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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启祥:《红楼梦》新校本校读记

更新时间:2022-09-26 14:36:18
作者: 吕启祥  

   一

  

   1982年春,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以《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秋月定本)》为底本,经过重新校订注释的《红楼梦》。向广大读者普及这样一种类型的本子,在《红楼梦》版本史上还是第一次。在此之前,国家出版社虽然也排印出版过脂评系统的本子,如俞平伯先生据戚序本所校的八十回校本,但主要是供研究者用的,印数不多。长期以来,流行最广、最为读者所熟悉的是人民文学出版社50年代出版的以程乙本为底本的《红楼梦》。它的累计印数达250余万部,地方出版社加印的还不在其内。这次新校本的印数也有60余万册。因此,可以这样说,在当今社会上,普及流行的正是人民文学出版社50年代和80年代出版的这两种本子。

  

   新校本出版一年来,读者欢迎爱护、赐教匡正者很多。许多读者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本子,抑制不住兴奋喜悦的心情,认为这是目前所能看到的同曹雪芹原著比较接近的本子,校勘较为审慎,注释较为详细,感到耳目一新。与此同时也提出了各式各样的问题。其中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已经有了一个流行数百万册的《红楼梦》,为什么还要另搞一种本子?有的读者尤其是青年读者往往感到原通行本顺畅通达,新校本读去反而艰涩难懂。这并不奇怪。虽说两者都是《红楼梦》,从总体上看大同小异,但毕竟是两种不同的本子,其差异之处,无论就数量还是质量而言,都是不可忽视的。读者对新校本感到不适应、不习惯、不理解,是很自然的;何况一个新事物还总有它不成熟不完善的地方。那么,新校本究竟有些什么独特之点和优长之处呢?我们应当从认真阅读和仔细比较中来认识它的真实面貌。

  

   如果说,过去不少研究者曾经写过有关脂评本和程高本的文章,对上面的问题实际上作出过回答;那么,在今天,广大的读者已经有条件亲自比较、独立判断、直接回答这一问题了。因为这两种普及本,都已在不同程度上广泛发行,人人都可以看得到。不过,把新校注本和原通行本直接加以对照校读这件事,似乎还没有多少人来做。因为对专门的版本研究者来说,也许觉得它们并非原本而不值得比较;而对于一般的读者,则恐怕虽有此心而无暇顾及。事实上,这两种本子虽经校订整理,并非完全是原抄本和原刻本的面貌;但当它们一旦问世,广泛流传,其本身即是客观的存在,具有某种独立的价值了。况且既经整理,明显的错讹业已汰除,可以免除许多干扰,易于看出其间异同。因此,将这两种普及本直接进行对校,是一件有意义的、值得做的事情。为省读者翻检之劳,笔者因将前八十回逐一校读,抉出其间比较重要的差异数百例,在这基础上撰成此文。需要说明的是本文并非严格意义的版本研究,不涉及本子的源流演变;而只是从现状出发,从文学的角度着眼,诸如语言文字、叙述描写、人物形象、思想意义等等方面,略略考察一下它们的异同长短,作为读者赏鉴和批评的一种参考,也提供评论和研究的一种方便。

  

   二

  

   把新校本和原通行本从头开始逐回逐段校读下去,就会发现它们的差异不小。从数量上说很是可观,几乎每页都有,其不同文字的绝对数字恐怕难以统计;从性质上说,这些差异虽然情况各不相同,大多可以略而不计,但有相当部分出入很大、优劣分明。属于语言现象上的差别,比比皆是,无从引例,先在这里作些概括的说明。

  

   通体看去,两个本子在语言上最明显的差别是文白之分和南北之差。这两点最容易为初读者感受到,这里先来讨论一下。

  

   较之原通行本,新校本的语言主要是叙述语言较为文言化,比方“的”作“之”、“很”作“甚”、“听见”作“闻得”、“年纪”作“春秋”、“评论”作“平章”、“人口日多”作“生齿日繁”、“举目一看”作“举目一验”、“盘着一条腿儿”作“屈一膝”,等等,举不胜举。其优点是比较典雅凝重,同小说反映的生活也颇协调;但有的地方不免使今天的读者发生障碍,如“撷花”(掐花)、“鹾政”(盐政)、“坎坎”(嘻嘻)之类,就得加上注解。有时因词序的颠倒,如“解注”“才刚”“习学”,使得读者不习惯,甚至认为错了,该倒过来。其实当时习用的语言原本如此,并非弄错。至于新校本的人物语言则是生动流利的口语,如果在哪个地方咬文嚼字起来,必定是人物身份所关或情节发展所需,自有其特殊的韵味。这里可以举出王熙凤初会尤二姐那一番说辞作为例子。见于第六十八回“苦尤娘赚入大观园”。凤姐定下计策,亲临小花枝巷,仪态不凡,言语动听。在原通行本,凤姐的语言仍同平日一样,是大白话;在新校本则文绉绉,不同于凤姐一贯的语言作风。这一篇说辞太长,兹摘引片断以资比较。

  

   原通行本:

  

   皆因我也年轻,向来总是妇人的见识,一味的只劝二爷保重,别在外边眠花宿柳,恐怕叫老爷太太耽心:这都是你我的痴心,谁知二爷倒错会了我的意。若是外头包占人家姐妹,瞒着家里也罢了;如今娶了妹妹作二房,这样正经大事,也是人家大礼,却不曾合我说。……要是妹妹在外头,我在里头,妹妹白想想,我心里怎么过的去呢?再者叫外人听着,不但我的名声不好听,就是妹妹的名儿也不雅。况且二爷的名声,更是要紧的,倒是谈论咱们姐儿们还是小事。……这都是天地神佛不忍的叫这些小人们遭塌我,所以才叫我知道了。我如今来求妹妹,进去和我一块儿,住的、使的、穿的、带的,总是一样儿的。妹妹这样伶透人,要肯真心帮我,我也得个膀臂。……

  

   新校本:

  

   皆因奴家妇人之见,一味劝夫慎重,不可在外眠花宿柳,恐惹父母担忧。此皆是你我之痴心,怎奈二爷错会奴意。眠花宿柳之事瞒奴或可;今娶姐姐二房大事亦人家大礼,亦不曾对奴说。……若姐姐在外,奴在内,虽愚贱不堪相伴,奴心又何安。再者,使外人闻知,亦甚不雅观。二爷之名也要紧,倒是谈论奴家,奴亦不怨。所以今生今世奴之名节全在姐姐身上。……正是天地神佛不忍我被小人们诽谤,故生此事。我今来求姐姐进去和我一样同居同处,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谏丈夫。喜则同喜,悲则同悲;情似亲妹,和比骨肉。……

  

   此时的凤姐原要把自己打扮成天下第一个温良恭俭、三从四德、宽宏大度、委曲求全的贤德妇人。因此在措辞用语上愈是典重文雅、接近书面语言,就愈显得有教养守妇道,因而也愈能使尤二姐倾慕信服、自投罗网。这种语言上的一反常态同凤姐为人的一反常态是相适应的。我们读新校本至此处,不但不会感到生硬别扭,反倒觉得这篇“文话”很富于表现力,更能见出凤姐的心计手腕。

  

   类此的差别还可举出第四十三回宝玉到郊外私祭金钏之时,茗烟代为祝告那一段言辞,原通行本全是白话口语,新校本则半文半白,喜剧意味显得更浓一些。试看原通行本写茗烟祝道:“……二爷的心事难出口,我替二爷祝赞你:你若有灵有圣,我们二爷这样想着你,你也时常来望候望候二爷,未尝不可;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玩耍,岂不两下里都有趣了。”新校本此处作:“二爷心事不能出口,让我代祝:若芳魂有感,香魄多情,虽然阴阳间隔,既是知己之间,时常来望候二爷,未尝不可。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相伴,再不可又托生这须眉浊物了。”

  

   茗烟是小厮,肚子里未必有多少墨水,闹学房时还满嘴里粗口脏话。可他毕竟是跟着宝玉的,天长日久,薰染陶冶,随口说出一句半句“字儿话”,不仅可能,简直是必有的,使人感到合情合理、可信可笑。连黛玉的鹦鹉都会念几句《葬花吟》,何况茗烟这么个机灵人儿。因此,在这里,人物语言的半文半俚实在要比一律大白话更有趣、更够味。

  

   新校本的语言在一定程度和一定范围内的文言化,是和原通行本相对而言的。从总体看,它始终保持着作为一部古典白话小说统一的语言风貌。何况,我们还应该看到另一面,即新校本在某些地方比原通行本保留了更多生动活泼的口语。比方原通行本说“未正上下”,新校本作“晌午大错”,“尝个新儿”作“上个俊儿”,“溅上”作“上”,“还是落空”作“还是燥屎”,“调三窝四”作“架桥拨火儿”,等等。相比之下,新校本倒更生动、更口语化了。

  

   以上是说文白之分,现在再看南北之差。文学反映生活,文学语言中的某些成分常常反映出不同地域的生活风习,方言就更是如此了。从这一角度看,新校本南风盛,原通行本北俗多。比如新校本中的“床”,原通行本几乎都作“炕”;新校本的“吃酒”“吃茶”,原通行本则为“喝酒”“喝茶”。再如“背心”作“坎肩儿”,“点心”作“饽饽儿”,“你家田上”作“你们地里”,“胡子挦了”作“胡子揪了”,等等。这些地方,读者能够看出是由于生活习俗的不同或对某一事物的称谓不同。有时两者并不对应,比照之下,新校本的用语是准确的。就像“渥着”一词,书中出现不止一次,以新校本第八回宝玉对晴雯的话为例:“你的手冷,我替你渥着。”原通行本此处作“我替你握着”。“渥”是覆盖裹藏某物,使之保暖或变暖的意思;“握”则指用手抓拿,用在这里同小说描写的具体情状不合。上举的“挦”“揪”其实也有差别,“挦”是南方话,意为拔(毛发),比“揪”更加贴切。

  

   新校本和原通行本所呈现的这样一种语言现象上的差别,自然同它们各自的底本直接相关,早已被研究者注意。这对于考察版本的演化变迁和作品的生活依据都有意义。即便是普通的读者,了解这一点也有必要,可以避免误解,有利于阅读。这里还可以举出第二十六回林黛玉内心回思“如今认真淘气,也觉没趣”作为例子。有人认为这“淘气”不通。其实这并非一般所谓的顽皮,而是惹气、怄气、生闲气的意思,是方言。弄明白了“淘气”在这里的确切含义,就不致误解林黛玉这句话的意思了。可见,新校本里的某些词语,往往保存着某种特定的语言和生活风貌,应当审慎对待、细加辨识。

  

   三

  

   一部文学作品,在描述客观事物、反映社会生活、刻画人物性格的时候,应当尽可能做到准确、合理、富于表现力。往往一字之差,就会走了样,错了榫,弄得读者摸不着头脑;或者虽然也读得通,但有高下之分。这里就来归纳分析那些比较细微但却不可忽视的差别。为叙述方便,分几种情形举例明之。

  

   (一)考察小说所描述的客观事物或情状本身,便可见出新校本文字是准确的,原通行本是弄岔错了。

  

第六回写刘姥姥听见自鸣钟响,认作是乡村里“打箩柜筛面”(新校本第100页)[1],而不是原通行本的“打罗筛面”。箩柜是装有面箩的木柜,筛面时面箩与柜壁互相撞击,发出咯当咯当的响声,单有箩没有柜是不会响的。第九回茗烟说金荣是“东胡同子里璜大奶奶就错了。东府即宁府,何来璜大奶奶?当以“东胡同子里”为是。第十七回大观园的陈设“妆蟒绣堆”(第230页)不应作“妆蟒洒堆”。“绣堆”指绣花和堆花两种不同工艺制成的织品,“洒堆”则不知何指。第二十三回宝黛读曲,“树头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第324页)而不是“一大斗”来;同回二人引西厢词句互相嘲戏,“是个银样鑞枪头”(第326页)而非“蜡枪头”。“鑞”是锡和铅的合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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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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