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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其庸: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凡例”

更新时间:2022-09-23 08:49:46
作者: 冯其庸  

   自从1927年胡适买到《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并于1928年发表《考证〈红楼梦〉的新材料》一文以来,至今已整整五十三年。自从1961年胡适将此书影印出版以来,也已经二十年了。前三十年,因为此书一直归胡适私人收藏,所以除了胡适对它作了研究并写了文章以外,据我所知,还没有第二个人对此书发表过研究文章。后二十年,由于此书已公开发行,所以开始有了研究文章。就我所知,这五十多年中,对此书先后发表过较为重要的研究文章的,计有胡适、俞平伯、周汝昌[1]、吴世昌、潘重规、赵冈、周绍良、文雷、刘梦溪、王孟白等诸位先生。五十多年来,对于这个甲戌本的研究做得很不够,在已经进行的研究中,分歧又特别大,从这个本子的名称“甲戌本”起,几乎有关这个本子的所有的问题都有争论。这种争论,对于这个本子的研究来说,对于学术研究来说,是好事而不是坏事。有了这样的争论,我们的认识才可能有所前进,才可能最终认识这个本子的真面目。

  

   我对这个本子并没有做过认真的深入的研究,只是近几年来由于工作的需要,才对这个本子的状况做了一些了解,阅读了我所能找到的关于这个本子的一系列的讨论文章,也产生了一些不成熟的看法。这些看法,有的是赞同某一种意见的[2],有的是不赞同某一种意见的,有的则是我自己的一些看法。不论是哪一种看法,对我来说,都只是一种不成熟的意见,至多供大家讨论或参考而已。我对于甲戌本“凡例”的看法,尤其是如此。

  

   脂评《石头记》开头的形式

  

   现存脂评《石头记》乾隆抄本,计有己卯本、庚辰本、红楼梦稿本、蒙古王府本、戚蓼生序本、南京图书馆藏本、甲辰本、舒元炜序本、郑振铎藏本、苏联藏本、程甲本以及我们目前正在进行讨论的这个甲戌本共十二种。其中程甲本虽是木活字本,但它的前身是一个脂评抄本,因此我们仍把它算在乾隆抄本之内。在这十二种抄本中,己卯本、郑藏本都已经没有开头。不过己卯本的开头还可以从庚辰本看到,因为它是庚辰本的祖本,庚辰本是依它的原行款抄写的[3]。以上十一种带有开头的脂评《石头记》,其开头的形式,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己卯、庚辰本的类型,即开卷在一至十回的总目以后,另页起第一行顶格写“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卷之”,第二行顶格写“第一回”,第三行低三格写回目,第四行顶格写以下大段文字,作为全书开头: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防(妨)我之襟怀笔墨。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以悦世人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故曰:贾雨村云云。

  

   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按则深有趣味,待在下将此来历注明,方使阅者了然不惑。

  

   与这个格式相同的,还有红楼梦稿本、蒙古王府本、戚序本、南图藏本、甲辰本、舒序本和程甲本。

  

   红楼梦稿本第一页第一行顶格写“红楼梦第一回”,第二行写回目,第三行低一格写“此开卷第一回也”,这两段与上引庚辰本一样的文字[4],然后紧接着写“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以下文字。从整体来看,红楼梦稿本开头的形式,与庚辰本是完全相同的。

  

   蒙古王府本第一页第一行低一格写“第一回”三字,无书名,第二行写回目,第三行顶格写“此开卷第一回也”以下的文字,但在“贾雨村云云”以下,缺现在的第二段“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这一段文字,“列位看官”这句,是紧接着“贾雨村云云”的。蒙府本在内容上比庚辰本少了一小段文字,但就其整体来说,它开头的形式,仍是与庚辰本相同的。

  

   戚序本和南图本则完全同于蒙府本的开头,连少掉“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这一段也完全一样。

  

   舒序本第一页第一行顶格写“红楼梦第一回”六字,第二行写回目,第三行顶格写“此开卷第一回也”以下一大段文字,第二小段“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这一段也不缺,然后于“亦是此书立意本旨”下紧接“列位看官”以下文字,其款式与庚辰本完全一样。

  

   甲辰本第一页第一行顶格写“红楼梦”三字,第二行低一格写“第一回”三字,第三行低两格写回目,第四行低一格写“此开卷第一回也”,以下相同于庚辰本开头的两段文字,然后又顶格写“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以下的文字。也就是说,把一向与正文同样抄法的两段回前评语降低了一格抄写,从而使它与正文区别了开来,但就其开头的形式来看,它当然仍旧相同于庚辰本。

  

   程甲本第一页第一行顶格写“红楼梦第一回”六字,第二行低两格写回目,第三行顶格写“此开卷第一回也”至“故曰贾雨村云云”一段文字,接下去庚辰本“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一小段,则略有改动,但基本意思未变,文字虽有变动,但变动不大。因此就其总体来说,也仍然是与庚辰本一致的。

  

   以上是与庚辰本的开头形式相一致的各本的状况。

  

   与庚辰本的开头形式不一样的另一种开头的形式,就是甲戌本这一种。也就是说,现存十二种乾隆抄本《石头记》,除有一种已不存在开头的文字外,其余十种都是庚辰本一个类型[5],甲戌本这种开头的形式,只此一本。现在我们把甲戌本的开头,全文抄录于下,以便大家对照研究: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

  

   凡例

  

   红楼梦旨义 是书题名极多,□□红楼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又曰风月宝鉴,是戒妄动风月之情。又曰石头记,是自譬石头所记之事也。此三名皆书中曾已点睛矣。如宝玉作梦,梦中有曲名曰红楼梦十二支,此则红楼梦之点睛。又如贾瑞病,跛道人持一镜来,上面即錾风月宝鉴四字,此则风月宝鉴之点睛。又如道人亲眼见石上大书一篇故事,则系石头所记之往来,此则石头记之点睛处。然此书又名曰金陵十二钗,审其名则必系金陵十二女子也。然通部细搜检去,上中下女子岂止十二人哉,若云其中自有十二个,则又未尝指明白系某某。及至红楼梦一回中亦曾翻出金陵十二钗之簿籍,又有十二支曲可考。

  

   书中凡写长安,在文人笔墨之间,则从古之称,凡愚夫妇儿女子家常口角,则曰中京,是不欲着迹于方向也。盖天子之邦亦当以中为尊,特避其东南西北四字样也。此书只是着意于闺中,故叙闺中之事切,略涉于外事者则简,不得谓其不均也。

  

   此书不敢干涉朝廷,凡有不得不用朝政者,只略用一笔带出,盖实不敢以写儿女之笔墨唐突朝廷之上也,又不得谓其不备。

  

   此书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梦幻识通灵。但书中所记何事,又因何而撰是书哉,自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推了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堂堂之须眉,诚不若彼一干裙钗,实愧则有余,悔则无益之大无可奈何之日也。当此时则自欲将已往所赖上赖天恩,下承祖德,锦衣纨裤之时,饫甘餍美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负师兄规训之德,已致今日一事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记以告普天下人,虽我之罪固不能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不肖则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茆椽蓬牖,瓦灶绳床,其风晨月夕,阶柳庭花,亦未有伤于我之襟怀笔墨者,何为不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以悦人之耳目哉,故曰风尘怀闺秀,乃是第一回题纲正义也。开卷即云风尘怀闺秀,则知作者本意原为记述当日闺友闺情,并非怨世骂时之书矣。虽一时有涉于世态,然亦不得不叙者,但非其本旨耳,阅者切记之。

  

   诗曰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谩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谙则深有趣味,待在下将此来历注明,方使阅者了然不惑。

  

   上面所引这个甲戌本的开头,显然与庚辰本是完全不一样的,它不是个别文字上的出入,而是根本的不同。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是曹雪芹和脂砚斋当时在写作这部《石头记》并加评的时候,一开始就写出了这两种不同的开头吗?或者脂砚斋在加评的时候,就搞了这两种开头的形式吗?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并不存在。那么这两种开头形式必有一种是真正接近于原始面貌的开头形式,而另一种则是后起的。

  

我们试假定甲戌本是最早的开头形式。但是当我们提出这个假定时,就发觉这个假定本身就很难成立,因为甲戌本的这个开头它本身的矛盾就很多。矛盾之一:是此书既名“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则可见已经是经过两次加评了。尽管这两次加评不一定把八十回(我不相信曹雪芹一开始只写了这十六回书的这种说法,当另文分析)书都逐一加了回前、回后、眉端、行间、行下的评语,但这第一回回前评总应该是初评时就有的,迟至再评就不可能连第一回的回前评都没有,这实在是不合情理的。何况事实上现存各脂本除开这个甲戌本外,都保存着这段回前评[6]。但奇怪的是,就是这个“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却在开头第一回回目以后,就是“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的正文,而没有回前评。这岂不有点文不对题?矛盾之二:是既然“凡例”里说了不少“此书不敢干涉朝廷”“实不敢以写儿女之笔墨唐突朝廷之上”“作者本意原为记述当日闺友闺情,并非怨世骂时之书”等等的话以为此书的“保护色”,那么为什么过了几年,到乾隆二十四、二十五年的时候,反而把这些话连同“凡例”一起取消了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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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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