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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石:自由至上主义的所有权理论:分析与批评

更新时间:2022-09-20 23:30:58
作者: 李石  

   【摘要】自由至上主义将其理论基础置于“自由”概念之上,从“所有权”这一核心自由项出发,构建分配正义学说的理论大厦,试图通过对所有权的规范来实现正义的社会分配。左派自由至上主义者和右派自由至上主义者都承认“自我所有权”,并由此反对征收个人所得税。两派的根本分歧体现在人们对自然资源的所有权方面:左派自由至上主义者认为,人们对自然资源及其产生的利益拥有平等的权利;右派自由至上主义者则偏向于先占者,肯定先占先得的权利。依据其理论主张,我们从右派自由至上主义学说中可能引申出纵容违反道德直觉的自愿交换、反对一切再分配、反对征收个人所得税等政策主张。左派自由至上主义学说虽然论证了财产税、遗产税等政策的合理性,但仍然主张取消个人所得税,对违背道德直觉的自愿交换也未能进行有效的规范。因此,两派自由至上主义学说都存在很大局限,需要对此加以批判。

   【关键词】自由至上主义所有权;自我所有;自然资源

  

   自由至上主义是当代政治哲学领域中的一个重要流派。这派学说将其理论基础置于“自由”概念之上,从“所有权”这一核心自由项出发,构建分配正义学说的理论大厦,试图从所有权的角度解决社会分配问题。自由至上主义者有左派与右派之分。右派自由至上主义者主张取消一切再分配政策,绝不向“平等”这一政治理想妥协。相反,左派自由至上主义者试图通过对人们取用自然资源的条件进行严格的规定来论证房产税、遗产税和馈赠税等再分配政策的合理性。右派自由至上主义起源于约翰·洛克,罗伯特·诺奇克是其重要的当代阐释者之一。左派自由至上主义的代表有希尔·斯坦纳、皮特·瓦伦泰、迈克尔·大冢、艾伦·吉伯德、巴鲁克·布罗迪、菲利普·范·帕里斯等。本文将首先分析诺奇克的持有正义学说,在此基础上以自然资源的所有权问题为切入点,引出两派在所有权及税收等相关问题上的政治分歧,最后指出自由至上主义的所有权理论存在的四个问题。

  

   一、诺奇克的持有正义学说

  

   诺奇克是右派自由至上主义者,支持最小国家和放任自由市场,反对任何形式的再分配政策。对于诺奇克来说,自由市场实现了资源配置方面的纯粹程序正义。所谓纯粹程序正义,指的是其程序本身就足以保证结果的正当性,无须依据独立于程序的标准对结果进行二次修正。用诺奇克的话来说就是:“通过正义的步骤从正义的状态中产生的任何东西都是正义的。”他认为,人们自愿交换的累积性结果具有天然的正当性,应该被无条件地接受。人们无须扩大国家的功能,来对市场交换的结果做任何修正,也不应对人们的自愿交换进行任何限制。在保证人们最初获取之正当性的前提下,累计多次“自愿交换”的结果也必然是正当的。也就是说,如果每个人手里的东西———“持有”———都是通过正义的程序得到的,那么每个人的“持有”就都是正当的;这时,从社会整体视角来看,社会的“分配”也就是正义的。这就是诺奇克“持有正义”理论的核心思想。

   诺奇克将“持有正义”归结为三条原则:(1)获取的正义原则;(2)转让的正义原则;(3)对违反前两个原则的矫正原则。在这三条原则中,关于“获取的正义原则”,诺奇克借鉴了洛克的“劳动获取理论”。在洛克看来,人们因为拥有自己的身体而拥有身体进行的工作和劳动,并因此而拥有其劳动成果。人们通过劳动而取得所有权的前提是人们对于“自己”的所有权。这在当代政治哲学讨论中被称为“自我所有权”:每个人对自己的身体、身体所进行的劳动以及劳动所产生的劳动成果拥有一种不容他人侵犯的专属权利。洛克最先在《政府论》下篇中表达了这一观点:“每个人都拥有对于自己的人身的所有权;除了他自己,任何别人对此都没有权利。我们可以说,他身体的劳动以及他双手的工作都属于他自己。”人们拥有“自我所有权”,这是左派和右派自由至上主义者共同接受的观点。“持有正义理论”的第二条核心原则是“转让的正义”,这其中包括自由市场上所有的“自愿交换”以及市场外的礼物馈赠、遗赠等自愿行为。在“转让的正义”中,“自愿”是一个关键概念,因为只有“自愿”的行为才被看作正当的,其结果才可以被无条件地接受。可以说,“自愿”是任何“转让行为”之正当性的基础。持有正义的第三条核心原则是“矫正的正义”,其含义很简单,就是对违反前两条原则的情况进行矫正。诺奇克认为,由于人们并不一定会遵守前两条正义原则,所以需要对人们的持有进行符合前两条原则的矫正。在他看来,持有正义的三条原则构成了一种确定物品归属的纯粹程序正义。在这个程序之外的任何再分配政策(包括所有税收)都是多余的,也是不正当的。

   在上述三条原则中,最具争议的是第一条原则———获取的正义原则。洛克给出的论证思路是:我拥有自己的身体,拥有自己的劳动,并由此而拥有自己的劳动产品。然而,在这一推导中有一个问题被忽略了,那就是,劳动对象的所有权最初是怎么来的?例如,我捡了一块木头,用它做成一把椅子,我似乎对这把椅子拥有了所有权。但是,我对那块木头是否拥有所有权呢?如果我对木头并不拥有所有权的话,又怎么能对整把椅子拥有所有权呢?事实上,我的劳动创造的并不是整把椅子,因为木头本身并不是我的劳动成果,而是自然资源。诺奇克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他对洛克的推导提出了质疑:“为什么一个人的资格应该扩展到整个物品上面,而不是仅限于他的劳动所创造的附加价值上面?”但是,诺奇克并没有对这个问题深究下去,而是声称自己考察洛克的“劳动获取理论”是为了增加自己的“持有正义”理论的复杂性。然而,这种自我反省式的考察实际上已经动摇了“持有正义”的第一个原则———“获取的正义原则”,因而动摇了“持有正义”理论的根基。人类社会所有的物质生产都必须以某种原材料为劳动对象,而这些“原材料”(土地及其所蕴藏的自然资源)最初并不是人造之物,不是人们的劳动成果。人们并没有充足的理由毫无限制地将任何自然之物据为己有。左派自由至上主义者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深入讨论了人们取用自然资源的限制条件。

  

   二、取用自然资源的洛克条款

  

   在人们对自然资源是否拥有所有权以及如何取用的问题上,西方理论界主要存在三种看法:第一,所有人对自然资源拥有共同的所有权,人们在取用自然资源时,只需遵循相应的条件,而不必经过他人的同意;第二,所有人对自然资源拥有共同的所有权,人们在取用自然资源时必须取得他人的同意;第三,自然资源是无主物,人们对自然资源没有所有权,但是每个人都有在某种限制条件下取用自然资源的权利。前面两种观点被称为“共同所有”观点,而第三种观点则被称为“共同取用”观点。下面,本文将具体分析这三种观点。

   洛克所持的正是上述第一种观点。他在开始讨论所有权问题时引用了《圣经·旧约》里的说法:“上帝‘把地给了世人’,给人类共有。”洛克之所以如此假设,并不仅仅因为他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更重要的原因是,如果人们对自然资源没有权利,不能依据自己的意志占有或取用自然资源,那么人类就无法维持自身的存在。假设人们对除了自己的身体以外的任何东西都没有权利,那么人们甚至不能呼吸(对空气没有权利)、不能移动(对空间没有权利)、不能进食(对食物没有权利),等等。在洛克看来,这与自然理性相违背,与自然法相违背。他认为,人们对自然资源有着共同的所有权。但是,如果一个人在取用自然资源(例如一棵苹果树上的苹果)的时候必须征求其他所有人的意见,那么还没等到所有人表示同意,这个人就已经饿死了。所以,人们在取用自然资源的时候不必征求其他人的同意。人们通过劳动,将属于自己的东西掺入其劳动对象之中,或者使其劳动对象变得更有价值;那时,人们就自然而然地取用了自然资源。洛克论述道:“他的劳动把它(自然资源)从自然手里取了出来,从而把它拨归私用,而它还在自然手里时,它是共有的,是同等地属于所有人的。”洛克虽然否认取用和占有自然资源需要得到其他人的同意,但是他并不认为人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无限制地取用或占有自然资源。洛克提出了著名的对取用自然资源的限制条款:将足够多而同等好的资源留给他人享用。这在关于所有权问题的讨论中被称为“洛克限制条款”。

   “洛克限制条款”是关于自然资源之取用条件的经典论述。洛克认为,当人们在取用自然资源的时候,必须将“足够多而同等好”的资源留给其他人共有。在当代政治哲学的讨论中,学者们纷纷指出“洛克限制条款”的不足之处,并对其进行改进。吉伯德认为,“洛克限制条款”只适用于资源充足的情况,而不适用于稀缺资源的取用问题。当资源已被全部占用时,新来者该如何获取?洛克限制条款解决不了这一问题。此外,包括吉伯德和诺奇克在内的许多学者指出,“洛克限制条款”是无法上溯的。其中,诺奇克的证明如下:A、X、Y、Z四个人住在同一片土地上,A为了生活耕种了土地的1/3,X和Y也相继占有了土地的1/3。这时,Y的占有显然违反了洛克的限制条款,因为他没有给Z留下足够多而同等好的东西;而Y之所以会这样做,完全是因为X在他之前占用了土地的1/3,而X之所以会这样做又是因为A首先占用了土地的1/3。由此回溯,A对土地的获取也违反了洛克的限制条款。这一证明表明,如果严格遵循洛克的限制条款,任何违反限制条款的私人占有都涉及之前所有人的占有,并使之前所有人的占有变得不合法。

   为了解决“无法上溯”的问题,诺奇克重新解读了“洛克限制条款”,并提供了一个“弱版本”的“洛克限制条款”。他认为,如果我们将“把足够多而同等好的资源留给其他人占有”转变为“把足够多而同等好的资源留给其他人使用”,就能够解决洛克限制条款无法上溯的问题。试想,在上述A、X、Y、Z四个人占有土地的例子中,当Z到达时,土地已经被分配完了,Z没有土地可以占有。但是,这并不意味着Z没有土地可以使用。A、X、Y都有可能将自己的土地租给Z,让其使用土地并从土地中获利。诺奇克进一步认为,如果在这一过程中Z的境况没有变差(与没有使用土地之前比较),那么A、X和Y之前的占有就是正当的。由此,他将限制条款修改为:一个人在取用自然资源时,其占有不应使其他人的境况变差(与他没有取用自然资源之前相比),这被称为“准洛克限制条款”。

   经过诺奇克修正的洛克条款受到了多方批评。包括威尔·金里卡和G.A.柯亨在内的学者认为,诺奇克是在极其狭隘的意义上来理解“境况变差”,忽视了先占者对自然资源的占有对后来者产生的诸多负面影响。例如,后来者只能在先占者的土地上劳动,失去了对生活的自主性,等等。由此看来,“准洛克限制条款”是偏向“先占者”的限制条款,没有对人们取用自然资源的平等权利给予足够的重视。

  

   三、自然资源的取用须征得同意

  

   在西方政治思想史上,有许多思想家并不同意洛克所持的取用自然资源不必征求其他人同意的观点。他们认为,既然自然资源属于所有人共有,那么人们在取用时就必须征得其他人的同意。其中,卢梭在讨论私有制的产生时所作的论述最为著名:“谁第一个把一块土地圈起来并想到说:这是我的,而且找到一些头脑十分简单的人居然相信了他的话,谁就是文明社会的真正奠基者。”这句话中所说的“人们居然相信了他的话”指的就是人们对于某人取用自然资源并将其据为己有表示认同。所以说,如果我们承认人们共同拥有自然资源的话,其他所有人的同意就成为某人将自然资源据为己有的必要条件。但是,正像洛克指出的,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不能及时地征得所有人同意,如何解决这个将共有的自然资源据为私有的理论难题呢?

左派自由至上主义者吉伯德试图借鉴社会契约论的论证路径来解决上述难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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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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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马克思主义与现实》2022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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