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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志军 张云:曹雪芹《红楼梦》作者地位的确立

更新时间:2022-09-16 16:40:55
作者: 杜志军   张云  

   2015年是曹雪芹诞辰300周年,全国各地以不同形式举办了隆重的纪念活动。这是继1963年文化部“伟大作家曹雪芹逝世200周年纪念大会”、2013年纪念曹雪芹逝世250周年后的又一轮高潮。但我们也必须注意到,近些年来,有关《红楼梦》作者的种种异见歧说也在不断地制造着媒体“热点”,对新时期的《红楼梦》研究形成了相当的困扰。曹雪芹作者地位的确立,不只是一个单纯的著作权问题,它还关系着《红楼梦》的文本诠释策略尤其是小说主旨的阐发,关系到红学史的历史评价与发展路向。因此,全面检讨红学史上有关《红楼梦》作者的诸种说法的文献基础、学理依据与话语环境,还曹雪芹这位跨时代的文化巨人和小说巨匠以应有的尊重,对保持红学研究态势的稳定性、研究方向的明晰性、学科发展的持续性,都具有重大的意义。

  

   一

  

   《红楼梦》是一部在作者、成书、本事、文本以及传播历史、解读积淀等方面,都存在难解之谜的经典巨作,其作者问题,乃是诸谜之最,上世纪初始自新红学派的作者考证持续至今,关于曹雪芹其人的生平经历依然知之不多,所能征用的多是其祖、父辈的材料,与曹雪芹直接相关的则多是其友人的诗词作品。正是因为文献的匮乏,《红楼梦》作者的认定也就步入了曲折的取信之路。

  

   《石头记》作为抄本,在乾隆十七年左右就已传抄问世。因为传阅在作者的亲友之间,作者为谁本不成其为问题。曹雪芹的同时人所记和抄本上的脂批所言都说明了这一点。

  

   (一)周春、永忠、明义、裕瑞等同时代人,都认曹雪芹为作者

  

   永忠、明义、裕瑞等清宗室子弟,阅读过《红楼梦》,永忠因无缘得见曹雪芹还有过“可恨同时不相识”之叹,然而,他们都为曹雪芹和《红楼梦》书写了题咏或评论。

  

   永忠在乾隆三十三年(1768)作了题为《因墨香得观红楼梦小说吊雪芹》三首绝句,其中一首曰:“传神文笔足千秋,不是情人不泪流。可恨同时不相识,几回掩卷哭曹侯。”[1]诗中的“曹侯”,由诗题可知指的就是曹雪芹。他是因墨香得观《红楼梦》的,这位墨香,名额尔赫宜,是曹雪芹的密友敦诚、敦敏的叔父,由此再次证明《红楼梦》抄本的传阅者都是知道曹雪芹的。

  

   明义在其《题红楼梦》诗题中记道:“曹子雪芹出所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盖其先人为江宁知府,其所谓大观园者,即今随园故址。”[2]名士诗人袁枚正是据此才写下了对后世颇有纷扰的所谓大观园就是他家随园的话的。

  

   裕瑞《枣窗闲笔》收录的第二篇是《后红楼梦书后》,文中除提及曹雪芹的出身、面貌及谈吐外,还有“又与平郡王府姻戚往来”[3]的记载,这恰好帮助我们锁定了曹雪芹出自曹寅之家的判断,因曹寅之长女正是平郡王讷尔苏的嫡福晋。依现在的考证可知,曹雪芹常去姑母家走动。

  

   与永忠、明义、裕瑞同样关注《红楼梦》的还有周春,他曾在乾隆五十九年(1794)撰写过《阅红楼梦随笔》,是目前所知《红楼梦》研究史上最早的一部专著。此随笔的《红楼梦约评》中写道:“此书曹雪芹所作,而开卷似依托宝玉,盖为点出自己姓名地步也。曹雪芹三字既点之后,便非复宝玉口吻矣。”[4]

  

   如此多的记载,在在指向曹雪芹创作了《红楼梦》这个显见的结论。

  

   (二)脂批多处明确指向作者为曹雪芹

  

   1.甲戌本第一回在“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处,有眉批道:

  

   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尝(常)哭芹,泪亦待尽。每意(思)觅青埂峰再问石兄,余(奈)不遇獭(癞)头和尚何?怅怅!

  

   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5]

  

   这段批语,语义很明确:曹雪芹倾情撰写了《红楼梦》,惜书尚未完稿,曹雪芹却亡故了。批者欲追去询问石兄,这里的石兄就是指曹雪芹。小说楔子中交代本文来历时说是石头上字迹历历,空空道人抄了传出的。这句问石兄,正与楔子所叙相印证。此处旨在交代曹雪芹是作者,当是无疑的。脂批者在曹雪芹创作之时就帮着誊写并批阅,不仅目击,而且亲历。“一芹一脂”犹如造化主的安排,他们一写一评的配合,不仅贯穿《石头记》创作的全过程,甚至在作者曹雪芹逝后,批阅者还在“评”,《石头记》的幸运就某种意义而言正体现在脂砚斋们的“初评”“重评”至“四评”上。[6]

  

   2.再有,甲戌本第一回“未卜三生愿”诗前双行夹批有云:“余谓雪芹撰此书,中亦为传诗之意。”第二回回前题诗(“一局输赢料不真”一首)旁边亦有一条指名“雪芹”的评批:“只此一诗便妙极!此等才情,自是雪芹平生所长。余自谓评书,非关评诗也。”庚辰本加在第二十二回宝玉《寄生草》曲后的一条双行夹批则云:“看此一曲,试思作者当日发愿不作此书,却立意要作传奇,则又不知有如何词曲矣!”[7]以上评批,明明白白,或指曹雪芹的创作意图或赞其才情,无需费辞。

  

   3.第十三回写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在分析了宁国府的五件弊病处,庚辰本和甲戌本各有一条脂评(应是畸笏叟在同一年所加):

  

   (庚辰本眉批)读五件事未完,余不禁失声大哭。三十年前,作书人在何处耶?

  

   (甲戌本眉批)旧族后辈受此五病者颇多,余家更甚。三十年前事,见书于三十年后,今(令)余想(悲)恸,血泪盈(面)![8]

  

   “三十年前,作书人在何处耶?”表示恨不能早见此书,“三十年前事,见书于三十年后”则表示见书恨晚,两条是同一个意思,可以互相参证。有些研究者,依据庚辰本所批“三十年前,作书人在何处耶”,力辩曹雪芹不是作者,当是忽略了甲戌本上的这条批语,故而误读误判了。[9]

  

   批阅抄本的脂砚斋、畸笏叟、松斋、梅溪等评批者,不同程度地了解或参与了曹雪芹的创作,作为《石头记》的第一批读者,他们了解曹雪芹的家世和创作意图,他们与作者曹雪芹有互动,畸笏叟甚至可以命曹雪芹删去淫丧天香楼一段文字。也就是说,至少他们对曹氏的创作是可以提出修改意见和建议的。所以他们在脂批中的说法,是最值得相信的。尽管我们现今还难以确知曹雪芹、脂砚斋、畸笏叟三者的实际关系,但我们从留存在各种抄本字里行间的朱批中,可以得到的有效信息是,脂砚斋和畸笏叟是曹雪芹的至亲好友。其评语中有关《红楼梦》成书过程、曹雪芹身世等内容,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是我们据以确认曹雪芹著作权的有力证据。

  

   4.甲戌本第一回在“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句处有眉批写道:

  

   若云雪芹披阅增删,然后(则)开卷至此这一篇楔子又系谁撰?足见作者之笔狡猾之甚。后文如此处者不少。这正是作者用画家烟云糢(模)糊处,观者万不可被作者瞒弊(蔽)了去,方是巨眼。[10]

  

   这条批语很神奇,好像批书者早已料到小说楔子所写雪芹披阅增删等语,定会引起后世读者的纷争似的,先期撂下此话,来一个“别怪我没提醒你”的幽默。可惜,脂批未在排印本和刻本上体现,绝大多数读者未接收到脂批的点醒;即便在胡适之发现脂批之后,到今天脂批已经成为治红者离不开的第一位材料了,有些人也会对这个点醒视而不见或点而不醒。然而,无视和装睡,都不能改变真正重证据的研究得出证据该有的指向,那就是曹雪芹是《红楼梦》的作者。

  

   这些来自曹雪芹同时代人和第一批读者的证言,是实证,最可信赖。

  

   (三)程伟元、高鹗的据实而记指向曹雪芹

  

   程伟元、高鹗于乾隆五十六年和五十七年分别以木活字排印了百二十回的《红楼梦》,即程甲本与程乙本。因当时尚无著作权意识,排印本上未署撰者。也就是说,程本的出版发行,使《红楼梦》家喻户晓的同时,也使历史丧失了关于作者的记忆,以至于本不是问题的“出自谁手”,被一些好事的后世读者弄成了揣测的谜题。

  

   程伟元在《红楼梦·序》中曾说:“《红楼梦》小说本名《石头记》,作者相传不一,究未知出自何人,惟书内记雪芹曹先生删改数过。”[11]这说法很平实,明言不知作者为谁的同时,又强调曹雪芹“删改数过”,如果读者相信程伟元据实而告,并且能结合小说本文中对书名的解说,问题应该是可以解决的。

  

   周春在其《阅红楼梦随笔》之《红楼梦约评》中认为,《红楼梦》很讲究写作技巧,他分析道:“此书曹雪芹所作,而开卷似依托宝玉,盖为点出自己姓名地步也。曹雪芹三字既点之后,便非复宝玉口吻矣。”小说第一回中有关乎小说书名由来的几句交代:

  

   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

  

   周春曾指出,写孔梅溪题曰云云,为的是“陪出曹雪芹”[12]。我们说,这几个小说书名指向了小说的几个主题侧面。由于明确交代了在小说成书过程中曹雪芹所做的披阅、增删、纂目录分章回等工作,定他为作者也当是实至名归的实事,可惜程伟元一言不肯多说,只在序言中强调曹雪芹删改数过,因为这样写至少在语言表述上没有漏洞,读者接受也颇便利。况且,那个时代,小说尚属末技,著作权归属并不被看重,作者为谁自然也不是个值得深究的“问题”。程本出版时不署撰者,也合常规,并无太多深意。然,热衷于阐幽发微的后世读者,对来自《红楼梦》文本(上引那段文字)的阐释因立场不同,结论却大相径庭。以曹雪芹为作者的,认为文中所谓的披阅、增删,是作者的狡笔。楔子中所写的那块顽石,所谓其上字迹历历在目云云,是一种写作技巧,所谓空空道人与石头的对话,是作者借以表明写作目的和立场的狡猾之笔。反对者,则坐实文本表述,认为曹雪芹就是删改者,所谓披阅、增删,是在依实说明曹雪芹的编辑职任。我们要这样追问了,能花费十年工夫、条列细撰的人,不是作者还能是谁呢?笔者以为,以曹雪芹为删改者的人正是被作者“瞒蔽了去”的,悲乎,脂批不幸而言中了。

  

   (四)实际流布过程中对曹雪芹是作者的广泛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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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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