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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志军 张云:曹雪芹《红楼梦》作者地位的确立

更新时间:2022-09-16 16:40:55
作者: 杜志军   张云  

   “《红楼梦》一书,始于乾隆年间,后遂遍传海内,几于家置一编。”[13]《红楼梦》如此受欢迎,对它的续写和改编,在程本面世之初也就开始了,并很快蔚成风气。续写者无一例外地宣称,他们的续作接自曹雪芹的《红楼梦》。问世于乾嘉年间的《后红楼梦》,是《红楼梦》的第一部续书,它不仅自称是曹雪芹原稿,还将曹雪芹设为小说人物,为其设置了撰写《红楼梦》的情节。仲振奎的《红楼梦传奇》、万荣恩的《醒石缘》、吴兰徵的《绛蘅秋》、吴镐的《红楼梦散套》及陈钟麟的《红楼梦传奇》等五种全本改编的红楼戏,无一不称曹雪芹的《红楼梦》如何如何的。续书作者和红楼戏的改编者之外,多种《红楼梦》评点和海量的《红楼梦》题咏,也都认曹雪芹为作书者。王希廉是著名的《红楼梦》评点家,其夫人周绮作了咏红诗七律十首,以《红楼梦题词》结集,在自序中,她记述其夫的评点时曾自豪地说:“使雪芹有知,当亦引为同心也。”这显然是以批书的王希廉为《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知音的。综上,小说形式的续书、戏曲改编、评点、绘画、题咏,这样多的艺术形式,都来阐释、传播曹雪芹的《红楼梦》,这是《红楼梦》经典化的重要一步。客观上,它们都为《红楼梦》的作者是曹雪芹做了广而告之的宣传。

  

   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现象,一些出于一己之目的、自家之立场而恶意造谣者,其诋毁《红楼梦》的负面影响甚大,但他们以作者为曹雪芹的判断却是不错的。

  

   视《红楼梦》为禁书,欲烧其书毁其板而后快的仕宦,对流行的《红楼梦》和其作者曹雪芹一并仇视。如毛庆臻,他于《一亭考古杂记》记及“京板《红楼梦》”在江浙的流行情况,并载录了他所谓的传说,言“作俑者曹雪芹”因“其诱坏身心性命者,业力甚大”而遭了阴司报应,称“入阴界者,每传地狱治雪芹甚苦”,指出“以林清逆案,牵都司曹某,凌迟覆族,乃汉军雪芹家也”。如此诅咒曹雪芹,显然已不是以讹传讹,实为无中生有、捏造证据。曹雪芹因《红楼梦》暴得大名,得道学家的诅咒也是无奈。

  

   正因为《红楼梦》排印本多次出版,改编的文本形式多样,读者对它的解读阐释多了,研究此小说一时间成为风尚,被调侃为“红学”。徐珂在《清稗类钞·诙谐类》中写道:“曹雪芹所撰《红楼梦》一书,风行久矣。士大夫有习之者称为‘红学’。”同样提及“红学”一词的李放,在其《八旗画录》中记道:“曹霑,号雪芹,宜从孙。《绘境轩读画记》云:‘工诗画,为荔轩通政文孙。所著《红楼梦》小说,称古今平话第一。’”[14]显然他们在关注《红楼梦》的同时也注意到了曹雪芹。当徐珂、李放们当游戏文字似的记述“红学”一词的出现时,他们是万万料想不到红学在不久之后还真的成为了一门正经学问,并且还用上了治经的方法。在红学专题里,作者考证恰成第一位的题目。

  

   实际上,有清一代,读者对曹雪芹撰写了《红楼梦》是基本认同的,即如俞樾这样的大学问家,也是肯定和接受的。俞樾著《小浮梅闲话》,以妻问夫答的方式,讲述自《开辟演义》到《红楼梦》的各类小说,书中述及《红楼梦》时写道:“此书末卷自具作者姓名曰曹雪芹。”以俞樾的身份和影响,他能这样说,说明曹雪芹是《红楼梦》的作者在他看来也是有相当的可信度的。

  

   可以说,《红楼梦》的经典化过程离不开程本《红楼梦》的畅销,离不开广大读者的阐释,续作、评点、改编、题咏、绘画等都是对原小说文本的接受和二次创作,而且这些品评文本的过程,都或多或少地伴随着他们对曹雪芹艺术品质的揣摩。也就是说,曹雪芹伴随着他的《红楼梦》一起接受着历代读者的检验。

  

   二

  

   由于文献缺乏,脂批之后的读者大致知道曹雪芹乃曹寅子孙,其生平若何,不得而知,加之时人持说的随意性,缺乏严谨的论证,清末民初时便出现了一个现象,将过去关于曹雪芹的不知为谁,衍说成曹雪芹人品低劣,或将他定为夺人之美的纨绔,从而否定曹雪芹为《红楼梦》的作者,有的还另举他人为作者。这些言论,虽经不起认真推敲,但负面影响却不容忽视。

  

   (一)否定曹雪芹为作者的

  

   持疑者不承认《红楼梦》的作者为曹雪芹,多认为曹氏不具备如此高的写作能力与水平,实为掠人之美。黄小配曾说:“相传如曹雪芹之于《红楼梦》,李笠翁之于《金瓶梅》,皆窃他人之名著,而署以己名。”[15]他记述的是传说。而黄人(摩西)在《〈小说林〉发刊词》中则明说:“《石头记》成书于先朝遗老,非曹作。”并在《小说小话》中将此说细加描绘道:“曹雪芹者,织造某之子,本一失学纨绔,从都门购得前编,以重金延文士续成之,即今通行之《石头记》是也。”黄人此说,没有依据,又缺乏论证,难以服人。比较而言,认为“言情道俗者,则以《红楼梦》为最”的邱炜萲要谨慎得多,他在1897年刊刻的《菽园赘谈·小说闲评》中指出:“《红楼梦》一书,不著作者姓名,或以为曹雪芹作,想亦臆度之辞。”他论述道:“若因篇末有曹雪芹姓名,则此书旧有抄本,只八十回,倪云癯曾见刻本,亦八十回,后四十回乃后来联缀成文者,究未足为据。或以前八十回为国初人之旧,而后之四十回即雪芹所增入。观其一气衔接,脉络贯通,就举全书笔墨,归功雪芹,亦不为过。”这是意图从八十回和后四十回的流传以及前后一贯的风格上,断定曹雪芹只是有功的编辑者。邱炜萲关于后四十回的论述,现在看来显然是错误的。虽说他对曹雪芹是否撰文的推测较为谨慎,但其所述,总归是推测,没有文献支撑,所以影响不大。凡此,否定曹雪芹为《红楼梦》作者的,皆因它们无凭无据,也就仅是说说而已矣。

  

   (二)另举他人为作者的

  

   太冷生在《古今小说评林》中写道:“《红楼梦》作者疑为吴梅村,或出于数遗老手笔,而梅村其一。”并进一步认为书中之纰漏乃经曹雪芹批阅增删之故。显然他是以他人为原作者,只当雪芹为编辑者。邓狂言则明白地说:“盖原本之《红楼》,明清兴亡史也;增删五次者,曹氏之崇德、顺治、康熙、雍正、乾隆五朝史也。鄙人曾见《红楼梦》残本数篇,事迹相类,而略如随手笔记,或者尚未成书。曹氏据为蓝本,乃有此十六字之标题焉。盖《红楼梦》之作当在康熙时代,疑吴梅村作,或非一人作。其言或多不谨,一则遗老文字多放恣,二则隐语甚难,三则实事太近……曹氏知其有不能久存之倾向,乃呕心挖血而为之删。”[16]此亦是以吴梅村等遗老为原作者,曹雪芹为增删编辑者的。王梦阮、沈瓶庵《红楼梦索隐》虽不如此指认某个有名姓的他人为作者,却非常坚定地强调《红楼梦》有原作者和增删者之分。以上言论,基本是成见在胸,在传言的基础之上进行自以为是的“合理”想象得出的判断,难成的论。

  

   之所以出现否定曹雪芹是《红楼梦》作者的种种说法,最根本的原因是曹雪芹神龙见首不见尾,与曹雪芹相关的文字材料确实太少,到如今,《红楼梦》的本子和作者问题已经在学界被重点研究了近百年,研究所得成果依然不理想,曹雪芹的生平依然靠旁证材料来勾连。与曹雪芹直接发生关系的材料也仅见于敦诚、敦敏、张宜泉、裕瑞、明义、永忠等人的某些诗句或杂记。这些留存的诗句,体裁本身已经决定了它表达得难以精准和翔实,所以仅见的材料实际应用起来是大受限制的。裕瑞《枣窗闲笔》描述说雪芹“善谈吐,风雅游戏,触境生春,闻其奇谈,娓娓然令人终日不倦;是以其书绝妙尽致”,算是最生动的记述了,然它语不及曹氏身份。我们从敦诚所说雪芹“高谈雄辩虱手扪”“狂于阮步兵”“燕市哭歌悲遇合”,从敦敏所言“高谈君是孟参军”,从张宜泉诗注的“其人素性放达,好饮”中,都很难把雪芹与其他狂傲放达之士区别开来,更无论借以认识曹雪芹的独特气质、情感、思想和创造力了。至于令人信服的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材料,更有待发掘。说一句悲观的话,“曹雪芹”在相当长的时期内,怕只能算是一个指向《红楼梦》作者的符号。但是,即便曹雪芹的形象还不那么清晰,他是《红楼梦》的作者,至少在目前还是最靠谱的结论。

  

   (三)别有怀抱,另有深意的

  

   曹雪芹何许人?在胡适之前,诠释《红楼梦》影响最大的是索隐派,他们要追索的不是作者其人,也不是可能对其创作产生影响的作者家世,而是这个人的种族身份、政治立场,因为身份认定乃是寻找其写作意图的金钥匙,于是,“持民族主义说”“汉人作者说”等猜测并行出现。

  

   挟作者以自重,索隐解读依照的就是作者决定论的逻辑,作者的身份由索隐家自己精心设计并便宜地自行解说,且赋予其权威性,索隐派的解读方式就建立在这种预设的前提之下。沈瓶庵、王梦阮、蔡元培、邓狂言概莫能外。实际上,他们解读的不是小说《红楼梦》,而是他们心中的秘笈《红楼梦》。在列强欺凌、国家危亡之际,推翻封建专制统治成为必需的选择,“反满”即是必由之路,索隐派便把《红楼梦》作为政治小说诠释,将朱明视为正统。他们引导着《红楼梦》的读者,像阅读《三国演义》那样先有个“正统思想”在肚里,认定作者是反清吊明的,这样揭清之短便是题中应有之义了。哪怕那些只认《红楼梦》为言情小说的主张,在“反满”的背景之下,也因了《红楼梦》能“坏人心术”,而具备了瓦解统治集团意志的政治意义。

  

   三

  

   文学是任何时间、地点之任何人类文化的标志,《红楼梦》作为中国古典文学的经典之作,必将作为中国小说的巅峰,被阅读和阐释下去。莎士比亚有莎士比亚密码供英语世界去玩味,我们的曹雪芹在媒体热衷于策划“看点”、制造“卖点”、抢占“热点”的今天,将会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受到关注。然而,红学毕竟是一门严肃的学问。讲究研究方法的可靠性与有效性,是《红楼梦》研究者的基本学术素养,也是《红楼梦》作者问题得到根本解决的唯一正途。

  

   我们认为,红学要完满解决曹雪芹的著作权问题,当正视以下诸端。

  

   1.同时人的证见:曹雪芹确有其人

  

   敦诚、敦敏、张宜泉与曹雪芹都有过实在的交往,敦敏题曹雪芹的诗最多,诸如《芹圃曹君霑别来已一载余矣。偶过明君琳养石轩,隔院闻高谈声,疑是曹君,急就相访,惊喜意外,因呼酒话旧事,感成长句》《题芹圃画石》《赠芹圃》《访曹雪芹不值》《小诗代简寄曹雪芹》《河干集饮题壁兼吊雪芹》。敦诚则有《寄怀曹雪芹霑》《赠曹雪芹》《挽曹雪芹》《佩刀质酒歌》等。张宜泉有《和曹雪芹西郊信步憩废寺原韵》《题芹溪居士》,从这些诗题、诗句和诗注可知:曹雪芹,姓曹名霑,字梦阮,号芹圃、芹溪居士。

  

   关于曹雪芹的年寿,敦诚《挽曹雪芹甲申》作“四十年华付杳冥,哀旌一片阿谁铭?”张宜泉《伤芹溪居士》注作“年未五旬而卒”,基本定在四十多岁上。后来学界虽就曹雪芹的生卒年屡有论辩,但都未能超出敦诚、张宜泉所框定的年龄区间。

  

敦诚《佩刀质酒歌》诗注曰:“秋晓遇雪芹于槐园,风雨淋涔,朝寒袭袂。时主人未出,雪芹酒渴如狂,余因解佩刀沽酒而饮之。雪芹欢甚,作长歌以谢余。(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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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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