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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其庸: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凡例”

更新时间:2022-09-23 08:49:46
作者: 冯其庸  
我们知道当时的文字狱是很严重的,就在甲戌(乾隆十九年)的后一年乙亥,就爆发了胡中藻案。胡中藻因写诗而冒犯了朝廷,终于被戮。在当时的情况之下,如果写了这个“凡例”而又把它取消,这是不大可能的。这就是说,后来的己卯本、庚辰本都不带这个“凡例”,不可能是把原有的“凡例”删掉,把“凡例”的最后一条改变为第一回的回前评。何况事实证明现在的己卯本、庚辰本过录的时间早于这个甲戌本的过录的时间,甲戌本比起己卯本、庚辰本来,抄成的时间要晚得多呢?由此可见这个“凡例”只可能是后来产生的。[7]

  

   要证明这个结论,还需要看以下各节的分析。

  

   明清之际评书的形式与脂评的关系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这种评书的形式,是继承明中叶以后直至清初的评书形式,这一点是大家公认的。明代后期出现了大评书家李卓吾、冯梦龙,明清之际出现了另一个大评书家金圣叹。脂砚斋评《石头记》就是受了他们的影响,具体地继承了他们的评书形式,其中特别是受了金圣叹的影响,这在《石头记》的一些批语里表现得很明显。[8]因此具体地研究分析一下这一时期评书的方式和形式,弄清甲戌本“凡例”的一些问题是有意义的。

  

   李卓吾评书很多,其中影响较大的是《水浒传》。李评《水浒传》今存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的容与堂本[9],现查这个刻本卷首并无“凡例”,有一篇“小沙弥怀林谨述”的“批评水浒传述语”,共六条。内容是怀林转述李卓吾评《水浒》的情况,并不是李卓吾评《水浒》时立的“凡例”。此书评的形式,有回末总评,但并不叫“总评”而叫“李和尚曰”,“李载贽曰”,显然还是继承《史记》“太史公曰”的形式。另外还有眉批、行间批、行下双行小字评,还有密圈、竖线和上下引号等方式。

  

   现存李卓吾评的《琵琶记》,也是容与堂刻本。此书同样没有“凡例”,其他评的方式一如评《水浒》,但在每句后面的“总评”,不再用“李和尚曰”这种形式而明确标上“总批”两字,有时“总批”之后再加“又批”。

  

   现存容与堂刻的李卓吾评《幽闺记》其评书的方式一如评《琵琶记》。

  

   另一个评书家冯梦龙,他评的戏曲总称为《墨憨斋定本传奇》,全部十四种传奇,没有一种传奇是有“凡例”的,只有少数几种有全剧的总评,放在卷首,其评的方式也很简单,主要是眉批。

  

   金圣叹评书也很多,其影响最大者要算是《水浒传》和《西厢记》,我们查验两书也都无“凡例”,《水浒》有“序”三篇,另有《读第五才子书法》一篇,后者实际上略同“总评”。《西厢记》除《恸哭古人》《留赠后人》两篇序外,也有《读第六才子书〈西厢记〉法》一篇,其性质也同于“总评”。

  

   此外,如明嘉靖壬午刻本《三国志通俗演义》以及比曹雪芹略早的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手稿本、铸雪斋抄本)和吴敬梓的《儒林外史》(卧闲草堂本),这些书一概都无“凡例”[10]。我查到有“凡例”的是杨定见、袁无涯刻的伪托李卓吾评的《水浒传》和毛宗岗评的《三国演义》。毛评《三国演义》卷首有“凡例”十条。这十条“凡例”,其中有七条是关于此书的校订整理方面的,有三条是涉及“评”的。除了毛宗岗评《三国演义》的“凡例”,我们当然还可以找到一些其他小说戏曲的“凡例”,如明万历刻本清远道人题叙的《牡丹亭》,前面就附有四条“凡例”,为了节省篇幅,就不再一一罗列。

  

   我们大体了解了明清之际评书的风气、评书的形式以后,大致可以得出这样几点意见:一、脂砚斋评《石头记》确是继承明清之际的评书的风气和评书的形式。二、当时一些著名的评书家和他们所评的一些有代表性的作品,大都没有立“凡例”,立“凡例”虽然在明清之际的评书中早已存在,但并不普遍。三、脂砚斋评书的形式:回前、回后的总评、眉评、行间评、句下双行小字评这种种形式,都是明清之际的流行的评书形式。在评书的形式上,脂砚斋并没有创造什么新形式。明确了以上几点之后,我们再试想一下,甲戌本的“凡例”究竟从何而来呢?是曹雪芹当年写《石头记》时为自己的小说立下的“凡例”吗?我觉得并非如此。因为曹雪芹当年写《石头记》时,虽然成书在胸,但他并不是先立好了“凡例”再写的,相反倒是常常一气直下,连写数回,连章回标目都是到后来才标出来的。如果说“凡例”是全书写完后总结写作而立下的话,那么,《石头记》直到曹雪芹去世时还没有写完,有的回还未分开,有的回还未有回目,有的回还缺漏文字,这种情况说明,他不可能先留下一个“凡例”来,何况立“凡例”并不是当时写小说的通例。既然这个“凡例”不可能是曹雪芹立的,那么似乎只可能是脂砚斋为评这部《石头记》而立的了。然而又不像,这五条“凡例”没有一条涉及“评”,哪怕像《三国演义》的“凡例”那样只有三条略与“评”有关也好。或许是脂砚斋为总结曹雪芹写的《石头记》,因而写下了这几条“凡例”吧?这也完全不可能。理由前面说过,如果脂砚斋在甲戌年已写下了这个“凡例”,那么,就没有理由过不了三五年就把这个“凡例”删掉。

  

   由此看来,这个“凡例”确实是有问题的。

  

   “凡例”的内在矛盾

  

   在讲明了上述这些情况以后,我们就应该进一步来分析这个“凡例”本身了。

  

   如前所述,曹雪芹没有可能为此书留下“凡例”,这五条“凡例”也不像是脂砚斋的手笔。上述这个结论,我们还可以从“凡例”本身的种种内在矛盾中加以进一步证实。“凡例”本身的矛盾,大致有以下几点。

  

   (一)此书第一页第一行标题“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二行标“凡例”两字,第三行开始即是“凡例”本身。“凡例”第一句标目是“红楼梦旨义”。然后是“是书题名极多”云云。按此书明标“重评石头记”,书中正文在“满纸荒唐言”一诗以后又特书“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这就是说这个《石头记》的名字是脂砚斋特意给它恢复的,而且写明了就是这次“甲戌抄阅再评”的事,然而奇怪的是“凡例”标目却说“红楼梦旨义”。前一行正名是用的《石头记》,“凡例”的正名却又改为《红楼梦》,书中大书特书本次再评恢复了《石头记》的原名,“凡例”却大讲特讲“《红楼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即此一点已经前后矛盾,自乱体例了,更何况这第一条“红楼梦旨义”,却只是罗列许多书名,从正文里找出这些书名的来历,而关于《红楼梦》的“旨义”,却只字未及,言不及“义”,这又是文不对题。

  

   (二)曹雪芹既没有可能为此书写下“凡例”,则此“凡例”最多只可能是属于评书时加上去的,则此“凡例”应该是评书时的“凡例”。但现在细检“凡例”又没有涉及“评”的内容。这就是说这五条“凡例”既不曾规定此书的“编述”体例,也没有规定出一个评批此书的体例。这样,这个“凡例”,就有点不太合乎“凡例”本身的体例。

  

   (三)“凡例”文字累赘,词义含糊,如第一条啰啰唆唆说了本书的许多书名,实则都是从书里摘取出来的。尤其是第一条的后半部分,“此书名曰金陵十二钗,审其名则必系金陵十二女子也,然通部细搜检去,上中下女子,岂止十二人哉;若云其中自有十二个,则又未尝指明白系某某”。这一大段文字,反反复复,不知所云,倒像是向读者提出一连串疑问。接下去说:“及至红楼梦一回中亦曾翻出金陵十二钗之簿籍,又有十二支曲可考。”按翻出金陵十二钗之簿籍及红楼梦十二支曲这两个情节都在第五回而不在第一回。如果所谓“红楼梦一回中”是泛指《红楼梦》中,那么他完全可以删去“一回”两字,如果就是指的第五回,那么他完全可以明确写“极(及)至红楼梦五回中”或“第五回中”,没有必要吞吞吐吐,含糊其词,以致“凡例”与正文完全脱节,互不相干,如同“凡例”第二条说“凡愚夫妇儿女子家常口角,则曰中京,是不欲着迹于方向也”,说得煞有介事,但细查本书,却根本没有“中京”这个字眼。[11]

  

   (四)“凡例”字句重复,缺少一个贯串思想,倒像是拼凑成文。如第三条说:“此书只是着意于闺中,故叙闺中之事切,略涉于外事者则简,不得谓其不均也。”这条文字的意思就是说此书描写重点是在“闺中”,涉及“闺中”以外者就“简”,这也就是不敢干涉朝廷的意思。但是第四条一开头却又说“此书不敢干涉朝廷”云云,而到第五条末尾,又说:“作者本意原为记述当日闺友闺情,并非怨世骂时之书矣。虽一时有涉于世态,亦不得不叙者。”请看一共五条“凡例”,倒有三条“凡例”在文字和内容上不断反复,这样的文字,能像曹雪芹和脂砚斋的手笔吗?

  

   五、“凡例”说:“《红楼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这一点完全不符合脂砚斋的观点,更不符合本书的具体描写。按《石头记》开头“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以下讲的大段故事,就是整部《石头记》的“来历”,特别是下面这段文字:

  

   后来不知又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忽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大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就是无材补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后面又有一偈云:

  

   无材可去补苍天 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 倩谁记去作奇传

  

   诗后便是此石堕落之乡,投胎之处,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其中家庭闺阁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到还全备,或可适趣解闷(中略),因毫不干涉时世,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

  

   可以说,小说一开头就是讲明了这整部小说就是石头上所记之事,是空空道人抄录下来的。因此凡书中所有之人之事,无所不包,都在这个“记”里,因此脂砚斋才给它定名为《石头记》;也只有《石头记》才确是这部书的总名。至于《红楼梦》,书中是这样提的:

  

   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有自采仙茗一盏,亲酿美酒一瓮,素练魔舞歌姬数人,新填红楼梦仙曲十二支,试随吾一游否?

  

   ……

  

   宝玉称赏不迭。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词曲,警幻道:“就将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箏,听他歌道是……

  

   第一支红楼梦引子

  

   开辟鸿濛,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寞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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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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