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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挺秀:曹雪芹卒年新考

更新时间:2022-09-16 16:45:01
作者: 梅挺秀  

   曹雪芹的生卒年月,是有关曹雪芹生平研究的一个重要问题,也是争论得最多的问题。曹雪芹呕心沥血,为后人写下了稀世的文学之珍《红楼梦》,而今天我们对这位伟大作家却知道得很少,甚至连他生于哪一年,卒于哪一年都无法确定。[1]本来研究一部文学作品,并不需对作者生卒作琐碎的考证,但《红楼梦》似乎是一个例外。因为从一开始,人们便把它看作是作者的“自叙传”,从而探讨曹雪芹的生平便成为理解《红楼梦》的一把钥匙。当然,我们今天不一定再持这种看法,但了解曹雪芹的生平,对《红楼梦》的研究无疑是重要的,甚至是必要的。第一个提出曹雪芹生卒年问题并试图用科学的方法加以解决的是胡适。然而正因为胡适的错误,使这方面的研究走进了一条死胡同。半个世纪来,红学家们虽然花了不少气力,却并没有取得真正的进展。本文的目的,是试图对曹雪芹卒年提出一些不同的看法,供专家们考虑。

  

   一、曹雪芹卒年问题的症结

  

   关于曹雪芹卒年,历来有两种说法。其一主张雪芹卒于乾隆二十七年壬午除夕,即公元1763年2月12日,简称“壬午说”。主此说者有胡适、俞平伯、王佩璋、周绍良、陈毓罴、邓允建。其二主张雪芹卒于乾隆二十八年癸未除夕,即公元1764年2月1日,简称“癸未说”。主此说者有周汝昌、吴恩裕、吴世昌、曾次亮、冯其庸。从50年代起,两派对立的意见即形成并不断交锋。1962年,为了纪念曹雪芹逝世200周年,一些红学家曾展开大规模的讨论,以便在“壬午说”和“癸未说”中“确定哪一个说法比较合理”[2]。讨论的结果是两派各持己见,互不相下。最后,曹雪芹逝世200周年纪念,只好折中在1963年8月举行。

  

   1962年(延至1964年)的“壬午”“癸未”大论争,如果说有什么积极的成果的话,就是它比较充分地暴露了旧说的矛盾,表明曹雪芹卒年问题,在“壬午除夕”和“癸未除夕”的非此即彼的框子中是无法解决的,因为无论“壬午说”或“癸未说”,都不很合理。

  

   先说“壬午说”。1927年,胡适以重金购得残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其第一回有一条眉批:“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胡适在翌年发表的《考证〈红楼梦〉的新材料》一文中,据此定“雪芹死于壬午除夕”。主“壬午说”的红学家对甲戌本这条眉批特别强调,认为它是曹雪芹卒年的“明文”[3],唯一明确的直接的记载,如无更可靠的证据,不应贸然推翻。

  

   但问题是这一“明文”同其他一些材料发生矛盾,譬如,据敦敏《懋斋诗钞》之《小诗代简寄曹雪芹》,似乎在乾隆癸未清明前,雪芹的好朋友敦敏还请他到家喝酒;敦敏、敦诚兄弟的雪芹挽诗,也都作于甲申。如果雪芹果真死于壬午除夕,为什么到第二年春天还约他“上巳前三日,相劳醉碧茵”呢?为什么等到第三年春天才写挽诗呢?

  

   “壬午说”者对此都作了回答。首先,他们对《懋斋诗钞》是否严格编年、《小诗代简》之是否作于癸未,表示怀疑。其次,对敦诚兄弟挽诗之作于甲申,主要提出“经年而葬”的解释:雪芹死于“壬午除夕”,葬于甲申初春,挽诗作于下葬之时。为什么死了一年多才下葬呢?因为据说曹家虽已破落,雪芹到底还是个贵族。薄葬而又稍微像个样子,钱又一时张罗不出来,于是停灵待葬。但这样一来,似乎又同实际情况有矛盾。曹家属于内务府旗,曹寅自称“包衣下贱”,曹雪芹可能是贵族吗?即使想在丧礼上弄得风光些,有没有条件这样做?众所周知,曹雪芹晚年穷处北京西郊,蓬蒿环堵,举家食粥,生病连吃药的钱都没有,死后岂有余力充阔?何况爱子既夭逝于先,“新妇”复飘零于后,这样一个“绝户”,又有谁为之经纪丧事?退一步说,纵有其人,既是停灵待葬,又怎么会选择在地冻三尺的正月营葬(新丧又当别论)?这些都是“壬午说”者不大好回答的问题。

  

   至于敦诚兄弟挽诗之作于甲申春,对“壬午说”更是解不开的死结。“壬午说”者辩解,谓挽诗既可以写于闻讣之时,也可以写于日后,甚至几十年以后;我们不能要求敦诚兄弟一听到雪芹去世的消息就非写诗不可。诚然,敦诚兄弟对雪芹之丧不一定马上就写诗,也没有人这样要求他们。如果《四松堂集》《懋斋诗钞》并无这方面的作品,人们不会感到奇怪。奇怪的是他们兄弟俩都写了,但不是雪芹逝世和停灵时写的,而是过了三个年头,到“下葬”后才写!这怎么解释呢?是不是见了棺材也不流泪,等到盖上黄土才哭丧呢?“壬午说”者说:敦诚兄弟在雪芹逝世时可能有诗哀悼,只是没有留传下来,因为现在我们看到的《四松堂集》《懋斋诗钞》,都没有收入二人所有的作品。这种解释也嫌牵强,人们很难相信事情竟然这么巧:敦诚兄弟失落的都是逝世时的悼诗,而保留下来的都是下葬时的挽诗。

  

   “壬午除夕”的“明文”同其他材料的矛盾,不能不引起人们对“壬午说”的合理性产生怀疑。“壬午说”者作了种种解释,试图消除矛盾,但每一解释又产生新的矛盾,使自己始终陷于矛盾之中。

  

   “甲午八月泪笔”的批语,只见于甲戌本《石头记》,胡适购得后即秘不示人,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并不知道“泪笔”的真实情况,一切只信从胡适的解释。胡适企图通过对原始材料的垄断,来巩固他的红学权威的地位。直到1947年周汝昌在恩丰编的《八旗丛书》中发现敦敏《懋斋诗钞》抄本,才对雪芹卒年提出不同的意见。《懋斋诗钞》中有多首关于曹雪芹的诗,在《小诗代简寄曹雪芹》之前的第三首为《古刹小憩》,题下有经过粘补的“癸未”二字。周汝昌发表《〈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生卒年之新推定》,谓雪芹实卒于乾隆癸未除夕;“壬午除夕”的批语,乃是“甲午八月泪笔”,隔时已久,因而误记了一年。1953年周氏《红楼梦新证》出版,重申“癸未说”。

  

   “癸未说”避免了“壬午说”上面曾谈到的矛盾。既然雪芹卒于癸未除夕,癸未春天当然还活着,当然越年至甲申才下葬。因此,同敦敏兄弟的挽诗“正合榫”。

  

   如果说,“壬午说”的问题是它有“明文”的“根据”而同其他材料发生矛盾,那么“癸未说”的问题刚好相反,它同其他材料没有矛盾却缺乏任何的根据。构成“癸未说”的基石是《小诗代简》之作于癸未,首先碰到的问题就是《懋斋诗钞》是不是“严格编年”。如果像“壬午说”者所指出的《懋斋诗钞》经后人“剪接”“留空”“挖改”“粘补”五十多处,有些诗的系年明显错误,《小诗代简》系年“必须存疑”,则“癸未说”本身能否站得住也就成了问题。多年来,“壬午说”和“癸未说”的攻防战,主要就是围绕这个问题进行的,双方发表的文章不下数十万字。笔者在这里无意重复那些没有实际意义的烦琐考证。事实上,“癸未说”之能否成立,并不取决于懋斋诗系年之可靠性。即使《小诗代简》作于癸未,也只是证实曹雪芹在乾隆二十八年清明前后还活着,而不能证明他一定死于这一年的除夕。“癸未说”的困难就在于它要证明雪芹不是卒于癸未的随便哪一天,而是卒于除夕这一天。也就是说,它要证明“泪笔”的批者不多不少把雪芹卒年误记了一整年!

  

   恰恰在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上,“癸未说”者拿不出任何证据。

  

   他们提出一些“想当然”的理由,诸如年代记错是常事;批者年老记忆力衰退;事隔多年,容或误记,等等。年代容易记错不等于“泪笔”批者就一定记错,不能以偏概全,这是逻辑的常识,不必深论。至于“年老”云云,纯是主观臆测。首先,“泪笔”的批者是什么人?脂砚、畸笏,还是另有其人?他和雪芹是什么关系?其舅、其叔、其妻,还是朋友?“癸未说”者也意见纷纭,各唱各的调。既然批者的身份尚待证明,议论其年龄是七十多还是八十,有多少意义?周汝昌首倡“癸未说”,他主张“泪笔”的批者是脂砚斋即曹雪芹之遗妻史湘云。诚如是,她的年龄完全可以相应地根据《红楼梦》宝玉的年龄来确定。她应该小雪芹一至两岁。雪芹终年四十(此据周氏之推算),下距乾隆甲午十一年,史湘云也不过五十许人,怎么谈得上“年老”记忆力衰退呢?妻子把丈夫的卒年误记既属罕有,像“泪笔”的批者这样十年如一日地思念死者,眼泪为之哭干,误记其亡夫卒年的可能性实微乎其微。

  

   “癸未说”者谓“泪笔”为事隔多年追记、容或有错的说法,由于扬州靖应鹍藏本《石头记》的出现,更难成立。甲戌本那条“泪笔”批语,末署“甲午八月”(1774年)。但据靖本藏者反映,靖本也有这条批语,“甲午八月”作“甲申八月”[4]!笔者认为,作“甲申”是对的,这点留待后面再申述。如果雪芹逝于“癸未除夕”,当然葬于甲申,“泪笔”批于甲申,这是同年的事。岂有前八个月(癸未除夕)发生的事情,落批时错写为二十个月(壬午除夕)之理?

  

   综上所述,“癸未说”同“壬午说”一样,漏洞甚多,难以自圆其说。表面上,“癸未说”同“壬午说”是对立的,实则不然。“癸未说”者砍掉“壬午”,换上“癸未”,保留“除夕”,只是对“壬午说”的修正,不是对它的否定。因为“壬午说”或“癸未说”,都承认那条“泪笔”批语的权威,都接受胡适对它的解释,都把它作为雪芹卒年的“明文”。不同的只是“癸未说”作了一些修正,使“壬午除夕”的“明文”同其他材料“合榫”而已。

  

   但是,“壬午除夕”是不是雪芹卒年的“明文”呢?胡适的理解是不是正确呢?这就是问题的症结!

  

   二、“壬午除夕”非雪芹卒年“明文”乃畸笏加批所署之日期

  

   1928年,胡适在《考证〈红楼梦〉的新材料》中,对甲戌本第一回“泪笔”批语,作如下的句读:

  

   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尝哭芹,泪亦待尽。每意觅青埂峰再问石兄,余不遇獭头和尚何!怅怅!……甲午八月泪笔。

  

   半个世纪来,红学家们都认为这条“泪笔”是脂砚斋关于曹雪芹卒年的直接的记载,从没有人怀疑过“壬午除夕”是否还有别的意义。即使有的话,也只怀疑批者有可能记错,如“壬午”之为“癸未”,从没有人怀疑这段文字应不应该这样读。[5]

  

   其实,胡适把句子点错了。“壬午除夕”并不是雪芹卒年的记载,而是畸笏叟批《红楼梦》所署日期。在两个句子中,应上属而不应下属。

  

   首先,这条“泪笔”眉批,从结构上看,它是由不同部分组成的。“怅怅”以下留空,“今而后”起提行,是另一批语,过去已有人提出。笔者现在要强调的是“泪笔”的前一部分,也是由两条批语组成的。它们的针对性不同,内容不同,下批的时间也不同。

  

“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这是一条批语,是畸笏叟有感于《红楼梦》第一首标题诗——“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而发。畸笏认为《红楼梦》是作者“忏悔”之作,这种看法在《红楼梦》早期评阅者中是普遍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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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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