学应为交叉学科门类下一级学科,其下再设中国边疆历史学、中国边疆社会学、中国边疆政治学、中国边疆经济学等二级学科。

   一、王朝时期对边疆的记录和认知

   王朝时代的边疆,是指王朝匀质化统治之外的地区,早在先秦时期,中国即形成“五服论”的“中心—周边”关系理念,指以天子为核心,根据距离和亲疏划分出五个同心圆,天子直接统治的地区为甸服,环绕天子建立起来的列国为侯服,侯服之外为绥服或宾服,其外是要服和荒服,这种对不同圈层施以不同统治策略的理念,是为边疆思想的滥觞。西周实行分封制,是对“五服论”的践行,金文中反复出现“柔远能迩”一词,意思是说安抚远方国族,使其柔顺,与中央王朝友好相处,此远方的国族,即为与中土不同而又进入中原王朝统治视域的地区。春秋战国时期,形成东夷、西戎、南蛮、北狄的概念,在之后的漫长历史时期,虽然中原王朝对其统治的方式不断变化,但是大体上可视为中国王朝时期的边疆地区。

   《史记》列传按地域撰写了《匈奴列传》《西南夷列传》《大宛列传》《西域列传》《朝鲜列传》,从而开正史《四夷传》的先河。《汉书》除延续《四夷传》外,还开创了正史《地理志》的书写范式。这两类书写范式,为王朝时期边疆记录的全面展开奠定了基础,最终形成了由多种体裁著述共同构成的边疆知识体系,包括中国历代纪传体通史、断代史、编年体史书、起居注、实录、典志体史书、地理书、方志以及会要类、辑录类、目录提要类、笔记杂记类等文献。这些记录形成了中国边疆研究的第一个学术传统——实录,实录也是中国史学的最重要传统。这一史学优秀传统也深刻地影响了后代王朝对边疆地区的记录。虽然边疆知识获取相当不易,但史家本着客观求真精神,通过借助王朝时代的档案传统,并辅以实地踏查,仍然留下了大量珍贵资料。在以实录精神记录边疆知识的基础上,基于王朝国家边疆治理的需要,王朝时期也形成了以经世致用为核心的边疆认知传统,这可以看作是边疆研究的第二个学术传统。

   二、清末以来中国边疆研究的三次学术高潮

   (一)传统边疆记录与认知的鼎盛时代——清末西北舆地学

   19世纪40年代以后,清王朝的边疆遇到前所未有的危机,特别是西北陆疆,激发了一批爱国知识分子学术报国的热情,于是西北舆地学应时而兴,中国边疆研究进入第一次学术高潮。其学术传统则仍不外实录与经世致用,以此形成对边疆人文、地理的系统认知。从著述内容看,首先是对先清西北地志著作所做的校证和注疏,充分利用传世文献史料,加以考证训诂、校勘辑佚。从研究方法看,上述著述恰是王朝时期边疆记录与认知方法的发扬。其一,资料之萃集,既有官方史籍、内府档案、私家著述,兼及实际考察所得;其二,以考证训诂、校勘辑佚之法辩证史料;其三,著述体例不外乎史籍之传、志、表等;其四,从著述内容看,以地理考证为空间背景,以追溯族群源流及有关史事为时间线索,以阐明诸边疆族群政权之制度体系为重要目标;其五,此类著作撰著的目的均是经世致用,以有助于治边安边为总目标。

   (二)西方近代学术体系传入与边政学的兴起

   20世纪30年代以后,西方近代学术体系逐渐传入,边政学应运而生。此为清末后中国边疆研究的第二次学术高潮。从研究方法看,边政学是在中国孕育发展起来的新兴交叉学科,支撑边政学发展的有生物学(古生物学)、地质学、考古学、语言学、心理学、社会学、地理学等,而民族学(文化人类学或社会人类学)则是边政学发展初期的核心支柱。民族学学者研究边疆问题,虽亦重视旧资料的搜集、整理,但主要还是以民族学方法的边疆调查为依托,系统全面、翔实可靠地记录边疆社会的方方面面,为深入认知边疆奠定了广泛的资料基础。边政学第二个核心支柱是政治学。地缘政治学是地理和政治的结合体,又可称为地理政治学。如果以之研究边疆,实际上就是以各类边疆地理因素(如地理位置、国土Y面积、人口、民族、资源、经济实力及战略军备等)为基础,以政治学方法加以分析,重点解决边界形成、边疆特征、历史发展、政治结构,以及边疆与周边国家关系等政治问题。

   (三)以马克思主义理论、方法为指导的新中国边疆研究

   1949年以后,马克思主义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科学世界观和方法论成为中国边疆研究的指导思想和核心研究方法,由此推动中国边疆研究走向第三次高潮,也使中国边疆学学科“三大体系”建设有了科学指引,并逐渐形成体系化的学科理论、知识基础。在马克思主义指导下,中国边疆研究更加注重理论建构、科学分析和理论实践相结合,从而为中国边疆学学科建设打开了新的局面。1983年,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边疆史地研究中心成立,中心工作紧紧围绕党和国家边疆工作大局,回应边疆研究重大理论问题和基础研究需求,全面继承中国边疆史地研究优良传统,倡导并推动三大研究系列的开展,即古代中国疆域史、中国近代边界沿革史和中国边疆研究史。正是在中国边疆史地研究中心(中国边疆研究所)的学术引领和组织协调下,全国的边疆研究进入第三次高潮期,在全面继承了中国边疆研究对边疆记录与认知传统的基础上,研究的问题更加多元,应用的研究方法更加丰富,形成历史学、考古学、地理学、民族学、社会学、政治学、国际关系学、法学、经济学等多学科交叉融合的局面。多学科的介入使边疆研究的方法手段更加丰富,涉及的研究范围日益广泛,获取的研究结论也更加科学。

   三、从边疆研究实践看中国边疆学学科体系

   笔者认为中国边疆学作为一级学科是基本符合要求的。其以中国边疆为研究对象,经过千年积累和百年探索,形成了相对独立、自成体系的理论、知识基础和研究方法。按照前文梳理的中国边疆研究学科发展史的经验,中国边疆历史学和边政学这两个学科可以提供边疆研究基础资料的获取并形成基本认知。其他学科理论、方法的介入则是在此基础上,就某一个方面更为深入地研究边疆问题。

   因此,在交叉学科中国边疆学下,第一个二级学科应该是中国边疆历史学。依据在于:一是其研究对象具有特殊性,即历史时期的疆域范围、边疆族群社会、中央王朝的边疆治理及当代国家边界的历史形成过程等,其中边疆、边界等概念和相应的研究范式贯穿始终;二是研究目的和指导思想具有鲜明的现实关怀;三是研究方法均具有鲜明的独特性,需要结合文献史学、考古学、文化人类学、历史社会学、政治学等学科的理论、方法;四是具有一套独特的话语体系,不能充分掌握相关话语体系的特殊性,就不能够胜任中国边疆史地研究。从边疆研究学术史看,另一个发挥基础作用的二级学科应该是边政学,从内容上看则是以民族学方法开展的边疆社会调查与研究。显然,由于中国的特殊国情,民族学已经把主要精力放在少数民族问题研究上了。同时,考虑到时过境迁,边疆社会已经不再是遥远的他者。如果从研究实践对理论、方法的需要看,对当代边疆地区开展调查、研究更应该借助于社会学。

   除了上述两个基础性的二级学科外,还可设立应用型二级学科。首先是中国边疆政治学。该二级学科以边疆政治生活和政治现象为研究对象,核心问题是边疆治理,这也是边疆研究经世致用传统的当代呈现。同时,边疆特殊的区位特征,使得政治学的一般原理以地缘政治学、国际政治学等分支为主线,围绕边疆问题开展具有较高独特性的研究,从而为边疆政治学二级学科的确立奠定了基础。其次是中国边疆经济学。当然,其仍然是从融合国际经济学、区域经济学、城市经济学为一体的空间经济学的视角,为一体化进程中的边疆经济发展提供分析框架和研究方法。由于经济学对数学分析的依赖,使中国边疆经济学的学科构想更依赖于经济学本身,从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来看,边疆特色并不鲜明,因此是否列为中国边疆学二级学科还有待更多理论发展和实践检验。

   综上所述,本文所设想的中国边疆学学科体系如下:

   门类:交叉学科;一级学科:中国边疆学;二级学科:中国边疆历史学、中国边疆社会学、中国边疆政治学、中国边疆经济学。

   结语

   当前中国边疆研究学科队伍的实际情况,尚与学科发展的实际需求之间存在不小的差距,这与学科体系构建不完善,缺乏指导性有直接关系。

   首先,学科体系建设要解决后备人才培养问题,由此才能实现学科的代际传承,生生不息、蓬勃发展。希望有条件、有意愿的教育机构能够建立中国边疆学院(系则不足以支撑交叉学科教学需要),设置中国边疆历史学、中国边疆社会学基础课程,从而真正培养出具有中国边疆学知识素养的学科接班人。而为了更好地研究边疆具体问题,在高年级和研究生阶段,可以增加中国边疆政治学、中国边疆经济学课程,以加强边疆研究应用型人才培养。

   其次,学科体系建设要发挥学术引领作用,能够凝聚人才队伍、指明学术方向、提升学术能力,从而更好地解决本学科领域的学术问题。目前的人才队伍来自不同的相关联学科,最大的问题是缺乏中国边疆学的基本理论和知识素养,没有将本学科的理论、方法与边疆研究实际有机结合,一方面易于固守原学科研究领域,难以全身心投入到边疆研究中去,另一方面也不能很快适应边疆研究话语体系。这就需要明确的中国边疆学学科体系予以指导,通过基础二级学科的培养,掌握中国边疆研究基本理论、方法和知识。

   最后,构建学科体系,还需要考虑学科人才的社会需求问题。当前,国家有一系列重要发展战略围绕边疆地区展开,或者边疆地区承担重要责任,例如“一带一路”倡议、乡村振兴、兴边富民、西部大开发、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边疆等特殊支持地区经济社会发展等,而边疆地区人才匮乏严重制约了上述战略的实施。可以说,边疆地区发展正亟需大量真正懂得边疆社会历史、现状的人才,加强相关人才培养完全符合这一社会人才需求趋势。

  

   (作者范恩实,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边疆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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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云南社会科学》2022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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