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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其庸:二百年来的一次重大发现——关于曹雪芹的书箧及其他

更新时间:2022-09-16 16:43:21
作者: 冯其庸  

   一、二百年来关于曹雪芹的手迹和遗物的一次重大发现

  

   最近,北京发现了曹雪芹的遗箧及其手迹,还有他的“继妇”在他逝世后写的悼亡诗。

  

   这是二百年来关于这位驰名世界的伟大作家的遗物的第一次重大发现。它的发现,打破了整整两个世纪的沉寂,人们终于看到了这位巨人生前的遗物。手泽犹存,墨痕尚在,睹其遗物,想见其为人,人们的心潮久久不能平静。

  

   这次发现的是一对木制的书箧,书箧左右宽70.5厘米,上下高约51厘米,前后深约23厘米。书箧的主人姓张,是一位工人,据说他的上祖为张宜泉,是雪芹生前的至友,著有《春柳堂诗稿》。这一对书箧可能是雪芹谢世后,或在他的夫人谢世后,由张宜泉保存下来的。[1]两个书箧的门上,都刻有兰花,左右相对。右边一幅兰花下有一拳石,兰花上端行书题刻:

  

   题芹溪处士句

  

   并蒂花呈瑞,

  

   同心友谊真;

  

   一拳顽石下,

  

   时得露华新。

  

   左边的一幅上端题刻:

  

   乾隆二十五年岁在庚辰上巳

  

   在右下角题刻:

  

   拙笔写兰

  

   在以上两段题字的中间上端,另有正楷两行题刻:

  

   清香沁诗脾,

  

   花国第一芳。

  

   字迹端秀,字体比以上两段题字都要小得多。两幅兰花实是左右相对的,右边有“芹溪”名字的一幅应是上幅,左边署年的应是下幅。

  

   以上是书箧外面所能见到的情况。

  

   这书箧门上的两幅兰花,肯定不会是张宜泉所作。我们还记得,1971年,在香山正白旗舒姓家复壁上留下来的题字中,其下端也有一幅兰花,同时也有“拙笔学书”“学题拙笔”的题字。那么,这两处的画兰和两处的“拙笔××”,是否可能就是一个人呢?这就增加了我们不少想象和考证的资料。

  

   书箧里面的情况是,在左边书箧箧门的后壁,糊着厚厚的纸,藏主无意中揭开这层厚纸的时候,见到纸上有“仪礼义疏”[2]“春柳堂藏书”等字,而在揭去纸后,发现在箧门的背面右边用端庄凝重的章草写着:

  

   为芳卿编织纹样所拟诀语稿本

  

   为芳卿所绘彩图稿本

  

   芳卿自绘编锦纹样草图稿本之一

  

   芳卿自绘编锦纹样草图稿本之二

  

   芳卿自绘织锦纹样草图稿本

  

   看来这五个“稿本”的目录,前两种很明显是曹雪芹“为芳卿”“所拟”和“所绘”,应是曹雪芹关于工艺美术方面的著作。后面三种,是“芳卿”自己的著作,这个书箧里面原来就是存放着这些“稿本”(以及别的著作)的,因此在箧门的后壁写着这些“稿本”的目录。这个“芳卿”是谁?看来就是曹雪芹在“乾隆二十五年庚辰上巳”以后续娶的夫人,“芳卿”也可能是她的名字的全称,也可能“芳”字是她的名字中的一个字,“卿”字是雪芹对她的爱称,如《石头记》脂砚斋批语称林黛玉为“颦卿”,称“袭人”为“袭卿”一样。总之这个“芳”字是曹雪芹夫人的名字中的一个字,这是可以肯定的。这样我们不仅得到了曹雪芹的墨迹手书,而且还知道了这位雪芹续配夫人的名字,这对于研究曹雪芹具有多么重大的意义啊!

  

   在这五行字的左边,则是用挺秀的行书淡墨写着一首七言悼亡诗。全诗如下:

  

   不怨糟糠怨杜康,乩诼玄羊重克伤,

  

   (丧明子夏又逝伤,地坼天崩人未亡)

  

   睹物思情理陈箧,停君待殓鬻嫁裳。

  

   (才非班女书难续,义重冒)

  

   织锦意深睥苏女,续书才浅愧班孃。

  

   谁识戏语终成谶,窀穸何处葬刘郎。

  

   现在的第二行和第四行是写后钩掉的,它原是此诗的第一行和第二行,因钩去后把改句写在右边,故现在看来成为第二行和第四行了,看原件钩改的痕迹十分清楚,现在的图片上也还能表现出来。

  

   以上所述,就是此次发现的全部情况。

  

   二、曹雪芹的墨迹及其夫人的悼诗是可信的

  

   这次发现,我认为具有极为重大的意义。从右边书箧上“芹溪”的上款和“并蒂花呈瑞,同心友谊真”等诗句来看,看来是“芹溪”的友人送给“芹溪”续婚的贺礼,其时间是“乾隆二十五年庚辰上巳”。那末,曹雪芹续婚的时间,肯定是在乾隆二十五年的上巳,也就是三月三日以后,或许是在三月中或末。这样,我们就可以具体地知道,曹雪芹是在完成了“己卯冬月定本”以后,在开始“庚辰秋月定本”以前续婚的,“庚辰秋月定本”,是他续婚以后的“定本”。

  

   这一对书箧具有特殊的纪念意义。为什么?这不仅因为他的夫人的悼亡诗里说了“睹物思情理陈箧”,而且更因为曹雪芹的好友敦诚在挽曹雪芹的诗里说过:“开箧犹存冰雪文。”敦诚“开”的“箧”,很可能就是曹雪芹的夫人“理”的“箧”(雪芹晚岁贫困之极,不可能还有更多箱箧)。那么,这个“冰雪文”是指什么呢?我认为也很可能是指这部不朽巨著《石头记》的原稿,当然这两个书箧里还有他夫人“自绘”的“编锦纹样草图稿本”以及雪芹为她拟的“歌诀”之类的稿子,这是不成问题的。过去说“买椟还珠”,对于曹雪芹的字字珠玑的《石头记》来说,恰好相反,是买珠还椟,《红楼梦》早已风行天下,风行了两个世纪了,但它的“椟”却一直没有听说过,现在则是珠椟并存了,这是一件多么幸运、多么有意义的事啊!

  

   左边箧门后壁右上端的“为芳卿编织纹样所拟歌诀稿本”等五行章草,是曹雪芹的亲笔。这位伟大作家的墨迹,二百年来还是第一次发现。这一发现,证实了《废艺斋集稿》中《南鹞北鸢考工志》双钩的半页《自序》,其原稿确是曹雪芹的亲笔,而且此双钩本的钩摹者,确是摹得相当逼真的;再从此幅首行“诀语稿本”等语来看,也可证实《废艺斋集稿》确是不伪,确是曹雪芹的一部重要遗著。

  

   左边箧门后壁左下端的一首七言诗,是在雪芹逝后,他的夫人在“理陈箧”时“睹物思情”因而写下的一首悼亡诗,这首诗对于考证曹雪芹的生平,特别是他的卒年以及他逝世时的情景和他的《石头记》的写作情况,具有特殊重要的意义。诗的第一句,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曹雪芹与她续婚时,已经在落魄困顿之中,过着“举家食粥”的生活,但是这位“芳卿”在贫困之中,仍与雪芹结合,甘愿相从于危难之中而无怨恨,他们是真正的糟糠夫妻,所以说“不怨糟糠”。这开头四个字就写出了这位“芳卿”对曹雪芹的深厚感情。下面“怨杜康”三字,是说曹雪芹因饮酒过多而死,这与敦诚、敦敏、张宜泉等人的诗里多次提到的曹雪芹善饮的情节是一致的,“怨杜康”三个字,更加证实了曹雪芹确是因饮酒过多致病而死。

  

   第二句也有两点重要内容:一是关于“玄羊”。所谓“玄羊”,换句话说就是“癸未”。玄武是北方之神,用以代北。《史记·天官书》:“北方水,太阴之精,至冬日壬癸。”所以又说:北方壬癸水。这样,这里的“玄”字就成了“癸”字的代称。羊,在十二地支里未年属羊,所以“羊”又是“未”的代称。合起来“玄羊”就同于“癸未”。这样,就确证了曹雪芹是死于乾隆癸未年的除夕,即乾隆二十八年,公元1763年2月1日。关于曹雪芹的卒年,过去一直有“壬午”“癸未”之争,现在这个争论或许可以结束了。二是“重克伤”的问题。重,读平声,就是重复,就是一而再。“克伤”就是死亡。“重克伤”就是遭到了两次死亡。在封建社会里流行的迷信说法中,有所谓“流年不利”的说法,意即按照封建迷信的观点,这个年头对这个人的前途命运很不利,甚至可能死亡;还有所谓“夫克妻”或“妻克夫”或“克子”的说法,意谓妇女如果是克夫克子的“命”,那么婚后的一定时期,就会“克伤”她的夫和子,这里的“重克伤”,就是这个意思。全句的意思就是说癸未年对曹雪芹的流年不利,由于她的命与他相克,以致发生这样的既克夫又克子的悲剧。敦诚挽雪芹的诗在“肠回故垄孤儿泣”句下注云:“前数月伊子殇,因感伤成疾。”这里也是说在这一年里,先是曹雪芹的儿子死,接着就是曹雪芹的死。所以这“重克伤”句,与敦诚的挽诗符合。看原迹,这两句的最初的句子是:

  

   丧明子夏又逝伤,地坼天崩人未亡。

  

   上句就是“重克伤”的意思[3],下句是他的夫人说自己遭到了“地坼天崩”一样的大祸,自己成了“未亡人”。这最初的两句,感情也是很真切的,但我们更欢迎她的改句,因为它为我们解决了曹雪芹的卒年问题。

  

   三、四两句不难理解,但前一句可以使你想象到这首诗就是在这样的情景下写出来的,而且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诗也写在了这个箱子的门板背面,雪芹的墨迹的旁边的下端,这才是“睹物思情”的具体内容,这个“物”,不仅仅是这个“陈箧”,更重要的还有这个“陈箧”上的曹雪芹为自己所题的墨迹,这个“情”,不仅仅是往日的夫妻的感情,还有雪芹为自己亲题书目的“情”。后一句则可见雪芹逝后身世之萧条,百代才人,凄凉光景,如在目前。

  

五、六两句,上句说自己对雪芹的感情深于苏蕙对她的丈夫的感情,这是讲感情之“深”;下句是说自己愧无“班娘”之“才”,不能续完雪芹的书,这是说自己才华之“浅”。这里为我们透露了雪芹逝世时,《石头记》确未写完。然而究竟是怎样的没有写完呢?是八十回以后根本没有写,还是八十回后基本上写完了,连末回都已写出来了,只是有些回还有残缺短少,还有待续补完整,有些回还有待“定本”呢?我的理解是属于后者,否则很难理解脂砚、畸笏的批能那么具体地提到八十回后的情节,(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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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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