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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绍昌:新发现的“有正本”《红楼梦》底本浅说

更新时间:2022-09-23 08:52:41
作者: 魏绍昌  

   1975年冬,上海古籍书店在清仓整理库存时,发现了十册前四十回的《石头记》手抄本,经多方审核,可以肯定是清末有正书局石印的《国初抄本原本红楼梦》上半部的底本。这里根据书店同志发现和鉴定的结果,并查考了一些有关资料和其他同志提供的情况,加以本人目验之后的一点看法,整理出大家关心的若干问题,试作浅说。

  

   一

  

   这部《石头记》抄本,应有八十回,分装二十册。上海古籍书店只发现了上半部前四十回,分装十册,每册四回。书口中缝均标明书名《石头记》、卷数、回数、页数,每十回为一卷。每册高26厘米,宽14.1厘米,板框、界栏全部是木版水印印好了的。序文和目录的版框高18.3厘米,宽11.6厘米,是浅色丝栏,微黄略带青,近于隐格;正文的版框高18.8厘米,宽11.6厘米,是乌丝栏。正文每面九行,每行二十字,并有朱色圈句,朱色因年久已较陈暗。除了第六十七回之外,每回的回前回后均有总评,正文内有双行夹评。全书用白色连史纸抄写,字体为乾嘉时流行的馆阁体。据古籍书店有版本鉴别经验的同志说,从纸张墨色来看,约在乾隆后期至嘉庆年间抄成,确切的年代较难断定。有正石印大字本的序文、目录和正文的版框、界栏已改为一色,并经过描修,较为粗黑。字体、行款等版式只是比抄本略为缩小而已。因为原书经过照相拍摄,必须拆开重装,封皮和装订的白线都比较新,已非原物,现在的封皮是普通裱厚的古(黄)色中国纸,封面也没有题笺。此外,与有正本还有四点不同。

  

   (一)有正本扉页有书名《原本红楼梦》五字,此抄本开卷就是戚蓼生的序文,没有书名页。

  

   (二)有正本前四十回有有正书局老板狄平子(葆贤、楚青)的眉批,此抄本并无任何眉批。

  

   (三)此抄本内六处钤有朱文印章。计:序文第一页有“桐城张氏珍藏”章,目录第一页有“桐城守诠子珍藏印”章,第一回正文第一页和第五回回前总评页两处有“(即‘瓮’字)珠室”章。第二十五回回后总评页和第二十七回回后总评页两处有“狼藉画眉”章。有正本前四十回并无印章。

  

   (四)此抄本每回的回前总评、正文和回后总评,都是每页正面另起,有正本的每回回前总评,正文也都是每页正面另起,但回后总评接印在每回结束之后的另一面上,不再另起一页了;有四回(第十三、三十七、三十九、四十回)因回后总评较短,甚至就紧接印在正文结束的同一面上;又因第十九回的回后总评有十行,为了不使一行字再去另占一页(两面)的位置,还破格增加了一行,以致这一回的第二十六页反面的行格多出一行,共有十行。

  

   这四点不同之处,显而易见,书名页和眉批是有正书局付印时增加的;六处(四方)印章是付印时去掉的;回后总评接印在每回正文之后,不再另起一页,是书局为了节约篇幅而故意省掉的。又有两点情况需要说明。

  

   (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据有正大字本翻印的《戚蓼生序本石头记》的“出版说明”中说:“我们据以影印的以及核对过的几部大字石印戚本,其中第十三回后的一则总评,与第十五回后的一则总评复出,文字、字形、句圈,一切雷同。经校勘小字本、南京图书馆藏抄本、清蒙古王府本等,此一则批语,原只系第十五回所有,批语内容与正文关合,尤为明证。其第十三回后之一页,确系有正书局装订时致误。因将此页抽去,以免无谓重复,徒滋混乱。”查此抄本中,此一则总评只系第十五回后所有,第十三回后未见复出,可以证实确是有正书局装订时的错误。

  

   (二)此抄本的第四册(内第十六回中有十七页)、第五册(内第十七回中有七页)、第七册(内第二十八回中有十页)、第八册(内第二十九回中有十页)已有部分被虫蛀损,受害的面积尚不太大,但有不少字被吃空或残破,实在非常可惜。幸喜这次虫灾发生在有正本付印之后,这只要看一下这四册书被虫蛀损的部位和情状便可明白。第四册、第七册是在底部,第五册、第八册是在面部,四、五两册和七、八两册的底与面连同重新装订的封皮纸是一起贯穿蛀空的。显然,这次虫灾不像发生在照相付印之前,而是在重新装订之后由于长期湮没,没有妥善保管的原故。抄本上原来也有一些蛀损,如目录第三页反面第二十四回回目下联“痴女儿遗帕惹相思”中的“女”字,因蛀损经过补写,这要算是受害最重的一个字了。其他只是些零星的小洞,且都已补好,与这四册中新的受害情状全不相同。又经与有正本核对,这些抄本上现已损失和受伤的字,有正本都完好无缺,字体也并无经过改写添补的痕迹。这一点,总算是不幸中的幸事。

  

   二

  

   此抄本楷法严谨,字体工整,一气呵成,与南图本全书有几个人的笔迹显然不同,看来是由一手从头到尾抄成的,而在抄写时也较认真仔细,错字、漏字等讹伪之处极少。在抄本上留下了一些经过挖补改写的痕迹,看来都是原抄手发觉写错或写漏之后在当时就挖补改正了的。这些改写过的字,笔迹墨色和上下左右的字体统一和谐,毫无异样。有两处因断句所加的朱圈,也和其他的朱圈一式一样,不像是后来添加的。在前十册四十回书中,约有八十来个挖补改写过的字,在有正石印本上是根本看不出来的。只有第二十回第十页反面第二行因为两个“哥”字重叠写在一个字的地位上,才泄露了其中的一点消息。又在第十九回第二十一页反面第五行末尾有三个字挖了漏补,有正本也照样空着。此所缺三字上一句是“黛玉笑道”,以下(第六行头一字)是个“冷”字。查别的脂抄本此处作“黛玉笑道:冬寒十月,谁带什么香呢?”通行本作“这时候谁带什么香呢?”并无“冷”字。用有正本为底本的俞平伯《红楼梦八十回校本》则补成“冬寒十冷”。

  

   此抄本中也有后来所改所加的一些个别字句,但不是挖补改写的,而是将要改动的字或句写在小块白纸上粘贴在抄本上的。经初步查验,前四十回书中,这种加以贴改的地方,并不多,仅二十处,三十二个字,其中五个字,只贴改了一半。这些贴改大都是为了纠正错字和填充漏字,但也有一些是改动了意义的。情况如下。

  

   (一)第一回第十七页反面第九行“歌舞场”三字原来漏掉“舞”字,抄本上有小字在旁补加,但字迹不同,似为他人后加。后来是用白纸另书“歌舞场”三字粘贴在“歌场”二字之上,三个字写在两个字的地位上,便显得较挤。第五回第十九页反面第六行“擅风情秉月貌”句中的前五字也是重写在白纸上加贴的,原来只有“擅风秉月”四字,漏书“情”字,索性重写五个字贴在原来四个字的地位上。

  

   (二)第十三回第八页反面第九行,第九页正面第八行和第十四回第十二页正面第一行,这三处的“贾门秦氏宜人”。三个“宜”字都是写在小块白纸上加贴的,抄本原底这三处都是“恭”字,与别的脂抄本相同。因为书中秦可卿死后,其夫贾蓉捐了个龙禁尉的五品官职,按品例秦氏只能称“宜人”,不应称“恭人”(这是三品、四品官职的品例),通行本此三处均作“宜人”,这里也照改了。

  

   (三)第十七回第一页正面回目下联“怡红院迷路探深幽”,“深幽”二字是重写粘贴的,原来是“曲折”二字。但在抄本第一册目录中,此回回目下联并未贴改,仍作“曲折”,改后未改前,这是贴改者的疏忽,有正付印时也没有发觉。

  

   (四)第十五回第七页正面第七行“秦业”的“业”字是贴改的,原底是“葉”字。第二十回第一页正面第九行“宝钗”的“钗”字也是贴改的,原底是“玉”字。这两处抄本把人名都写错了。又有第二十七回第二页正面第七行“并同了大姐、香菱与众丫环们”句中的“同了”二字是贴改的,原底是“巧姐”二字,有的脂抄本也是如此。但通行本因为凤姐只有一个女儿,先叫大姐,以后才由刘姥姥取名改叫巧姐,所以这里便把“巧姐”去掉了。

  

   (五)第十七回第十五页正面第三行“芜满院泣斜辉”句中的“院”字是贴改的,原底是“手”字,显然错了。第二十六回第十四页反面第三行“教兔鹘捎一翅膀”句中的“鹘”字是贴改的,原底是“虎”字。兔鹘是一种猛禽,兔虎便不成名堂。这两处都是改对的。第二十六回第二页反面第九行“拼不得”的“拼”字是贴改的,原底是“拚”字,与其他脂抄本相同;通行本改作“拼”字,意义就不同了。

  

   (六)第二十五回第二十页反面第七行“我笑弥陀佛比人还忙”句中的“弥陀”二字是贴改的,这一句上有眉批,这位书店老板又是佛教徒的狄平子跳出来说话了,他说:“弥陀佛比人还忙,今本改作如来佛。不知如来佛乃婆娑世界之佛,弥陀佛乃极乐世界之佛,吾乃知擅改此书者,不但不知佛法,即佛典上事迹名号亦均茫然,可笑甚矣。”其实此抄本与其他脂抄本相同,原底亦作“如来”,狄平子明明知道,反而在眉批中如此说法,真所谓书商作风,自欺欺人,“可笑甚矣”!

  

   (七)第五回第十二页正面第五行“造釁开端实在宁”句中的“釁”字下半部是贴改的,原底是“觉”字。第十七回第九页反面第九行“非范石湖田家之咏”句中的“咏”字右半边是贴改的,原底是“味”字。第二十二回第九页正面第一页“汛若不系之舟”句中的“汛”字左半边是贴改的,原底是“讯”字。第二十七回第十五页正面第四行“明年花发虽可啄”句中的“啄”字左半边是贴改的,原底是“琢”字。以上四个字原底都是抄错了一半,所以贴改者只把要改正的一半写在小块白纸上贴上去,另一半仍然利用了原来的字,不再重写。第三十四回第一页正面第三行“但又无去就他之理”句中的“去”字原底是“法”字,此处“无法”不通,应作“无去”,改动者将“法”字用白纸贴去三点水就算改成“去”字,可是左边却显得空疏了。此外,尚有一字不必加贴白纸,就在原来的字上改写。第三回第二十一页正面第三行“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句中的“两”字,原来是“二”字,补写了几笔便改成“两”字。这是唯一在抄本上直接改字的例子。

  

   (八)另有两处是双行夹批中的贴改。第十九回第十六页反面第六行一则指袭人的批语“可谓伶俐多智之人”,“伶俐”二字是贴改的,原底是“贤而”二字。第二十一回第九页反面第九行一则批语“说得好痛快”,下面正文“宝玉道”三字只写在两个字的地位上,显得太挤,其中的“玉”字压得很扁,于是贴改者便把双行夹批中前一行第三字的“好”字,连同原来的“宝玉道”三字都用白纸贴掉,重新写上“宝玉道”三字,这样挤是不挤了,但批语中却少了个“好”字。其实这是多此一举。

  

   以上这些贴改的字,笔迹与抄本上原来的字体显然不同,写法也不一样,比如贴加的“宜”字,抄本上别处写作“”字(又如“且”字写作“”字,“姐”字写作“”字,这是楷书中含有隶书笔意的写法,极便于识别)。我们将这些贴改之处说穿了,把有正本(或“人民文学”的新印本)拿来查看,这些经过改动的字句很容易看得出来。贴改者可能出于藏书人之手,但更可能是有正书局付印前所做的修订工作。而在此抄本上,因为都是写在小块白纸上粘贴上去的,原底并无损伤,这些地方只要将书页揭开放在光亮处一照,原来的字就赫然在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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