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王海东:正己安人:中国古代修身之学及其现代启示

更新时间:2022-09-26 16:03:32
作者: 王海东  
货与帝王的伪隐者,一朝得名,便欣然入彀。高洁如巢父与庄子者,罕比麟角,甘为“野鸣之鹤”,不为神龛之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15真隐者,彰显隐逸精神,即一种简朴少欲,自由自在的自然主义风格。

   当第欧根尼面对权倾一时的亚历山时,依然故我,亚历山大问之:我能为您效什么劳?而他却答道:有,就是——不要挡住我的阳光!这一问一答,是世界史上最具穿透力的问答。是对智慧之学和修身之学的最好诠释——精神的自由高于一切。以致于世界之王心生仰慕之情,自叹:若不做王者,就做哲学家。爱智慧,就是一种自我修炼的工夫,一种拯救灵魂——使之干净无染——追寻自由、智慧和美德的活计,一种永远在路上的修身之旅。

   而这种活计,必须是自己才能完成,无有代替者,无有帮助者,无有监督者。在尘世中,不少事情和行为,貌似可托付于人,其实不过是琐碎之事。凡可托付者,非至关重要之事,不是“关乎己身”之事之行,而真正的“本己”之事,如个体感受、信仰和生死等事是无法托付的。“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16。不论是生死大事,还是往来之小行,甚至是苦乐等细微之感,都是每个人的“本己”之事,别人不可代行,也无法代之,这不属信托范畴。死亡,是本己之事,已无需多言,而如何生?则是生命哲学和修身之学的议题。修身之学,便是一个追寻本真之存在的学问,是一门本己的学问,是知行合一的学问。

   故而,孔夫子言:“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17能够实现“天下归仁”的宏愿,关键在于自己,是“克己”而非“克人”,己言己行合于礼仪。“为仁由己”——行仁义是一项本己的事情,必须亲力亲为,不可也不能由他人代替。这是自我要求,是“自我设定自己”,是“自我的纯粹活动”18,一种自由的有意识的精神活动。而非对他者的要求,更不是寻求外在的目的。所以王阳明也提倡“人须在事上磨炼做工夫,乃有益”,修身之学要落实在具体的事情上,“钱谷兵甲,搬柴运水”、“应接俗事”、“民人社稷”等日常事务,无处不是修炼心性的场所。

   释道更是如此,修行完全是自家事,解脱只能靠自身。在佛教看来,个人的业力只能依靠自身的修行——闻思修一齐并进,断恶修善,才能消除业障。业力如影随形,永世相伴,他者无法斩断轮回的因果链条,即便是伟大的善导师,也不过是助缘而已。即便是这样的助缘,也是潜在于个体的前世福德之中,不过是实现于今生罢了。只有诸恶不做,众善奉行,精进勇猛地修习佛法,方能了生死出轮回——跳出因果轮回的火炉。道教也持类似的看法,“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19。因果报应不虚,不仅自身难逃,且家人亦会受到牵连,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而消除灾殃之法,就是个体自身去守道遵德,性命双修,止恶扬善,才能超拔凡俗,飞升方外。也只有从这一点出发,才能领悟道德主义的精妙之处,而不会斥之为假冒伪劣之行。

   由己不由人的修身之学,不仅无人能够替代,也无须任何监督者,它是一条自律之路。这种自律乃是自由,是自由意志的活动——有能力按自己的意志行动,也是理性的,并承担着责任。一如康德对自由的理解,已经包含着理性与责任——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想不干什么就有能力不干什么。不仅肯定自己的自由,也尊重他人的自由,相互承认,并相互尊重。这就是他的一条“纯粹实践理性的基本法则”:你要这样行动,使你的意志的准则任何时候都能够同时作为一个普遍立法的原则20。即当个人按自己的自由意志行动时,不妨碍他人也按其自由意志行动,并使之成为一条普遍性的原理。这样的底线原则,各民族皆有相似的祖训。犹太圣哲教导——汝所恶者,勿施于汝伴。释迦牟尼有言:“勿以使汝痛苦之事加于人。”耆那教训谕:“无论苦乐,吾人当以待己之道应天下造物,勿以己之不欲加害于人。”柏拉图曾言:“吾欲人怎样待吾,吾亦怎样待人”。基督也教导:“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孔子亦教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些珠玑之言,已经成为人类的道德金规则,即便是在全球化、虚拟化、数字化的今天,依然充满着活力,焕发着思想的魅力。

   因此,对于修身之学而言,它是自律而自由的,是义务与权利的结合,是灵与肉的统一。因其是对人的真实“本质”的认识,就是“精神”——“精神的所有行为都仅仅是对于它自己的把握(Erfassen),所有真正的科学的目的仅仅是,精神在天上地下的一切东西中都认识到它自己。”21自我为自己立法,在修身的过程中,不断降低欲望,减少对外物的依赖,进而扬弃外物回到自身,化“他者”为自我——境随心转,达到主客统一,心物言一体——吾心和宇宙融为一体,迈入澄澈光明之境。

   然而,这种精神自由,虽然是从个体开始的,但却没有止于个体,即内圣是个人的事情,但是修身之学还有外王的维度,不能只有前者,而没有后者,这一完整的过程不能缺少任何一个环节,也只有这样才能有益于解决不道德和伪道德的社会难题,从而实现美好生活之理想。“精神的自由不是单纯外在于他者的自由,而是一种在他者之内赢得的对于他者的非依赖性——它不是通过逃离他者,而是通过克服他者而得以实现”22。所以修身之学,不是只顾自己的自由与自我完善,还要对他者施以援手,或是相互承认,将共同的善当做个人的善,进一步当成共同的事业,竭力而使之圆满,并展现出来。

   三、求己:修身之学的方式

   基于自由,又不断追求自由,自我规定自身的修身之学,在克己的历程中,促使个体精神不断上升,趋于完满。那么,在修炼的实践之中,到底有哪些方法,能够使人不断回归本真的存在,寻到自性呢?要言之,就是一种反求诸己的方法,但其内容却渊博难测。

   我国古代的修身之学,最为精妙的是有一套严密而科学的方法,儒家称之为工夫论。释道则称之为修行次第,老庄提出清静无为、见素抱朴、无待心斋及坐忘守一等修道方式;道教吸收了方仙道、黄老道与民间天神信仰等宗教观和修行方法,融会贯通为长生成仙的修炼之法,如服食仙药与外丹等、炼气与导引、内丹修炼,并藉由道教科仪和法术——符箓、咒语、斋醮与扶乩等仪式,以达到积功累德,修仙飞升的目的。后来的全真道与南宗则更倾向内丹修炼法,这也被仙学23所含摄,提倡性命双修,肉身与精神皆炼,用食饵、拳法和筑基等法培元固本,增强体魄;用方剂、针灸与灵治等法,去病保健,消除苦痛;用玄典与符咒等法,修炼精神,增益生命力和正能量;若能长期坚守,其结果“小则延年益寿”,乃至长生不老,“大则白日飞升”24。清代丹道家黄元吉,将内丹修炼法总结为:至若修炼要诀,不过以虚为君,以阴阳为臣,以意为使,识此三者而次第修之,神仙之道尽于此矣25。简洁而近佛教修法,妙在运用之中,方可意会。佛法则有前行、加行、出离心、菩提心、空性和大圆满等一系列的修法,戒定慧和闻思修皆须苦学、勤修、忙炼,才能积累资粮,消除业障,证得果位26。

   在长期的历史实践之中,儒生们探寻出一条比较完整的修身方法,即“三纲八条”,《大学》提出“三纲领”与“八条目”: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27。修炼的方法是: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只有先止住各种杂念和欲望,才能心气安定,然后才能心神宁静,方能安详,并进行细致而周全的思考,搞清事物的本末始终,才能从容应对各种难题。

   并进一步,推己及人,由家及天下,将内圣与外王的内在关系呈现出来。“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28。这貌似经验主义的论证,却又具有深层的合理性,即从自律和内在关系来探究个体与天下的同一性。这隐含着深层的自由价值,也就是每个人修好身养好性,则家庭兴旺;每个家庭具有美德,则国家繁荣昌盛;每个国家具有优良德性,则天下和谐大同。如此推论,人类便无矛盾无战争,能够和谐相处,人们能够追求自己的理想,实现美好的生活。

   而要实现这样的大同世界,反推溯源,则须要每个人具备良好的素养和德性,即不同程度地实现修身之学的目的。所以天下太平的前提是国治、家齐和身修。那么如何修身呢?则要进一步以自身为矢,向自己寻求,即正心诚意。诚在儒学之中,有着极为重要的地位,“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29。诚不仅是宇宙生成的动力机制,还是人之为人的根据。生而诚或是虔心而诚者,其一切言行举止都自然而合乎“道—德—仁—礼”,不违良知,不违礼法,不悖伦常。能够明辨是非善恶,选择善,并能坚守大道,“固执”不变,这样的诚者,就是儒家的圣贤——反身而诚,正己安人,“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30。若是“行有不得”,则“反求诸己”,而不怨天尤人,更不迁怒于人。

   为了呈现“求己”的模态,孟子以射为喻,诠释仁者: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31。仁者好比射手,仁行如射箭,射之前,应先调整好自己的位置,摸清风向,瞄好靶心,然后再发射,射不中,只能内归因,寻找自己的原因,而不是怨恨胜己者。修身就是这样的过程,没有达到仁的境界,只能反躬自省,而不能苛责于人。

   反求诸己之法,在实修之中,有着相应的规定。对于渴望求道得道的修身者而言,只能一门心思在自身上下工夫,若是向外求,则离题更远,甚至是南辕北撤,无迹可寻。因此修身者,不仅要善守下述规定,还要将之内化于心,外化于行,成为修行的组成部分。

   首要者,诚敬守拙以固本。诚敬为圣贤之本,“诚者,圣人之本”32。不仅于己而诚,于人亦诚,于神也诚;以诚守身,安于本分,守护大道。诚则无私,无私则明,明则神。“圣,诚而已矣。诚,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静无而动有,至正而明达也。五常百行,非诚非也,邪暗塞也,故诚则无事矣。至易而行难,果而确,无难焉。故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33。诚不仅是一种形而上的本体,还是纲常名教和行动的根源,是克己的内在动力。程朱理学认为“居敬”就是保持谨慎敬重的态度,是“心”的“专一”,专于道,“自作主宰”——仁义礼智勇兼具,不为外物所累,义无反顾地求道。因此,朱熹强调居敬穷理的重要性,“学者工夫,唯在居敬穷理二事”34。这是固守本元即大道的唯一方法,貌似“笨拙”,却有大智慧——明确终生修身的方向,才是最为根本的,否则走错方向,用错工夫,不论如何用功,也是徒劳无益。

其次,克己慎独以正心。只有提高自制力,节制欲望,秉持慎独之德,循中道而行,才能安顿好身心。克己慎独是节制、自制和中道等美德的体现。它意味着对欲望,尤其是肉体快乐的节制,既不怯弱,也不放纵,是快乐的“中间状态”——节制之人,“欲求他所应欲求的东西,以应该的方式,在应该的时间,这也正是理性的安排”35。能够清楚地认识到自身的情况,而不盲动乱来;节制虽是灵魂的非理性部分,但能使自己的需求和理性保持一致,不刻意追逐各种欲望。而自制则是理性的自愿行为,其选择不受外界影响,具有自制力者“能坚持他通过理性论断所得的结论,而无自制力的人,为情感所驱使,去做明知道的坏事。能服从理性,在他明知欲望是不好时,就不再追随。人们认为,一个有自制力的人既能自制又能忍耐”36。用理性驾驭欲望,能够控制好激情与欲望的冲动,具有较强的忍耐力,经得住欲望的诱惑及痛苦的煎熬。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便是“慎独”,基于自身的理性,管理好自身的欲望和情绪,不论何时何地,(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6760.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